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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买马 ...

  •   宋鹤卿的汽车在最后压阵,除了司机,还有几个帮派兄弟。阮安与他并排坐在后座,车门关上,两边的手下扒着车窗挂在外头,这一天人流太多,导致车速缓慢,到处都在不停的鸣笛。

      车子走走停停,阮安眼观鼻鼻观心,她把宋鹤卿当做空气,忽视他那蛇一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身上游走。

      原本以为这会很难熬,可当她心里一直想着该怎么把消息传递给华东霆时,其它一切都被自动屏蔽。

      这一程,宋鹤卿竟也没跟阮安开过口。

      他就那么坐在旁边,始终阴测测地盯着她,似乎在观察,或者玩味,也许还有防备。

      等到了跑马总会的时候,早已是万人空巷,跑马场外的各条马路都挤满了围观的普通市民。放眼望去,一大片穿着黑色灰色蓝色长袍马褂的身影,头上戴着瓜皮帽的,和戴礼帽的各色脑袋凑一起,研究着手上用来下注的资料。

      早些天,这附近就搭起了栈桥一样的站台,还沿着靠里的地方,一溜的木板台子,也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在这里观看赛马,价格比较便宜,要再进去,进入跑马总会的观赛台,票价就贵了,但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人在买票。

      高庆松的车子,可以从马房那边过去,直接到跑马厅内部。从那边过去的,基本都是名流了,还有各洋行的大班们。

      西人们携亲带友的前来观赛,不论男女老少,必着盛装。

      妇女们戴长手套,撑蕾丝伞,长裙及地,尤其是她们头上的帽子,装饰各样鸟羽,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常在杂志和电影上露脸的几个女明星也来了,给这样的盛会添些色彩。

      这片区域没有闲杂人等,租界警察负责维护,靠着那一排三层的小洋楼,里头是一间间的马房,驯马师和骑手休息室,两边马路停满了汽车。

      高庆松下来,顾盼自雄,一边走一边与相识的人拱手行礼。

      往年,他也只能买票去观赛台,今年托小王爷的福,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入俱乐部,成为马主,但也算格外不同。

      高宝琳下了车,就连声呼唤阮安。“你快来帮我弄弄裙子,后头是不是压扁了。”

      阮安就走到她身后,在她后面蹲下去,一点一点帮她整理裙子。

      玉璋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

      阮安穿着自己的那身衣裳,半旧布短褂,长至脚踝的打褶阔幅裙,她蹲下来,裙子就拖在地上,两条窄窄的袖子,动作间,露出一条手腕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了,变成一条细细红线,但却是近日伤的。玉璋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迎着高庆松高宝琳过去。

      他今日穿着那身重刺绣的亲王礼服,戴一副白色手套,盘金刺绣的宝相花,阳光下展现无与伦比的华美效果,只看一眼,便叫高宝琳有些晕头。

      “小王爷好。”见玉璋盯着自己这边瞧,她悄悄挥手让阮安退下。

      “高小姐好。”玉璋薄唇微挑,“你今日这身倒是别致,锦盛果然好手艺。”说着,不着痕迹的朝阮安转了一眼,“看来,本王也必须要在锦盛做几身衣裳才行。”

      阮安微垂着头,不看他。

      “小王爷你……”

      听他夸的是衣裳,高宝琳多少有些不满,嘴巴刚撅起来,玉璋已经把视线转开,朝高庆松示意。

      “高爷,请。”

      玉璋取出跑马厅俱乐部会员的证件,递给负责维护的警察,然后引着他们往马房里去。

      1909年以前,华人没有资格成为跑马会俱乐部的正式会员,华人只能充当马夫和杂役。甚至更早以前,禁止华人入内观看比赛。直到1911年,跑马总会才吸纳了少数华人为名誉会员,但仍不允许其参加正式比赛。

      这件事的转机,发生在五四运动的兴起,处于上海中心位置的跑马厅,成为对华人伤害巨大的象征,一些觉醒的国人与爱国人士们,将其与整个租界制度联系起来,要求撤销跑马厅的呼声十分强烈。迫于无奈,当时跑马会俱乐部终于向华人敞开大门,允许华人成为马主,带着自己的赛马参加比赛。

      由此,上海的跑马运动,也染上了一些些爱国色彩,华人马主和赛马,在这里与西人马主的马匹一决高下。只不过,这些年来,□□的大行其道,又让这个味道变了一些。可再怎么变,在国人心目中,还是首先关注能够参赛的华人马主和赛马,只是,能参赛的华人马主寥寥无几。

