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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复会(一) 曾季良刚一 ...

  •   曾季良刚一打开店铺门,就瞧见门口的豪华轿车。

      车外头站了个精明强干的中年人,见了他,先客气的含笑颔首,声音圆润客气。

      “请问你们阮老板在吗?”

      再看门口那辆车,晨光里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辉,车身每一寸漆面都打磨的细腻如瓷,木质的轮辐是上等的胡桃木,泛琥珀色的光。

      即便曾季良不认得车外的人,却认得这辆车。

      北京城里,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辆车,这辆车在北京城也是独一份儿。

      “我们、我们掌柜……不是,我们老板还还还……还没过来。”

      他激动的嘴唇发抖,话都说不流畅了。

      曾季良的家人闻声都出来了,因为这辆车,附近店铺的人,过路的人也都围了过来。每个人看上去都很震惊,不敢相信的样子,有人甚至揉起了眼睛。

      “这谁呀?”曾母小声问。

      曾季良的妻女也不认得。

      曾季良还是一副激动到难以自抑的模样,两只手搓了又搓,半天才想起来要请人进去,这样太失礼。

      “先生,您要不先进来,我我我这就让人去喊,我们老板可能在、在工坊,应该马上就来。”

      “那就麻烦您让人去喊一声,我就不进去了。”

      说着,他回身走到后门前,轻轻叩了一下车窗玻璃。

      车窗玻璃落下去,只落了一半,那位先生低声朝后排座上的人回禀,曾季良看不到全貌,只能瞥见半张侧脸,他已经心跳的像急骤的鼓点了,整个人有种喝醉酒的感觉。

      里头的人穿银灰暗纹的长衫,领口露出素色的衬里,人在车内,隐约只能望见他有一双尾端微微上挑的细长眉,显得人格外温润。

      短暂的惊鸿一瞥,车窗玻璃又升了上去,那位先生走到曾季良身边,小声对他说:“麻烦告诉你们老板,梅先生在等她。”

      曾季良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让大妞去跑腿,心里的激动如潮水翻涌,颤抖着声音交代大妞:“快去告诉阮小姐,梅先生亲自来了,要见她!”

      大妞兴奋的脸都红了,一溜烟的跑到顾掌案工坊那边,人还没进门,已经喊了起来。

      “梅先生,梅先生来了!”

      这一声把里头人都给惊了,一个个丢下手上的活,迎着大妞出来,一迭连声的问梅先生在哪。

      大妞把气喘顺了才说:“阮……梅先生找阮老板,在铺子门口等她!”

      只有顾老掌案和阮安看上去比较镇定,阮安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顾掌案,“我过去了。”

      大家伙儿全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店铺门口,已经堵了好些人,曾季良跟他的家人,还有阮安之前见过的戏班林管事,忙着应付那些过于热情的戏迷。看来梅先生亲临,造成了轰动,等阮安挤进去的时候,正遇着梅先生从车里出来,朝大伙儿拱手致意。

      “谢谢大家的热情,感谢支持,谢谢。”

      梅先生朝四方行礼过罢,转身又钻入车中,林管事见着阮安,连忙喊她:“快,上车!”

      阮安一下也没犹豫,紧跟着梅先生就上了车。

      司机按了几声喇叭,在曾季良等人驱逐下,挡在前头的人被拨开,等车子开出去,乌珠才反应过来,他被丢下了!

      “喂,喂!”他跟在车后头跑了几步,拿不准是应该先回去报信,还是一路跟着。

      曾季良见车子走远,双手叉腰,长出口气,又猛地想起,忘记让掌柜的帮他要梅先生亲笔签名了,不由懊恼。

      车子驶出前门大街,到了南新华街,阮安才长出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梅先生正含笑看着自己。

      她一抬眼,正撞进一双清润如秋水的眼眸。

      “阮老板,没想到你竟如此年轻。”

      梅先生三十出头的年纪,长衫领口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不同于戏台上的华美,通身一股儒雅之气,透着一股子清劲,不笑也像含着三分暖意。

      声音也是低沉温和。

      “我收到你送的花篮里那封信笺了,要是我没看到,阮老板,你打算怎么办呢?”说话的时候,他眼光扫过阮安,没有丝毫的轻佻,只有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尊重,还有一些些好奇。

