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险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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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玉璋早早等在门口，还是站在台阶上。
最近只要阮安出门，回来的时候，他必定都在门口。不知道他最近是太闲了，还是专程在那里等人，可每次见到阮安回来，只是淡淡瞅她一眼，转身就走。
“你们俩，跟我过来。”
阮安和明玉被叫到玉璋书房，玉璋坐在宽椅上，明玉不情不愿的站在他对面，阮安就站在明玉侧后。
玉璋看她一眼，“关掌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犯病了？”
明玉身形高挑颀长，剪着长腿站那，垂着眼睛说：“我怎么知道。”
“我没问你。”玉璋指了指阮安，“你说。”
肯定不能照实了说，这一点阮安和明玉心照不宣。
“怎么不说话？”玉璋拧起眉心，“你们仨都聊了什么不该聊的？”
“聊了日本人。”明玉刷地一下抬起眼睛，“怎么了？”
这下轮到玉璋不说话。
明玉心里有气，语气便咄咄逼人：“我就想不明白了，这日本人到底有什么好啊，还是给你什么天大的好处，非跟他们凑一块儿。给我请个家庭教师也就罢了，还让她管家，这是生怕她弄不清楚咱们的家底是吧？”
“明玉。”
玉璋危险的眯起眼睛，寒潭似的。
“我说错了吗？哥哥是这样，天津的那些位也这样！日本人到底给你们什么呀，他们不惦记着咱们的就不错了！”
明玉不管不顾了，阮安悄悄拽她。这个时候跟玉璋硬顶，对她们可没什么好处，搞不好又要被禁足。
明玉本来还想再说的，被阮安这么一拽，醒悟过来，只呼哧呼哧喘着气，拿眼瞪着玉璋。
常泰生怕这俩祖宗再闹起来，赶紧进来打圆场。“王爷，您下午还约了事呢。关掌事没大碍，她脑袋以前受过伤，刘太医不是看过么，说什么有瘀血，她犯病也怨不着谁，以后咱们再多注意。”
常泰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朝明玉摆手，暗示她赶紧出去。
明玉气呼呼的一转身，那只蓝眼珠的波斯猫正好在她旁边，她弯腰捞起猫，抱在怀里。
“雪儿，走，咱们不跟他玩儿！”
明玉抱着猫走了，阮安跟在她身后，玉璋倒也没叫她继续盘问。
不是玉璋不想叫她，而是不知开了口要说什么。自从那天静香亮了牌，找他要人起，他内心里乱糟糟的，怎么都平复不下去。
“王爷。”等俩人出了书房这边的院子门，常泰才唤他一声。
玉璋现在跟明玉，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他也头大。兄妹俩心里头都压着一股邪火，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都想逼着对方让步。
“南京那边的消息。”常泰从袖筒里抽出来一个角筒，递上去。
玉璋伸手接过，这角筒不大，只有半指长，用火漆封口，漆印是一个微小却复杂的徽记，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卷得极紧的薄韧纸卷。玉璋快速展开，目光扫过上头寥寥数行字。
“华阳鹤死了。”他看罢了说道。
“华东霆呢？”常泰追问。
玉璋品着纸卷上的字，“重伤未露。”
常泰点点头：“这么些日子了，也算有了确切消息。我们的人，现在在南京不好施展，当年咱们内务府在南边的整个体系，几乎都被华家收入囊中，他们经营多年，江南的根基深厚，咱们的人都被清理的差不多了。”
自己的耳目被人剜了，以至于现在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这种感觉教人特别不踏实。
“常泰，从这上头，你都看出来什么？”玉璋将纸卷推给他。
“这个……”
这个常泰不好说。
于是玉璋自己道出来：“这次只要华东霆不死，他们那一方的力量不仅不会涣散，还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加警惕和内聚。尤其是近来报纸上的新闻，让华家备受关注，在这个时候，谁再对他动手，就是自己往舆论的枪口上撞，日本人更不会做这种傻事。”
“王爷的意思是，华东霆反而因祸得福，还会变得更强大。”那也就意味着，他们自己以后会更难。
玉璋沉默了片刻，才又缓缓开口：“明玉怨我跟日本人走得近，我知道，她其实是在骂我没有气节，可如今这个时局，气节不能保命，也不能当饭吃。我不是神仙，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更不可能带着全族老少去撞南墙。”
他声音里明明没有悲喜，常泰却只觉悲凉。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权衡，都是在夹缝里。
“远洋航运是巨大的膏腴之地，也是未来的战略要地，华东霆只要不死，绝不会放弃。他争夺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商业竞争，华家跟日本人是世仇，他不会被拉拢，更不可能被收买。华家背后所代表的，是江南世家财阀势力，眼下各地局势还不稳，目前唯一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日本野心的力量，不是那些拿枪拿炮的军阀，恰恰就是这些江南世家。”
所以这次在杭州，宴席上他拿话试探过那些世家的反应。看起来，他们对远洋航运很感兴趣，毕竟很多年以前，这些世家的子弟就留学海外，或与外国洋行，银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千日造船，只为一日渡江，他们为此已经准备了几十年。从上海开埠以来，就跟洋人打交道，拥有直接的国际商业渠道，外语人才和对国际规则的了解。就比如成立于1872年的轮船招商局，说起来是朝廷倡导监督，吸引商人投资入股，实际的控制权，还是在这些江南世家与江浙财阀手里。