      真要算起来,这些年,也就是华家了。

      华家的飞龙,今年六岁,正是一匹赛马的黄金年龄,又因为连续参加过四届,呈稳步上升状态,今年格外受到关注。再加上玉璋的加入,满清最后的王公,马背上夺过汉人天下的正宗觉罗后裔,让今年的赛马盛事,其关注度更上一个台阶。

      玉璋的会员证,只能带高庆松父女俩进去,比赛开始之前,各家的赛马都在这里,为了确保公平和安全,其它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阮安觉得这样也好,她可以在外头等华东霆,他来了就一定看得到,可偏偏玉璋就像看出了她的心思,独独让警察对阮安开了方便。

      如此,被留在外头的,就是宋鹤卿跟他手下兄弟了。

      整排三层小楼穿过去,内里空间很大,有点类似跑马楼的造型,一间间马房分布在一个小广场四周,各家马主的马匹,都有专门的人照料。玉璋今年参加比赛的马匹来自海拉尔,以前专为皇家养马的牧场,是最著名的阿哈尔捷金马,今年刚三岁,名叫巴图鲁。

      也难怪今年的跑马,会因为他的加入而备受关注,当阮安看到玉璋的阿哈尔捷金马时,也被惊得呼吸一窒。即便她完全不懂马,也会被这匹马惊人的外形,神态,美感折服。

      每一匹赛马都要匹配驯马师、骑手,还有若干负责照料马匹的杂役,需要耗费许多人力财力,跑马会俱乐部的正式会员,不仅是财富等级象征,更是社会地位象征。要是能赢得比赛,头名奖会有一百万的高额奖励。

      “爸爸买巴图鲁赢,十万块。”

      高宝琳这是第二次见到玉璋的马,第一次见时,也被惊的说不出话,现在她却只跟在玉璋身后,没话找话。

      似乎是恭维的话听得太多,玉璋神色淡淡的,背着手说:“高爷眼光自然是好的。”

      高宝琳快声说:“我也看好你,只看好你。”

      玉璋失笑道:“并不是我上场比赛。”

      高宝琳马上又说:“巴图鲁是你的马,我听人说了,马都像自己的主人,谁的马就像谁。”

      阿哈尔捷金马是马中贵族,体型高大优美,神态威严,具有天然贵气。

      阮安心思不在马上,她全场巡视了一圈,没看到华东霆,也不知道华家的飞龙在哪个马房。不过,跑马会没有听说有东洋人参加,也没见到半个日本人。趁着高庆松跟相识的人应酬,高宝琳又一直缠着玉璋说话,她就想悄悄溜开。

      刚转了脚尖,就见玉璋含着笑意对她问道:“你下注了哪匹?”

      阮安如实回他:“我不懂买马,没有下注。”

      “哦,那你来干什么?”

      他保持着面上的礼貌,甚至是疏离,可眼里的光却是咄咄逼人的,还有些隐隐的挑衅。

      “不买马,你到这里干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是啊阮安,你让爸爸带你进跑马厅,在这里头下注,都是一万块起,小户都在外头。你不买马,进来做什么?”

      “你从一开始进来,就一直到处看,你是在找什么人吗?这里有你认识的人,是谁呢,人在不在,不如叫过来,说不定我们也熟悉。”

      这是摆明了要教她为难。

      阮安倒是不怕被盘问,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正要回答,就发现小广场那头入口的地方,有一阵小小的骚动。三三两两聚在小广场上寒暄的人,也都停止了攀谈,一同朝那边望去。

      玉璋也看了过去。

      从入口的地方,走进来一行人,华东霆走在正前头,他今日也穿了正装,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外头还有一件斗篷样的长外套,披在肩上,戴一副黑色手套,鼻梁上架一副墨镜。

      他一进来,第一眼就看到阮安,然后才是站在她旁边的玉璋。斜伸的浓眉皱了皱,大步就朝那边过去,步伐间竟有些逼人的气势。

      可就在他身后,距离半步的地方,跟了一位年轻时髦的女郎。

      一头俏丽的时髦短发,穿了一身带流苏的紧身钩织裙,把曼妙的身材突显到极致,紧裹着腰臀的裙摆,红色长流苏随着她摇曳的步伐晃动,轻轻刮擦着光洁的小腿,被她走出活色生香来。