      阮安注意到他手上握着一卷线装书,是一函《精忠说岳全传》,纸页泛黄,边角发毛,封皮上有他用小楷题的“怀瑾珍藏”四字。

      笑了一笑,阮安正视着梅先生,稳稳当当开口:“我知道您和旁人不同,对戏服要求高,对戏较真,也会认真看戏迷的信,每一封信笺您都会亲自过目。”

      梅先生没说话,前头的林管事倒是笑着说:“他呀,就是太较真,说那些信都是人家一片心意,写的时候定是字字斟酌,是不能辜负的情分。”

      “可要是我不来呢?”梅先生有些玩味的问阮安。

      阮安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梅先生,实不相瞒,我既不是戏迷,更不懂戏,我看到写您的文章里说,您曾经带头义演,您说我们中国人生下来就知道‘精忠报国’四个字怎么写,我还听说,日本商会重金请您去唱堂会,您给拒了,所以我才冒昧的向您求助。若您不来,也没什么,我都想好了,大不了订婚宴上我直接掀桌。”

      只是还不想当众跟玉璋撕破脸,所以前几天让曾季良用华锦制衣的名头给梅先生送花篮时,在里头藏了一封信笺。不到最后,阮安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给自己做为突破的出口。

      梅先生握拳抵在唇边笑,“难怪汤妙瑛对你推崇备至,你这行事作风,果然甚合她心。”他又深深看了阮安一眼,“你们俩,倒像一株梅树上开的两朵花。她是迎风怒放的红梅,敢在雪地里烧一把火,你是藏在枝里的白梅,看着清淡,骨子里比谁都坚韧,她说你的勇敢是刻在心里的。”

      汤先生对梅先生进行了专访,没想到,她竟然还会跟梅先生这样说自己。

      “她还说你在杭州,一把火烧了卖给日本人的丝厂。”说到这个,梅先生眼里有了赞赏。

      林管事扭头朝后,玩笑道:“那先生觉得,是红梅更艳,还是白梅更香?”

      “红梅能醒人,白梅能清心。”梅先生敛了笑,认真看阮安,“我来,既是因为你,更是因为你对制衣的那点痴。为了给我做戏服,听说你去了故宫博物院,查了当年升平署的档,事后你把自己所有所得和感悟,都无偿送给了顾老掌案。别人做戏服,是为了扬名,为了跟角儿一起红,可你不是。”

      “您的戏服是顾老掌案带人没日没夜做出来的,我只是稍微动了动嘴,不敢抢功。”顿了顿,阮安坦诚说,“另外,我也跟着获利了,我那间铺子,托您的福,生意爆火,并不是无偿,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梅先生赞许的点点头,跟林管事对视一眼。

      怨不得汤先生和顾老掌案都对眼前的姑娘赞不绝口,这姑娘见人不卑不亢,不在他面前说漂亮话,讨他欢心,更没有那种急切想要抓取什么的焦灼。

      她一切都是稳稳的,甚至是淡淡的,就这份心性,确实值得他们把她放在嘴边。

      车子过虎坊桥,虎坊路一带老字号林立,新式的洋楼跟传统的商铺并存,一幅新旧交融的都市风貌。只是这两天,天色总是暗暗的,云也压的低,风也刮的冷,街面上行人显得少。

      所以车子再往前开,又过了几条街,从前头道路宽阔,逐渐道路变窄,两侧渐兴的民居和商铺已然不见,道路两边都是槐树,路也成了土路,已然是出了城了。

      远远地瞧见一座山门,亭台隐现于柳影之间。

      古刹、亭台、槐树、野湖,人迹稀少。

      汽车在土路边停下,眼前是一片空旷的荒地,风比城里大多了,一下车便扑过来。

      梅先生随身带了一件深灰呢绒的斗篷式披风,领口立着,滚了一圈寸许长的灰鼠毛,毛锋齐整,泛银灰的亮。

      他把披风递给阮安。“披着吧,这里太冷。”

      阮安迟疑的看他一眼,他就穿内里那件银灰暗纹的长衫,显得单薄。

      梅先生把披风又往前递了递,笑说:“可别小瞧我,我打小练功夫,拉山膀、跑圆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再冷的天儿我都不怕。放心吧,我冷不着。”

      林管事也笑着说:“可不是嘛,我还记得有一年腊月里,你在院子里耗山膀,耗了一个多时辰,手指头冻得弯不回来,你师父不让你放,说放了就白练了,你就那么硬生生举着冻着,一直举到指头自己能动。从那以后,再冷的天,你都不怕了。”