只是，中法战争和甲午战争期间，招商局船只多次被迫出售和扣押，损失惨重，其远洋业务，名大于实，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竞争力。
常泰低头道：“王爷说的是。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传统对外的贸易支柱，早从明朝起，数百年来就被几个顶尖世家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外人极难插手的利益共同体，要不是这样，后来华家怎么可能坐上江宁织造的位子。江南的钱庄，票号，深入城乡，他们掌握着庞大的民间资本流动。日本人可以开银行，但很难在短时间内渗透到乡土宗亲。”
“这些江南世家，几代科甲，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们不仅入朝为官，还把持着书院，文社，传承着文化和礼教。皇权不下县，县下唯宗亲，江南的许多地方，实际的治理并非依靠官府，而是根深蒂固的宗族力量和乡绅，他们还掌握着团练，调解纠纷、兴修水利、教化百姓。从县衙的胥吏、师爷，到省府的幕僚、客卿，都出自这些世家的推荐和培养体系，朝廷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呢。”玉璋极快的笑了一下，“不过一个象征罢了。”
常泰不敢说话。
玉璋自己继续。“鸦片战争败了，后来所有的对外战争，我们屡战屡败，签订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别说是他们了，有时候我自己个儿都瞧不起。”
“王爷……”常泰不想玉璋继续说下去。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能选什么？”玉璋摊着双手，盯着自己空空两手。“我难道就想跟日本人虚与委蛇，教人家戳着脊梁骨骂？”
常泰心里一痛，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带着劝慰和无奈。“王爷，要不您就听格格的，带着格格一起出国去吧，放下这边所有的人和事。”
“我能去哪？”
“去哪都行。”常泰快声道，“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或者瑞士，南洋……”
玉璋缓缓咧开有些起皮的嘴唇，将身体靠入椅背，仰着头，盯着常泰似笑非笑，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我一个没有祖国的人，能去哪？在哪还能有未来，前程，甚至安全呢……”
所以这一仗，他只能打到底。
他赌日本人不会坐视华东霆安稳接掌华家，看着他变得更强，力量更加凝聚。
玉璋猜想的不错，在同一时间，藤井的古美斋里，静香和林芊茨，还有她身边那个瘦瘦小小，总是把自己藏在一身黑色布料衣裳里，用宽大帽檐半遮脸的神枪手都在。
玉璋那边能收到的情报，藤井这边自然也会收到，且比玉璋更详细。
古美斋外头挂着打烊的牌子，门从里面锁死，仅剩下的两个组员，同林芊茨那个神枪手待在铺子里，藤井带着其他人进了他的专属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按照银行金库标准打造，关起来就是一间密室，不仅能隔音，还有逃生通道。
桌子上摊着地图和几张模糊的照片，其它地方全都堆满了装各种古董的箱子，像个藏宝洞。
照片是在南京鼓楼医院拍的，其中有一张是医院走廊，很明显是偷拍，应该是深夜，走廊的一间病房门口，穿白大褂的外国专家正好推门出来，露出的病房一角。
病床上的人，花白的头发，仰面躺着，有宽阔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一只露出来的手上，戴了一枚特殊的戒指。
再有一张，是医院的太平间，白布下面盖了几具尸首，那只手又出现了。
“这是华家家主的戒指，没错。”林芊茨盯着照片中的戒指说。
藤井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南京的情报确认了，华阳鹤确实死了，但那个最关键的人，依旧藏在最深的水底。我们的人在南京的努力，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接触到的都是外围，核心依旧铁板一块。”
“我们在北京城里消失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华家做的？”静香问。
“如果真是他们做的，说明华家即使遭遇重创，也依旧有还手能力。”藤井眼神微寒，“但现在没有证据显示是他们做的。华家目前的力量，应该都收缩在南京。”
“如果不是华家，又会是什么人呢？”对于这件事，静香始终耿耿于怀。
“山口，你先把这件事放一放，这不是我们现在需要关注的重点。”藤井按住静香的肩膀，他这个时候不再像一个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古董商人，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阴鸷和锐利。“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报，华东霆没有死，说他重伤未露，他伤成什么样子，他躺在病床上的状态，是不是他真的重伤，我们都不知道。”
“是我错了，藤井君。”
“我们在南京的人，渗透不进去，甚至南京政府高层的人，都探不到口风。”
这才是最可怕的。
