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明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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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璋过去的时候，静香在他书房里，桌上新沏的茶水，水温十分合适，她却没心思喝，坐下去又站起来，抱着手在书房里走。
乌珠守在门口，见玉璋过来，伸手打起门帘子。
书房的核心区域，放置了一张宽大的桌案，上头一盏铜制台灯，平日里玉璋没事喜欢在这练练字，他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桌面上现在就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心经。
正对着桌案，沿窗是榻，榻几上摆着茶水。
玉璋撩起袍摆，坐在桌案后头的宽椅上，他养的那只蓝眼珠波斯猫，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跳到他膝上。
静香看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撸着猫。“玉璋王爷！”
她语气里有些不满，玉璋撩起眼皮看她，等着静香自己开口。
刚才进门没仔细看，这会儿才瞧清楚，静香神色不好，虽然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表面之下，有明显的裂痕。比如，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抿的有些过紧。
他的这位日本女管家，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常年穿着剪裁合体，质料上层的衣物，头发永远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举止礼仪无可挑剔，是一个能够将日本式的严谨细致与西洋化的日常与管理，结合的恰到好处的人。
但是现在，静香的头发乱了，有几缕散发搭垂在她脸颊和脖颈处。
玉璋勉为其难的开口：“你昨儿外出，一夜未归，到现在才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静香迎上玉璋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她的注视有些奇怪，翻涌着一些压抑的惊疑、困惑，甚至明显带着挫败和一些——寒意。
“确实遇到了一些意外的状况，需要向王爷禀报。”良久，静香选择了一种迂回的方式开场。
“哦？说说看。”玉璋继续撸他的猫。
静香依旧紧盯着玉璋：“王爷，您应该知道吧，为了确保为您服务的周全，也……出于我们对北京治安的一些担忧，我在您府上附近，安排了几个我的帮手。”
玉璋微不可察的动了下眉梢。
他当然知道，静香是藤井为他安排的管家，其实主要是做为明玉的家庭教师，教明玉日语和英文，为日后送明玉出国留学打基础。小皇帝离宫后，曾暂时住在北海边的醇亲王府，后来去天津，又从醇亲王府搬走大量古董财物，当时有许多宫里的东西，都是借赏赐和借出转移的，这件事在社会上广泛流传，惹了众怒，醇亲王府那成天都有学生抗议。玉璋不想受连累，就也离了以前的府邸，目的是不想太打眼，这里又挨着前门不远，他去哪都方便。
王府里的旧人，大多遣散，还有一些留在王府看守，因此藤井就把静香这么个日本女人安排到了他身边，其目的如何，不管口头上说的多好听，就是一个监控作用。
日本人想要跟他合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算他不接受静香进府，日本人也会有别的手段对他进行监控。玉璋深知，日本人是不会放弃对自己的关注和渗透的，所以，这是玉璋主动选择的一步险棋，也是明棋。
与其让监视力量隐藏在未知的暗处，不如主动将一个已知的、能力出众的眼线放在眼皮子底下，赋予一个明确的身份和职责范围。如此一来，静香的主要活动范围、接触人员、行为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是可知、可察、甚至可以反制的。
因而玉璋对街口那家烟杂店的事，从来睁只眼闭只眼。
“你的帮手怎么了？”玉璋显得不甚在意，可也等于承认，其实他心里都有数。
静香语气忽然变的艰涩：“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我的这些帮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联系，彻底不知所踪，仿佛人间蒸发。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去查，但都毫无头绪，也没有线索。”
玉璋撸猫的手顿了下，若有所思般道：“昨天下午吗？”
昨天下午阮安跟她以前的邻居和朋友出门了，而昨天是中秋，那些人为什么从昨天下午开始失踪，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是的。”
就是从昨天下午开始，她手下几个人跟着阮安和那个铁路工作人员一起离开，按照规定，这些人当晚都要回来向静香汇报。阮安没有回到玉璋这里过中秋，静香就想先过去等等，看她是去了哪里，是不是还见了什么人，如果能有可乘之机，她会安排部署，直接把这个女孩弄走。
书房里透进来的光线移动了几分，从玉璋面前的桌案处，移到了旁边的书架上。
“所以，你觉得，他们出事了？”
静香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把自己的分析说出口：“我觉得是。就算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们也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就算只有一口气，帝国的特工都会拼了命把消息传递回来，这是他们的使命和任务。
“在北京城，又是大过节的，会不会是他们自己招惹了是非，或者出了什么别的内部问题，你要不要再等等看呢？”玉璋语气温和的建议。
静香忽然将双手拍在他桌子上，“王爷，我不是来听您打马虎眼的，也不是来寻求您的帮助，我只是来告诉您——我的人出事了，我确定他们应该是被人带走，甚至被干掉。对方手脚极其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迹，不是因为他们招惹了是非，更不是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也绝不会是仇杀！这种同步、精准、且事后能够完全抹掉痕迹的清除手法，绝非普通势力能够办到！王爷，您不觉得，这更像是一次警告，或者，一次展示力量吗？”
玉璋抬头，静香两只胳膊用力撑着桌子，身体前倾。
