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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鼎革(一) 出了这么一 ...

  •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接连几天,玉璋对阮安的态度发生巨大变化。他那天回去之后,这几天都没在阮安跟前露面,但阮安住的屋子,从内到外焕然一新。

      一批从南方运来的珍贵花木,一盆一盆送进她屋,内里陈设也都换了一遭,其中有两株以前造办处制作的玉石盆景,白玉圆盆配粉色兰草,辅以红珊瑚天竺,芙蓉石茶花,通体晶莹,高雅明丽。

      十月中旬的北京,天气已经入寒,早晚尤甚,屋子里的炕也烧了起来。西北风一刮,呵气成雾,阮安不管玉璋如何对自己,她每天按部就班忙自己的事。

      那日从酒楼出来,玉璋送客时邀请南洋黎氏夫妇改日到府上做客,船王东床爱好古籍,他恰好收藏了不少。对此,都在阮安预料之中,玉璋一定会想办法接近船王家的人,以便手握更多筹码。

      那天酒席上,她倒是也观察到一些东西,南洋船王应该是有意向在国内拓展自己的远洋航运事业,只是现在尚未决定与谁合作,怎么合作,对于邀请他们前来的北洋政府这边,应该仍处在观望阶段。

      静香到现在也没露面,阮安觉得她不可能会就这么离开玉璋府上,一定是背后在忙什么。总之,有些反常,所以她不得不加快进程。

      好在,几天之后,何星洲从上海来了。

      人是出现在卖杏仁茶的推车处,卖杏仁茶的小贩肩膀上搭着干净抹布,笑眯眯看着阮安一脸惊喜模样。

      “老规矩,两碗杏仁茶?”

      天冷了风大,杏仁茶小贩就找了一个背风处,他在前头支着推车,给后面两人放哨。阮安把近来发生的事情,她所了解到的情况,拣重要信息汇报给何星洲,说到后面自己的打算,何星洲哦了一声,搁下碗,解开制服扣子,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

      “存宁波人钱庄的那批金条,按照你的要求,兑换成了银行本票。这里头还有一些钞票,是丁婶他们硬塞给我,让我捎给你,非要你收下不可。”

      一条蓝白纹的手帕子,是丁婶的,有阮安闻惯了的,家里香皂的味道。打开来,一叠大额本票上头,是一些面额不等的钞票,一张一张被压的平展。

      “收下吧,他们都盼着你好,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多钱,怕你遇到难处。”

      阮安握着那些钞票,无言半晌。

      何星洲便问:“不过,你突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阮安让人给他传讯,他收到消息也吓一跳,以为她是遇到了难处。

      “我打算开一家自己的铺子。”

      “做衣裳?”何星洲说,“怎么突然要开铺子?”

      “我只有自己独立出来,这样才更方便行事。我说过,我要做你们的眼睛。”

      何星洲看着她,“其实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北京举目无亲,虽然玉璋有个王爷的名头,但也不能给你什么强有力的支撑,他现在自身难保,日本人会盯死他,独立出来看似更加自由,可危险也会增加。你之前烧了丝厂,又间接导致日本人在杭州的间谍机构被炸掉,还救过华东霆,说不定那边早就瞄着你了,就在等机会下手。”

      顿了下,又说:“之前你被车撞,又被关进警备司令部看守所这件事,我寻思着,仅凭一个宋鹤卿,他还没那么大的能量,可以调动军方力量,为他所用。”

      “正好,那就让他们来吧。”阮安目光微凝,“他们炸死了华东霆父亲,我姆妈也死的不明不白,与其让他们待在暗处,我们只能被动防守,不如干脆引他们出来,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可谁来保护你呢?”

      “玉璋。”

      闻言,何星洲握着勺子摇头。“他肯吗?”

      阮安压下被风刮起的鬓发,“日本人需要玉璋,只是需要他手里可能掌握的东西,他现在的身份确实很尴尬。一方面,他所代表的旧世界已经崩塌,另一方面,他需要有人给他提供安全,日本人正是以此来拉拢他。”

      何星洲不甚相信的又说一遍:“他肯得罪日本人吗?”