      梅先生轻轻的一笑,不再说什么,只交代司机,要把车子开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领着阮安往前走。

      前头是一片官窑旧址,野湖西面一座高台,一间亭子孤零零立在水边。

      湖面结了一层很薄的冰,周围都是光秃秃的槐树和芦苇。

      “那里是陶然亭,夏天的时候,这里满是荷花,香得很。”梅先生指给阮安看。

      阮安说:“这里很安静。”

      梅先生说:“可也藏着热闹。一到夏天,文人墨客都来这里雅集,喝酒、写诗、唱戏,比戏园子里还热闹。”

      正说着,就听见那边传来“咿呀”的拖腔,透过芦苇丛传过来。

      梅先生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从这边看不到练功的人,只能听到吊嗓的,还有人说话。

      “阮老板可有兴致过去瞧瞧?”听了一会儿,梅先生问道。

      林管事便对阮安道:“那是承韵戏班的人在练功。这个承韵班,是陶然亭一带的草台班子,专为节庆庙会搭台唱戏。这些年北京城兵荒马乱,戏园子生意惨淡,好多戏班维持不下去,都解散了,承韵班班主齐如山,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以戏养人,以德传艺。”

      阮安忍不住问:“这么冷的天气,风又这么大,他们干嘛要在水边练功?”

      梅先生温声道:“对着湖面河面练嗓子,声音才能打得远,有助于锻炼气息的持久力和穿透力。”

      “可这样不怕伤了嗓子吗?”

      “冬练三九,就是为了让功夫跟自己长在一起,声音能穿透寒风,将来才能在戏台上,字字入耳,句句走心。”

      梅先生的步子不紧不慢,银灰色的长衫下摆在路面凸起的石头上拂过,绕过那一丛芦苇和掉光了叶子的槐树,孤零零立在水边的亭子全然入目。

      亭柱漆皮剥落,里头一张石桌,几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少年人,迎着刺骨的湖风,把声音把湖面上送,脸蛋冻得红彤彤。更远一点,还有几个在翻跟头,练把子。

      石桌那坐了两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位老师傅在教吊嗓子。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了一根棍子。“翻跟头要快,要稳,落地要轻!练把子,眼神要跟着刀枪走!练的不好,小心吃我一棍!”

      他声音洪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腰间勒了一条布带子,底下灰布棉裤打了绑腿。吼一嗓子,震得人耳膜发紧。

      林管事失笑道:“那位就是齐如山齐班主。阮老板您别被他吓着,戏是苦根上开的花,不往死里练,别说活出个人样了,连饭吃都没有。”

      正说着,齐如山听见说话声,一眼瞧见梅先生,惊得手里棍子掉了地。“梅先生?”

      梅先生拱手:“齐班主。”

      练功夫的孩子们呼啦啦全围了过来,一个个叫着梅先生,原来梅先生常年资助这些野戏班子,让剩下的这些能活下来。

      阮安静静退到一旁,越过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到对面一片灰瓦,一扇半掩的山门。她正待细看,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群鸟雀从老槐树林里飞起,扑棱着翅膀,撞进云层低压的天空。

      “谁在那里?”阮安警惕的发问。

      “怎么了?”林管事朝后头看了看,“那后头是一片坟地,可能是有人来上坟吧。”

      梅先生也结束寒暄走了过来。“阮老板是担心会被人找到这里?”

      阮安说:“我不敢确定,日本人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齐班主一听日本人,国字脸一紧:“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李大钊先生的灵柩,就停在对面的慈悲庵里,这里常有便衣探子,就藏在窑台路口跟槐树林间。”

      阮安愣了一下,“李大钊先生?”

      梅先生点头,呵出一口白气。“是的,就是那位李大钊先生。”

      阮安仰面说:“我能去吊唁一下他吗?”

      齐如山说:“也不是不行,但必须等到夜里。李大钊先生的灵柩,停在那里好久了,虽然有便衣探子,但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李大钊先生的声望极高,稍有不慎会激起民愤。经常有青年学生、报馆记者、还有进步知识分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入庵吊唁。”

      阮安点头。“好,我等夜里去。”

      “我跟阮老板一起吧。”梅先生说罢,笑了一下,“他是真英雄,我们唱戏的,就敬重英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复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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