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狼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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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报纸上，一派花团锦簇，大篇幅都是关于即将举办的跑马赛事。似乎在用这场盛会，尽快消弭前些时日的紧张氛围，所以铺天盖地的加大宣传。
宋鹤卿按照惯例，每隔几日要到干爹府邸请安，看看干爹有没有什么示下。
高老大早些年虽然金盆洗手，但他在帮派里的地位，至今无人可以替代，辈分上更是比杜先生等人，还要高上一些的。
高宅就坐落在华界，高庆松俨然是华界的土皇帝，他的宅院占地广阔，内有园林，中心处一座三层青红砖小楼。大门口两尊硕大石狮子，厚重的铜门内外，皆有帮派兄弟把守，守卫森严。
进了门，沿着汽车道往里，宅子里一名管事的，陪着宋鹤卿边朝里走，边快速小声汇报。
“昨个老爷陪贵客陪到半夜，来的是位王公，顶着亲王的头衔，但很年轻。人是突然送了帖子来拜访的，事先并没有知会。不过，对方出手阔绰，派头也足，邀请老爷参加这次的跑马，还送了两匹顶级赛马，说是刚从海拉尔运过来，配带了驯马师跟骑手。老爷很高兴，小姐好像也对这位王爷颇有好感，晚上小姐妹的聚会都爽约了，亲自跟着老爷陪客。他们在吸烟室里待到很晚，今天约了去马房，先去看马。”
宋鹤卿只听，并不吱声，也不表态，等管事的说完，他点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子钞票塞过去。
走出浓荫洒地的车道，前面是片茵茵草地，上头摆了桌椅，高宝琳穿着蕾丝裙，披着披肩，在鸟语花香里，坐在那喝咖啡。
宋鹤卿走过去打招呼：“怎么起的这样早，今天有约会？”
高宝琳摆弄着桌子上一套西洋咖啡工具，像个过家家的小姑娘，从咖啡壶里倒出一杯黑乎乎的咖啡，捧在手里说：“没睡好，脸有些肿，喝点咖啡消消肿。”
宋鹤卿便撑着对面椅靠打量她：“哪里肿，还是一样好看的。为什么没睡好，有心事？”
高宝琳扫他一眼：“看你也没睡好的样子，晚上干嘛去了？又去堂子里找相好了？给你也来一杯，提提神吧。”
宋鹤卿忙笑着摇手：“就这个味道，我不如喝中药。”
高宝琳翻个白眼：“没腔调，土包子。”
她便不再搭理他，享受着自己的咖啡。女佣人送上今日份刚到的报纸，厚厚的一叠，这是高庆松的习惯，起床后就要看报。高宝琳闲着无事，要过来翻看，时政新闻她是没有兴趣的，主要看娱乐版。
翻着翻着，她脸色骤变，气得将咖啡杯都掷了出去。“这不是我的衣裳么！怎么会穿在别人身上？”
滚烫的咖啡洒在宋鹤卿身上，他眉头都没皱。
“怎么了？”
高宝琳将报纸扔过去：“这个女的穿了我的衣裳！我新订做，还一次都没穿过！”
报纸上一张照片，上头是一个女人的倩影，身姿优美。
只一个侧颜，他已经认出是谁。
正是他昨夜刚见过的阮安，第一眼瞧见她的时候，她穿着那样体面的一身衣裳，走在昏暗的弄堂里，他起初还以为是哪个千金贵女走错了地方。
“她穿了你的衣裳？”宋鹤卿问，“这上头写了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啊！”高宝琳正在气头上，脱口而出后才想起来，“对了，你不识字，报纸还我！”
宋鹤卿这下多少才有些尴尬之色，但他很快就变得若无其事，一副宠溺口吻对着高宝琳说：“到底怎么回事，跟六哥说，六哥帮你找她算账。”
“定是那只老甲鱼，被我说了几句，心里不爽。”高宝琳切齿说，“但就算是我看不上，他也不能私自把给我做的衣裳，拿给别人穿，还穿去酒会！他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照片里的女孩，虽然看不见全貌，但她穿着那身带斗篷的旗袍，亭亭玉立，宛如挺拔奇丽的花木，那样的好看，更是刺痛高宝琳双目。
“谁不把你放在眼里，告诉我，我去教他重新做人。”
“你除了会卖卖拳头，还会什么？你把那只老甲鱼打死了，我参加服装表演的事更没戏！”
自己成了被迁怒的对象，宋鹤卿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好好好，那你说，你想怎么做，都依你。”
“小六子，你又要为她做什么？”
一个稳重里暗藏霸道的声音传过来，高庆松的身影出现在小楼外。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长衫，千层底的布鞋，满头的发丝除了两鬓外，其它全都白了。金盆洗手做了寓公之后，他身上的煞气被深藏起来，养的一派平静祥和，迈着四方步，悠哉里还是透出不容忽视的气场。