      阮安理解何星洲的质疑,“玉璋到现在都没有点头,没有彻底跟日本人合作,说明他内心是纠结的,他很清楚日本人的意图,只是,照这么发展下去,后面可就不一定了。”

      宪兵司令部里的一个副官,都敢当众给玉璋难看,明知自己是他身边的人,还敢故意刁难。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就是内心对待玉璋的态度,是可以给人缝隙钻的。

      阮安告诉何星洲,玉璋手里可能掌握的东西是什么后,何星洲面色肉眼可见变得凝重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说日本人怎么会在他身上,下那么大功夫。”

      阮安说:“不管玉璋手上是不是真有内务府密档,都不能任由他被日本人拉拢过去。”

      何星洲点了点头,“是啊,至少他手里还掌握了不少古董文物,这些东西跟各地资源储藏一样,都是日本人觊觎的。”

      “文物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文物不需要贩子,自己就往外流。那个叫藤井的日本古董商,应该跟小林健是一样的人,商人身份只是掩护。”

      何星洲先看了看杏仁茶小贩,见他隔着几步开外,专心盯着外头,才又异常认真看着阮安,语气也格外郑重:“阮安,你就一个人,你没办法对付他们。我这次过来,顺便要去汉口开会,我恳求你,务必保存自己,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把自己置身在危险中。”

      何星洲不能告诉阮安,他此次汉口开会的真实目的。其实早在8月,长江局于武汉牵头筹备,召开了八七会议,决定在上海成立中央特科,系统化开展隐蔽战线斗争。

      此前,何星洲已经把阮安的相关事情汇报上去,他很希望能够吸纳阮安,同时也能多给她一层保护。但是上头考虑过后,认为目前时机尚不成熟,组织对她也还需要考察,毕竟她身份背景过于特殊,风险敞口太大。

      有一点不得不说,阮安同江南王和小王爷,三人之间太容易卷入情感旋涡,从而影响其判断。这个很微妙,看上去对情报工作有利,可也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因为人的情感是会随着事情和时间,不可控的生长出来。

      感情用事是隐蔽战线斗争的最大敌人。

      这一点无论何星洲怎么据理力争都不行,阮安的心理素质、应变能力、理性客观,尚需实战检验。

      潜力不等于实力。

      还有一个最现实的考量:阮安此前一系列作为,恐怕早已被人关注,再加上她跟华东霆和玉璋的人物关系,已经成为了她的标签,让她更容易被记住、被辨认、被追踪。

      这不是她的错,但这是客观存在的风险。

      中央特科不仅仅只是一个情报收集功能组织,更是一个职能明确,组织严密,行动高效的情报保卫机构。不只是一个机构设置,更是一场生存方式的革命,组织对她还没有形成容错机制下的信任,而信任,需要时间和事实来沉淀。

      不过上头还是同意,对阮安的个人安全给予关照。

      俩人分别,何星洲还在千叮咛万嘱咐,但阮安深知,自己可能等不了。

      她跟阮世济的关系是瞒不住的,只是看玉璋会以何种渠道获悉。日本人对玉璋想要涉足远洋航运领域一直是不赞同的,现在又冒出来南洋船王,他们不会坐视南洋船王与任何一个中国人联手。

      玉璋不行,华东霆更不行。

      阮安吃不准的是,日本人会拿自己跟阮世济的关系做什么文章,玉璋获悉之后,又会怎么做,怎么想。

      想不到就暂时都抛开,她眼下最应该关注的,还是自己的计划。不管玉璋获悉之后有怎样的态度,都必须让他能够不阻碍她要做的事。

      那就静观其变,水来土掩。

      又过几日,顾掌案那边为梅先生重新制作的戏服出来了,虞姬帔的水袖,在阮安提供的资料和参考协助中完成,获得梅先生首可,甚至得了个“甚好”的称赞。

      梅先生下个月在吉祥园戏院,为答谢各位票友和支持者,专程重演霸王别姬,就穿这套戏衣。

      这可把顾掌案等人高兴坏了,老爷子觉得此生心愿已了,这辈子在制衣一道上的技艺和修炼,也就到这儿了。

      庆功宴当天,他多喝了几杯,结束后独自又回了制衣工坊。

      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砖泛着白。工坊是个极大的通间,靠东边一溜裁案,乌木的案板,又宽又厚,桌面上被熨斗烫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边角磨的油亮。