本以为这一次，华家元气大伤，能够动到根本，可以一举铲除，哪怕只是削弱，但现在看来，从出事当天开始，不论对外还是对内，华家保持纹丝不动。
所有的核心决策，甚至流程，虽然缓慢，但从未中断，甚至混乱。
“你们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林芊茨和静香各自思考，但藤井已经自行往下说了起来。
“这说明他们是一个令人生畏且极度麻烦的对手。”
“这次爆炸没能一网打尽，但机会还有。”林芊茨百无聊奈的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丝，她打扮的精致贵气，手指上一颗硕大火油钻戒指，在这间封闭室内闪着火彩。“我手底下有从俄国那边弄到的改良枪械，还有神枪手，可以趁着华家发丧的时候，远距离狙击，这一次，我敢保证华东霆绝不会再有活命的好运气。”
“趁着发丧，众目睽睽之下狙击。”藤井笑起来，眼尾炸着花，“听上去真是一个好主意。”
林芊茨明显品出不同的味道。“那还能怎么办，等华东霆养好伤？”
“林小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没有看报纸吗？”藤井努力控制情绪，语气还是变得严厉，“爆炸的硝烟还没散尽，舆论的刀锋已经对准了我们。现在全中国的报纸，都在拿日本钢铁倾销，试图控制江南造船厂这件事大做文章，这已经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死活问题，它被迅速拔高到了民族工业自主的高度！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你去搞狙击，去暗杀一个为了捍卫民族资本而失去亲人的人？”
这后果不言而喻，如果真这么干了，将会瞬间点燃中国各界，乃至普通民众的同仇敌忾。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林芊茨烦躁的松开手，发丝迅速散开。
藤井心里也不甘，但他只能说：“这次中国新闻界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他们怎么会在同一时间掌握这些信息，我们此前明明已经封锁了消息渠道。”
静香忽然说：“我觉得这件事跟阮安脱不开关系，但我没有证据，这只是我的直觉。”
藤井点头鼓励：“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的可怕。”
静香又说：“还有我们的人突然消失……也一定跟她有关系。”
藤井看着静香：“你跟她同在玉璋府里，据你观察，这个中国女孩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吗？”
静香仔细回想阮安的蛛丝马迹，她很难说。
见她这样，藤井反而有些玩味。“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孩，能让江南王和玉璋这个小王爷对她兴师动众，我对她很有兴趣。”他忽然问了一句，“她漂亮吗？有多漂亮？”
林芊茨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些男人！
“好吧，总会见到的。”藤井自己笑了两声，随即又变回阴鸷锐利模样，“你们记住，杀死一个人容易，杀死一种被点燃的情绪和象征，反而会让它燃烧的更旺。”
藤井让静香和林芊茨看桌上的地图，他的手指从北京到南京，再到上海，最终覆盖整个华东，华北，东北……整个中国版图。
“老师的布局，从来不在某一个家族，或者某一块地域。我们的目标，帝国的目标，是让这片广袤富饶却在沉睡的土地，成为帝国未来百年国运最坚实，最丰腴的基座，你们要时刻记住。”
静香站起来，用力颔首。“我记住了！”
藤井又去看林芊茨，“林小姐，你呢？”
林芊茨低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须臾，她忽然凉笑了一下，“藤井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的父母死在这里，他们是谁，为了什么，我那时太小，记不清了。有人说他们是乱党，也有人说他们是志士，我只知道我是个没有父母庇护的孤儿，被人送走了，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或者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是日本和日本的养父母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给我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许多人更好的技能。”
她白皙纤细保养极好的手指，戳了戳桌上的地图。
“所以对我来说，事情很简单——我讨厌那个害死我父母的旧中国，它落后、腐朽、愚昧，我想我的父母也是这样，所以他们才想要去改变这个令人窒息的国家。这个国家，给了我什么？除了绝望和死亡，没有别的。我选择为帝国工作，不仅仅是因为帝国收留了我，而是我愿意相信，帝国所代表的道路，我是在践行我自己选择的信念。”
不仅是她，还有她身边的，同她一样的那些孤儿。
藤井眼里闪着满意的精光，他拍了拍林芊茨的肩膀。“帝国的事业，正是需要像你这样既了解过去之苦，又能看清未来之光的同道者。”
他向下压了压手，示意两个人坐下，“接下去我们还要讨论一下，这次六国饭店的拍卖会，还有这边我们目前已经收集到手的东西，如何在年底，安全的送到天津码头，运送回日本本土事宜……”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险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