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黄裳瑾瑜

49、寿衣（一）

　　因着今个阮安要去外面工作，丁婶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特意给阮安煮了一桌子好吃的。心疼她的小小姐，要去别人家的店铺里打杂，总觉得那是一份会被欺负的工作，他们不知道，那是华家的铺子。

　　丁叔，老丁和大壮也一早起来，难得全部人都在，丁婶就只往阮安碗里不停夹菜，嘴里还要不停细细的念叨。

　　“当伙计要低三下四，又累又挨骂，弄不好就受气。小小姐，咱就先去试试，他们要敢那样对你，咱们就别干了，咱可不受那份气。”

　　阮安好笑说：“我也不是第一次出去工作，之前不也在杂志社打过杂。”

　　“那能一样么，杂志社里都是文明人。”

　　丁叔看不下去了，对丁婶道：“你要这么不放心，干脆你陪小小姐一起去工作吧。”

　　丁婶翻他个白眼。“我倒是想呢。”又扭脸问阮安，“你的饭盒呢，我给你带上家里的饭食，总比外头精细些。”

　　饭盒被收了起来，自打赵爽出事后，她钩织的装饭盒的袋子，就被妥帖收藏了起来，阮安再舍不得拿出来用。现在被丁婶提到，勾起一些回忆，沉默的扒了两口饭，摇摇头。

　　“大家都吃店里的饭食，我就不搞特殊了。”

　　丁婶也为自己的失言懊恼，闻说连忙点头。

　　阮安吃罢早饭，提一个布挎包，还是一身简单的短衣长裙，半旧皮鞋，白色袜子，刻意打扮的不抢眼，让自己更有亲和力。

　　她正要走，被李秀珠叫住。

　　母女两个人僵持了许多天，李秀珠对阮安一直没有好脸色，这么多天以来，还是头回主动叫她，阮安便听话的站住。

　　母亲起身走过来，拉过阮安的手，拍给她一摞钞票，阮安不解的看着母亲。

　　“回来的时候带些布，我想给赵爽做身寿衣。算算日子，她父母也快到了，我们家承蒙她和文医生的照顾，身为长辈，又是邻居，我们家得要有所表示。就算……就算尸首寻不回来，至少不能没有入殓的衣裳，现买的怕不合适。”

　　阮安鼻子猛地一酸。

　　李秀珠接着道：“我想了好几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曾经的针线活。”

　　母亲没有生病，没有染上大烟瘾的时候，针线活也是极好的。毕竟身在苏州织造署，看也看会了，阮安三岁以前的小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眼下，她的病情稳定，大烟瘾也受到有效控制，文医生还隔三差五的送药，人一天比一天精神好。

　　“赵爽年轻，又是上过新学，受过新式教育的，市面上的寿衣，不适合她。我寻思着，你们俩关系那样好，亲姐妹似的，不如你给她画一件吧，你知道什么样的适合她，她知道了，在那边也高兴。买什么样的布料，你看着办就好。”

　　阮安喉头动了几下，终于说：“好。”

　　其实，她也有这个打算，想给赵爽做一身入殓的衣裳。

　　老丁用胳膊肘撞了好几下大壮，安排他送阮安去上班，大壮拿起两个包子，一把塞进嘴里，追着阮安下楼。

　　刚到楼下，看见对门的华东霆已经站在了老地方，见阮安出来了，很自然的朝她点点头。

　　“我刚好要出门，顺道一起过去。”

　　阮安轻点一下头，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沉默的走路。

　　这一次，安祥里的街坊邻居们没再像看西洋景似的，见到两个人漫步而来，熟悉些的便打声招呼，问声好。

　　快到锦盛的时候，华东霆便告辞，里头胖洪已经安排好，不用多做介绍，带着阮安熟悉了一下店铺内外和库房，大概的环境先了解清楚。

　　锦盛里头，连伙计带学徒，还有师父等，十来号人，其中伙计里还分三六九等，能够站在柜台上卖货的才是骨干，叫做“伙友”。当伙友要有真本事，能为店里赚钱，吃饭时，以上座款待，全柜人均要以礼相待。

　　能当上伙友的，全都是人精，精通人情世故。胖洪向锦盛的伙友段师傅介绍阮安，段师傅笑眯眯向她点头示意，什么话也没说，什么态也没表。

　　不过阮安要来当伙计，以前店子里也没这样的先例，她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

　　当伙计的，必须要随时察言观色，顾客进来挑选布料，眼睛在哪块布料上停留，伙计需立马将料子取下来，送到客人眼前，再将布料展开，在自己身前背后铺开，请客人鉴赏。若是客人不满意，就要取下类似的不同花色布匹，请客人比较，直到客人满意。