      每张案上都摆着一套家伙什。大剪、小剪、熨斗、木尺、竹尺、粉包、插针、顶针、锥子、镊子,一样一样,摆的整整齐齐。

      南边是熨烫和整形的台子,铜壳子的老式炭火熨斗,一面一面,竖着面儿放。

      再往后,是料库。绫罗绸缎,绢纱绒棉,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老掌案亮了灯,环视一圈,缓缓走到自己案前,坐在自己那张旧藤椅上。过了今晚,他就可以安心的挂剪归老,只是,还是有点舍不得,多少还有一些遗憾。

      阮安轻手轻脚的走进去,看到老人家整个人像是嵌进椅子里,仰着脸,合着眼。有那么一瞬,她好像看到了锦盛的姚师傅,也好似恍惚间看到了外祖父。

      他们这样的人啊,一辈子都在琢磨,一辈子都在较劲,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过不去。

      千锤百炼的背后,严格要求的后头,外人看着苦,他们不觉得苦;外人看着笨,他们不觉得笨。

      “夜深了,您这屋里没生火,就这么躺着会生病。”

      一条旧毯子落在顾老掌案身上,他微微睁开眼,不怎么意外道:“是啊,夜深了,姑娘还不回去,这是还打算劝我老头子给你做衣裳?你可真够轴的。”

      他指着阮安笑。

      “我老啦,干不动咯,剪刀不会老,可人会啊。”

      阮安给老人家盖好毯子,直起身,目光轻柔落在老人身上。“我知道您做了一辈子衣裳,在衣作里那些年,什么人的都做过。可是,那些衣裳是您自己想做的样子吗?款式不是自己想的,是照着规矩描的,纹样也不是自己想的,是按照规矩画的,可衣裳是给人穿的,不是给规矩穿的。后来衣作没了,宫里的人也都散了,您带着徒弟们,在这里开了工坊,既是给大家找一口饭吃,不也是因为您自己心里还有那些念想,想做自己想做的衣裳,给人穿的衣裳。”

      顾老掌案的心窝里一阵酸胀,别人谁都没看出来,就这么一个丫头看透了他。

      早些年,他带着几个徒弟,头几年很难,没几个人找他做衣裳,他就坐在这个椅子上,一天一天的坐,想不明白,怎么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灵了,难道以后都没人再穿这些样式的衣裳了?

      后来有几个徒弟熬不住,走了。有的去了天津,找他师弟,有的去了南边,学起了做洋装,还有的,就只能给人做做寿衣和戏服。

      过去的老人,在新时代里要给自己找活路,年轻人更要找活路,这没什么好说的。

      这次主动争取想要给梅先生做戏服,也就是为了满自己的念想,把这一辈子的手艺,全给它亮一回。

      就亮这么一回,也是此生最后的一回,绝响。

      可偏偏他遇到了阮安,看到了她画的衣裳样子。顾老掌案这辈子都没想过,衣裳还能这么弄。

      “也许您觉得,我画的衣裳样子不伦不类,传统不是传统。但我想过,衣裳不是画,更不是书,摆在架子上给人看,还是应该要让人愿意穿到身上,尤其是让现在的年轻人愿意穿到身上。她们穿上了,喜欢了,那些藏在衣裳里的东西,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会跟着她们走到哪儿,传到哪儿。”

      阮安没想着怎么说服顾掌案,她拖过来一张板凳,就坐在他身旁,娓娓道来自己的想法。

      顾老掌案的手指动了一下。

      “让这一代的年轻人,穿着我们的衣裳长大,穿着我们的衣裳变老,再把衣裳传给她们的后代,跟自己儿女们说,瞧啊,我们年轻时候穿的衣裳,可一点也不老套,什么时候穿出去都是好看的。”阮安弯着眉眼,“您说,这是不是比摆在架子上强?”

      月光落在剪刀上,铜柄磨的泛光,顾掌案端详着自己的手,随后举起来给阮安看,“你想好了,裁缝就是下刀子,料子铺好了,剪子拿起来,可就不能回头了。”

      阮安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已经变形,虎口处都是老茧,就连指腹上也都是老茧。

      “想好了。”可她没有犹豫。

      “成!”顾老掌案目光灼灼,一下子变得特别亮。“明儿把你画的衣裳样子都拿来吧。”

      回去的路上,阮安脚步说不出的轻快,风从前面吹过来,凉凉的,都不觉得冷。

      可她刚走到胡同口,就看到夜色下,两边灰墙模糊的影子中间,竖着一道人影,一动也不动,却能教人感受到,他目光沉沉,说不出的阴郁,落在自己身上。

      阮安的心,也就随之沉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鼎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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