“王爷，恕我直言，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对方是谁，目标恐怕不是针对我，更不可能是我的那些帮手。”
书房里面寂静了片刻，雪白的长毛猫咪不满主人的突然停手，扭着身子跳上桌案，在上面走来走去，试图吸引主人的关注。
案上的砚台里还有一些残墨，猫咪的爪子踏进去，又在写了字的纸卷上踩，那一卷漂亮的馆阁体小字心经算是报废了。
玉璋垂眼看着猫咪做乱，看着那一长卷字，被一个一个小爪印盖戳，半晌才缓声说：“有话就直说吧，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藏着掖着。”
静香随之缓缓点头，她也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跟玉璋摊牌。
昨天傍晚，不见阮安会客回来，她便去了街口的烟杂店，看店的伙计说人都撒出去了没回来。静香不在乎阮安是否能认出那三个人，就算她认出来了有防备也没什么。
他们三个人是一个小组，就算还在监视中，隔了那么久，应该会有一个人回来传递实时消息，听从她下一步的安排和指令。
可是到了晚饭的点，还是没有一个人回来通报，她就去了藤井先生那里，把这件事赶紧汇报上去。藤井派出了他那边的行动组，寻找自己这边的小组，静香回来等消息，等到玉璋跟明玉这兄妹俩因为阮安的事争吵，气得节也不过了，她索性便也离了府，专心自己的事。
再后来，连藤井先生那边的一个小组都失去了消息。
整整一夜，一点消息，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像被一阵风吹过，这些人凭空消失在了北京城中。她和藤井，把能用到的关系，能打的电话都用了，北京警察署，甚至张大帅府，请求他们协查那些人员的下落，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给南京那边打了一个电话。
静香明白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失败。
话筒那边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静香头一次觉得很挫败，但是她不甘心，自己的人莫名就这么消失，她什么都做不了，那么她的价值就没有了。阮安身上的情报，她至今没有拿到，屋里屋外，到处都搜查过，她无法想象，这个女孩能把情报藏在哪里，她是不是已经交了出去，她交给了谁呢？
“王爷，我要您把阮安交给我。”说这话的时候，静香有些心浮气躁，“如果您不想蹚这趟浑水，那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会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无声无息的把人带走，您什么都不用管，也不要问。”
静香走后，玉璋长久的一个人坐着，看着书房里的光线，从书架又移动到西边的墙上，照亮壁上那张挂着的帝京舆图上。
玉璋随着光线，看到墙壁上的舆图，心里突然一动。
“常泰。”
常泰就守在门口，乌珠和连胜早被他打发到别处去了，这是他的规矩，只要他在这儿，玉璋跟人谈事的时候，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常泰撩帘子进来，悄无声息的走到玉璋跟前。
“之前阮安来这里拿书，是不是每次都停留很久？”
常泰说是，每次阮安来，都有乌珠或者连胜看着，但他们并不一直跟着，大多数时候等在外头。玉璋的书房是独立存在的，南边一溜排明窗，她人在里头干什么都一清二楚，所以乌珠和连胜也没放在心上。
玉璋听了，又是半天没作声。
“主子爷您看，以后是不是别叫格格跟阮姑娘走的太近了。”
常泰刚才都听见了，日本人明确提出要阮安，而王爷没有明确拒绝。
玉璋摇头，眼睛依旧盯着墙上的舆图。“那样就做的太明显了。”
“也是，依咱们格格的性子，阮姑娘要是哪天不见了，她肯定要闹的。”常泰说着，见玉璋一直盯着舆图，便问，“那舆图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些事，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常泰听了，没理解，想到别处去了。“眼下的北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谁能想到呢，一夜之间，日本人那边被人给清除了，不管是谁干的，也算是好手段。这事儿吧，对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坏事，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事。眼下国民政府，地方军阀，还有新兴的激进团体，对您这样身份特殊，还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始终抱有复杂态度，甚至敌意。您想独善其身，可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常泰，你觉得，我该跟日本人合作，把阮安交给他们吗？”
“啊？”常泰被吓了一大跳，这他怎么回答。
玉璋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独善其身不可能，单打独斗又太危险。”
他需要可靠的力量，稳固的同盟，来保障自身，保障王府上下，保障他所要的安全和未来，可是目前，他没有看到。
虽然日本人一直以来看似对他抱着极大的善意与尊重，也愿意做他的后盾，但他清楚这并不可靠。唯一可靠的，是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权利，话语权，都需要足够的实力支撑。所以，他才想要跻身远洋航运这块领域。
“他们这是在逼我表态，亮明自己的立场。”玉璋的胸口起伏明显。
“那王爷……”常泰有些心疼，他毕竟是看着玉璋长大的，知道外人眼里，这位年轻的末代王公有着深不可测的心思，可那都是被逼的。“咱们该怎么做呢？”
“按我之前吩咐的。”玉璋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稳，“阮安想去哪，都不要拦着。如果她渡不过这个劫，说明她没有留在我身边的能力，咱们也没必要因为她跟日本人弄得太僵。”
常泰正要答应，玉璋却又开口。
“要是她能渡过这个劫……”
可他说到这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常泰知道，这是王爷心里在做决断，他便安静等着。
“要是她能渡过这个劫，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留在我身边。”
玉璋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金石之音。常泰内心惊动，只是躬身俯首，不敢多言。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明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