宋鹤卿与佣人们向他俯身问好，高庆松指了指宋鹤卿，笑着说：“你啊，从小到大，为她无缘无故教训别人这种事情，做了多少回。我是怎么说你的，不要太惯着她，什么由头都不问，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要替她出头。哪天她要你替她杀人，你也随便杀吗？”
“爸爸！你胳膊肘怎么尽往外拐？”高宝琳气得抱着胳膊，抗议的说，“这次的游艺会，明明是电影公司牵头举办，是为了募集慈善善款。云梦的唐胜怡非要凑热闹，目的无非是想宣传她的时装公司，为她造噱头。她跟夏媛吴雨薇这些人，仗着是世家的身份，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不大看得起我，处处都要踩我一头，可我偏不要矮她们半寸。世家怎么了，上海滩实力说了算，我就是要争要抢，我偏要做全场最夺目的那一个，我就是要抢走她们的风头！”
高庆松听了，没作声。女孩子之间争风头，闹矛盾这种事情，在他看来什么也不是。
高宝琳继续带着气说：“可是爸爸，你给我请的那位姚师傅，他只能做老式的衣裳，他不懂什么叫做时尚！”
“你要争要抢，这些我都可以随你，但我高庆松的女儿，要穿那种露胳膊露大腿，露胸脯露后背的衣裳，被人随便看，绝无可能，没得商量。”高庆松一撩长衫，稳稳坐下，展开报纸。
高宝琳一下子就蔫了，气鼓鼓的坐下，用刀叉使劲划拉盘子里的食物。
高庆松忽然问宋鹤卿：“小六子，前几日青云路，还有宝山路上搞枪杀，屠戮了不少人，我们帮派里的人没有掺和进去吧？”
宋鹤卿说：“干爹事前有交代，不让掺和军方的事，我们只是密切关注，并没有实质性的动作。”
“那有没有抓捕什么人？”
宋鹤卿垂眼说：“抓了。”
“都是抓的什么人？”高庆松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与波澜。
宋鹤卿立刻说：“一些组织和煽动我们工厂工人罢工，暴动的头目。那些工厂里都有干爹的股份，他们那样闹的不成样子，干爹的利益受损严重，我无论如何要给他们足够的教训，教他们认清楚，在华界地盘上，谁是大小王。”
高庆松翻着报纸，他不说话的时候，气氛显得紧张。
宋鹤卿心里也打鼓，试探着问：“干爹是听说了什么？”
高庆松这才慢悠悠开口：“前两天几家工厂的经理给我送账本，随口闲聊了几句。我不让你掺和军方的事，不管是国民党，共产党，还是北伐军，他们的事与我们没关系，不得罪就好。他们斗他们的，世道怎么样，都不妨碍我们赚钱，你要记得我们都是什么出身，没钱没地位的时候，谁给咱们好脸色？在上海滩，钱跟身份，比别的都好使。”
宋鹤卿低头说：“是。”
高庆松看着报纸又问：“之前那个商行的买办，用我们的钱搞股票，往自己腰包里装，那件事处理的怎么样？”
宋鹤卿说：“他请了堂口里的长老来说项，愿意把钱都吐出来，但我觉得，光吐钱肯定还不够。他开了这样一个先例，擅自拿干爹的钱炒股，虽然没有赔，要是不给些惩戒，做出些动静给外头藏了心思的人瞧瞧，将来各商行的代理都不好挟制。”
高庆松翻着报纸，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嗯”了一声。
宋鹤卿识时务的问：“干爹还有指示么？要是没有，我就去办事了。”
高庆松又说：“你抓的那些人，是共产党那边的吧，怎么处置的？”
“我安排了别人送给军方了，不是咱们帮派出头。”
高庆松依然没有表态，只是说：“你是个男人，事情既然要做，就不要被人抓到把柄，免得将来受制，也显得自己没能耐。宝琳是我女儿，她不需要参与外头的事情，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到时候，找个能照顾她一生一世的丈夫就可以了，帮派连同我的所有生意，还是要交给真正有能耐的人。”
宋鹤卿细细思量干爹话里的意思，郑重道：“我明白了，干爹。”
高庆松问高宝琳：“中午约了小王爷去马房看马，你要不要去？”
高宝琳陡然又精神了。“小王爷吗？当然要去！”说着，一股脑就往楼里跑，“爸爸，我去梳妆，你要等着我哟！”
高庆松侧头看着她火急火燎的样子，失笑道：“那你可要快一点。打扮起来好几个钟头，就算我吃得消，小王爷也等不了。”
“晓得啦！”
高宝琳才刚发了一通火，这下又欢喜雀跃，宋鹤卿看在眼里，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继续看报的高庆松。
因为干爹没说要他一起去，宋鹤卿请过安便自行离开。
走出高宅大门，等候在外的手下，一眼就看到他衣服上的咖啡渍，还以为他瞒着高爷抓人的事受了责罚，一边紧张的询问，一边扬手招来停在拐角处的专车。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狼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