　　大统路这一带，手工业作坊林立，锦盛不是只做有钱人生意，还有很多下层百姓。对于这样的客人，扯一家大小的布料是件大事，锦盛讲究的是一个厚道，足尺加一，有时甚至让三寸。

　　阮安现在还没有能上柜的资格，接待顾客也轮不到她，她就只能做一些打杂的活。

　　眼下四月过半，正是换季的时候，铺子里秋冬季节的布料，要替换上春夏季节的，分类陈列好之后，方便顾客挑选。好在阮安对布料比较熟悉，上手也快，一个上午，就在元艺跟几个伙计的带领下，收拾整理面料。

　　将厚重的呢子、毛呢、羊毛等料子，放在靠后的地方，最醒目处，摆上春夏的绸缎毛葛、纱罗绮绫。

　　花丝葛、绮霞缎、湖绉、苏罗、真丝、香云纱等，色彩艳丽，品类繁多。整理的时候，阮安就发现，外头如今的布料行，大多兼营中西布料，常见的各种洋布，印花布，灯芯绒，法兰绒等，甚至金银蕾丝纱，沙丁绸，织花锦缎，时下最时髦的面料，锦盛几乎没有。

　　“咱们这个店里，主要是国产面料，都是自产。”

　　上午忙活了半天，临近饭点，可以稍微缓口气，最小的学徒奉行，负责在后面盯着饭菜，阮安便与他闲聊两句。

　　“以前我听学堂里的先生讲过，当年洋货的大量倾销，令中国本就起步较晚的民族工业饱受打击。早期国货在销售和品质上竞争力不足，缺乏技术支持，也没有更新设备的资金，导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市场被洋货垄断。”奉行一板一眼的说，“后来，一些本土实业家与海外华侨，看到国货如此境况，纷纷购买设备并带资创业，他们是第一批实业救国的主要力量，我们东家便在其中。在上海滩，有数以千计的布料行，裁缝铺，华家的铺子，还是坚持国货为主。”

　　他年纪小，讲起话来却很成熟，阮安认真听他讲话，随后问道：“你上过新学？”

　　奉行点点头。

　　“怎么不继续上下去？”

　　看他的年纪，也才十七八，少年的身量尚且不足。

　　奉行沉默的低下头，不再回应，阮安便也识趣的打住。

　　店铺后头的小厨房里，厨子烧着大锅菜，闻着倒也诱人。开饭的时候，要由几个学徒，先把师父与掌柜小灶上的精细炒菜端出去，摆好碗筷，盛好米饭，泡好新茶。

　　店里的饭食非常清淡，而且没有葱姜蒜。元艺特意叮嘱阮安，等下大伙一起吃饭，夹菜的时候，只能夹自己面前碗里的菜，不能夹到别人的一方去，更不得挑选和翻动，且一定要等姚师傅段师傅先下箸。

　　冠杰听了他跟老妈子一样的话，笑话道：“你当阮安跟那些伙计一样，都是大老粗，不懂规矩的？”

　　他比元艺心眼灵活，就是嘴太快，但嘴快也有嘴快的好处，比如他就告诉阮安，裁缝这个行当里，收学徒之前就要经过严格的测试，学习期间更要像学习武术一样苦练各种基本功。什么要在热水里捞针，生牛皮上拔针、缝针，这些基本操作外，还讲究个三刀：刀工、针功、烫功；以及六法：推、门、归、烫、摆、缝，十二秘诀，只能由师父身传口教。

　　最重要的，是要将各种服饰的制作规格要求、技法特点、操作程序，画成图像，挂在墙上，背熟印在脑子里才成。

　　不仅如此，还得了解人体构造，男人和女人的都要了解，所以里间才有那么些棉花麻布制作的模型。

　　他有心在阮安面前炫耀，并讨她欢心，阮安听了，一一记在心上。

　　姚师傅还在忙着给顾客改结婚礼服，一个上午，对阮安不闻不问，甚至不看一眼，他工作时间里，伙计是不能进入里间的，只有徒弟可以。

　　一个上午，阮安就发现，在这间铺子里，姚师傅，段师傅，掌柜胖洪属于三足鼎立，各管一摊，互相之间并不干涉，该协作的时候协作，没事的时候，谁的手也不能伸到别人那边去，严格说起来，阮安现在归属段师傅这块。

　　但段师傅不管她，段师傅手底下的柜上学徒也不理她，她相当于被孤立在外。

　　想学本事，就要从最低处做起，阮安安心打杂，吃饭的时候，也跟底层伙计们挤在一桌，胖洪看了两位老师傅好几眼，见这俩人谁也没表示，只得如此，不能对阮安有所偏待。底下那些伙计，吃饭的时候风卷残云，大锅菜一上桌，立马就被他们抢光，就给阮安剩下半个馒头。

　　吃罢了饭，又是接着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