      女郎头上也戴了一顶红色西洋小帽,竖着长长的鸟羽。她脸上架了副茶色墨镜,发现阮安也在,正要上前打招呼,谁知阮安突然避开,站在了高宝琳身后。

      “欸……”露露面露疑惑,随即立刻去看华东霆。

      墨镜下看不出他的神情,露露只觉得,这个男人比几天前还瘆人。

      华东霆几步跨到玉璋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按照礼节,即便是赛场上的对手,也要出于礼数握手,可这俩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动,四只眼睛相对,都好像是在等对方先伸手,谁先伸手谁就输了。

      在场谁都看得出来,这俩人在暗中较劲。

      只是,这跑马会的赛马活动,远远达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犯不上谁跟谁势不两立。在场的这么些马主,私底下谈笑风生,输赢都不影响交情。

      这俩人僵在那,倒显得格格不入,俱乐部大班赶紧上前化解尴尬。

      “哦,今天最有看头的两位先生,两位尊贵的绅士。”英国大班霍格把手搭在两个人肩头上,“跑马会因为你们,今年的收益破了记录,我代表俱乐部感谢二位。”

      玉璋还是要卖英国人一个面子,缓声说:“上海的跑马赛事,本来就是远东第一盛会,能来参加这样的盛会,还能与江南王华家的飞龙一较高下,本王也很期待。”

      霍格笑着说:“今天你们二位可谓是万众瞩目啊,两位都如此仪表堂堂,这样英俊,等下绕场的时候,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年轻的女士。”

      玉璋立刻说:“华先生今日可是带了女伴的。”

      霍格闻言一拍额头:“看我。”连忙歉意的看露露,“这位美丽的女士,是我失言了,请你原谅。”

      “小王爷没带吗,那她是谁?”华东霆朝高宝琳扬了下下巴。“她不是小王爷的女伴,是什么?”

      高宝琳眼巴巴的看着玉璋,玉璋被华东霆噎了一下,半晌才似笑非笑的咧了咧嘴。

      玉璋岔开话题。“杭州一别,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华先生别来无恙?”

      华东霆生硬的说:“你不是看到了么。”

      玉璋淡笑点头。“我没记错的话,在杭州的时候,你说你已经有了婚约。怎么没带你未婚妻来呢?这要是被人家误会了怎么办?还是说,华先生压根没把未婚妻当回事?”

      “我未婚妻的事,就不劳小王爷操心了。”

      “不会是你未婚妻压根不认婚约的事,不肯跟你一道来吧?”

      华东霆目光沉沉的盯着玉璋,隔着墨镜,都能教人感觉到凌厉。

      霍格脸上的笑越来越僵,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火药味儿还越来越浓了呢。他连忙朝门口的警察示意,让他们把记者放进来。

      做为远东第一盛会,来的记者格外多,租界的警察一放开把守,记者们端着相机蜂拥而至。

      霍格重新端起笑脸:“记者们都已经过来了,做为热门冠军马的马主,咱们一定要合个照啊。来,笑一笑,握个手,表示一下友好。比赛的意义,是超越输赢的收获。”

      相机全对着他们,霍格一个人站在中间笑,那两位绅士还是不伸手,他只好一只手握一个人,完成了一张合照。

      等那一阵刺目的闪光过后,华东霆和玉璋才发现阮安不见了。

      ……

      阮安把露露拉进一间马厩杂物房的最里头。

      “阮安,你听我讲啊,我跟华先生没有什么关系的,我、我也是才晓得他是华先生,你千万别误会……”

      阮安一把堵住露露的嘴。“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你要记仔细,找机会告诉华先生,要快!”

      “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

      阮安摇头:“你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问,记住我接下去的每一句话。”

      她快速将日本人的阴谋,还有她的推断告诉露露,露露越听越心惊。

      “这事太大了,又是你的一手消息,你应该自己去告诉他!”

      阮安还是摇头:“我不方便。”

      露露短暂的思考一下,重重点头。“我晓得了,你放心,我待会儿就找机会告诉他。不过,你真的别误会,我跟华先生……”

      阮安打断她,由衷道:“我什么都没有误会。露露,你穿这身裙子真美,我相信你一定能带火它,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它。”

      “这也多亏了你,还有贫儿院那个叫缺儿的女孩……呸、缺儿缺儿,这破名字,我早晚要给她改掉!她可是下了大功夫。还有华先生,舞厅皇后选举那晚,他特意去捧场,砸重金叫我出风头,穿着你给我画的衣裳。他的用意,你要明白,他是想帮你完成你的想法。”

      露露不吐不快,倒豆子一样说完了,捏了捏阮安的手,不等她回过神,转过身快速的走出杂物房。

      阮安看着露露火红的身影,沿着外头射进来的太阳光,整个人像走在光里。她就像一丛火焰,把火苗播撒在她心头上,一点一点倾吞她刻意的冷淡,试图把她的心给点燃。

      华东霆砸重金让露露赢得舞厅皇后的桂冠,又带着她一道出席跑马会,其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她登上报纸头面,让她的穿着成为时髦的焦点,以最快的速度风靡追求时尚与新潮的上海滩。

      因为那是她希望的,希望能够带火钩织的衣裳,让贫儿院的女孩们生活能够改善。

      没想到他会把这事记在心里,替她去做。

      阮安收拾了一下心情,举步朝外走,快要到门口的时候,瞧着一个穿了杂役服的小个子,闪身从一间马房里出来,面对人的时候,勾头遮脸的过去,手里提了个桶,桶里装满了马饲料。

      外头小广场上,霍格安排记者们分开对马主和骑手进行采访,人都围在那边,马房附近空空落落,他与阮安错开来,阮安只看到一个人的背影,那人很快消失在一排马房拐角处。

      华东霆和玉璋,自然是记者们重点采访对象,被团团包围着,两家的骑手穿着不同颜色的骑手服,身上别着号码,面对记者们争先恐后的提问,只能耐着性子做答。

      驯马师们也要配合记者,让马匹做出一些指定动作,比如起坐、慢步、立定等。

      露露还没找到时机,能把消息转告给华东霆,看到阮安从杂物房里出来,悄悄朝她摇摇头,神色也是焦灼。

      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就此离开。

      好不容易挨到采访结束,拍照环节也完成,霍格立刻又安排各位马主,骑上自己参赛的马匹入场,进行绕场亮相。

      这才是万众瞩目的时候,也是最后一波决定下注的机会。等到正式开赛前,投注站点和大小赌档就封号了,所以这个亮相,就是最后的展示和拉票。

      一匹匹赛马从马房里牵出,华家的飞龙跟玉璋的巴图鲁势均力敌,黑色的皮毛如墨,阳光下闪烁独特的光泽,随着它的步伐,浑身肌肉起伏,是力量与完美的展现。

      华东霆接过驯马师递来的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飞龙亲昵的蹭他一下,随即晃了晃脑袋,鬃毛随即飘舞,火焰一样。

      这样一个男人,跨坐在这样一匹马上,迎着风,是自由的象征,也像力量的图腾。他的眼睛望着阮安,阮安也看了过去,她微微仰着头,迎着光线,被逼得眯起双眼,却没有回避。

      摄影师举着闪光设备对准飞龙,按下快门时,手上的镁粉燃烧,发出一记爆闪,强烈的光芒令飞龙突然嘶鸣一声,人立而起,把在场众人吓一跳。

      阮安也不由自主的按住心口。

      华东霆一只手拽着缰绳,趴在马身上,安抚的拍着飞龙。

      “没事,别怕。”他隔着人与人的缝隙,目光与她碰触。

      驯马师急忙跑过去,帮着华东霆控马。

      在两个人的努力下,才安抚住飞龙,记者们连忙发问,飞龙是不是太紧张了,好像情绪有些不稳定,是不是对今年露面的华东霆先生陌生,这样会不会影响接下去三天的比赛。

      对于选择下注的马匹,记者们有义务代替广大市民了解每匹参赛马匹的基本信息,包括训练情况、历史成绩、近期状态。选择状态良好,近期表现稳定的马匹下注,才能增加中奖机会。特别是在赛前,尽量观测马匹的行为、动作和反应。

      驯马师向记者们解释:“大家应该有所了解,越好的马越有傲气,特别是飞龙,性情执拗,暴烈,不容易被驯服。一旦驯服后,性情温顺,特别忠实于主人,华先生在赛前,已经让飞龙对他认了主。”

      似乎在回应他的话,飞龙打了个响鼻,侧头碰了碰华东霆的手。

      一段小插曲就此过去,玉璋也骑在马上,端坐的姿态优美,他骑马的样子,自如的如同呼吸。

      飞龙的号码是7号,巴图鲁刚好是8号,大家按着各自号码顺序出场,玉璋跟在华东霆后面,转头看向阮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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