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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绕在803 ...

  •   那场消防雨过后,实验区乱了一天,后头恢复的速度,快得吓人。

      地拖净了,玻璃擦亮了,门禁重新修缮,连走廊里那股潮湿水气都被换风机一点点抽干,仿佛前一夜那场失控只是系统短暂故障。只有803心里那股余热还没散,反而越闷越亮。

      火星被压进灰里,外头看不出,底下却一直在烧。

      他靠那场雨把人喊了出来,自己也像被那一下彻底点着了。

      803很快摸出一点去特殊隔离区的门道。言翊归并非全不见他,只是总挑自己刚缓过一口气的时候,给他留一线的缝去钻,能不能抓住,就看他的本事了。

      803自然不知道,言翊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病发、呕吐、失温、被推上轮椅的时刻,几乎像一日三餐那样寻常。

      他只觉得,雨既然真能把人喊出来,言翊归就是在乎他的,言翊归还想见他。

      于是他更想往前靠。不只想见面,还想把自己知道的整个世界都塞给他。

      接下来,803一得空便往里跑,逮着言翊归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把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见闻讲得天花乱坠。他自己都分不清,讲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是亲眼见过的,又有多少是顺着记忆往上添的。可他口齿利索,神情又真挚,假的都能被他讲成真的。

      他说风从高楼缝里穿过去是什么声音;说雨后冒着热气的柏油路,说天太晴的时候,连人的影子都能晒得发烫;说春天的树会长出很小很小的新芽,远远看不见,得凑得很近,才知道那一点青是真的;说夏天晒了一整天的栏杆,手一碰上去,烫得能烤熟鸡蛋,可傍晚又会慢慢凉下来,带一点铁和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讲这些时,眼里总带着一种炫耀的神色,像在往外献宝。那些东西原本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非得赶紧送到另一个人脑子里,才算真从地上偷下来了一段时光。

      言翊归半靠在床头,听他这样讲,似乎真的跟着那些字句,一寸寸摸过了外头的四时轮转,分享了803脑子中的宝藏。

      雨那一夜过后,他的心已经被淹没了。原本只肯停在耳边的词句,慢慢往里沉,沉得更深。连他自己都开始分不清,那到底是803一时兴起编出来的景象,还是自己迟早真能见到的未来。

      人一旦在痛里活久了,能止痛的东西,都变成了上瘾的罂粟。

      803每次见言翊归,就像一个搬家的小仓鼠。有一回带了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卷包扎用过的旧纱布,又从作废的记录纸里撕下一角,低头折了半天,折出个歪歪扭扭的东西。

      纸张很硬,做出来的东西效果不好。边角毛躁,折痕散乱,怎么看都不像个漂亮手工。

      他却很得意,踩上金属凳子,把那团丑东西高高举起来,回头冲言翊归压低声音。

      “这是风筝。”

      言翊归刚退了热,四肢还发虚,抬眼看了片刻,顺着他问:“风筝?”

      “对啊。”803捏着那截纱布,认真得很,“地上的风一大,它就会被吹起来。越飞越高,高到最后,人站在地上,只能看见天上一小片颜色。”

      他说着,学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把手往上送了送。那团纸在冷白灯下轻轻晃了一下,连半寸都没飞起来。

      地下没有风。

      这里连空气都是死的。

      可803不死心,非说是今天风不够大,又说风筝线最要紧,线得攥紧,手磨红了也不能松。松了,它就飞走了,再也追不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卷纱布往掌心里绕。绕得太紧,勒出一道浅红。细白纱布垂下来,在灯下轻轻晃着,是某种粗糙又轻飘的幻影。

      言翊归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场雨。

      想起玻璃门开时,803湿漉漉扑过来的样子,想起那些一股脑砸进他耳朵里的外部景象。那些词本该像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蒸干后无影无踪。可现在,它们竟在心里长出了根。

      风筝。

      线。

      天。

      离开地下的形状忽然第一次变得具体。不是一句不知道何时可以兑现的空头支票,而是一只可以抓在手里的念想。就算只是一张纸片,有了希望的重量,都会沉得吓人。

      巡视的人偏偏就在这时转过拐角。

      呵斥声先劈下来。803吓得一抖,脚底险些从凳面滑开。他自己都顾不上站稳,反倒先扑过来,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往言翊归枕边一塞,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你先收着,别让他们抢走。”

      下一瞬,他人已经转身窜了出去。

      实验员的呵斥声混着金属门开合的碰撞声,一齐在走廊里响起来。803跑得飞快,像只被人撵着尾巴的野猫,边跑还边回头,笑得气喘吁吁,竟从狼狈里跑出一点得意的快活。

      言翊归没有动。

      他垂眼看着枕边那团纸。纸折得很潦草,随便一碰就会散架。偏偏经803手里一转,就被安上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好像他真能乘着一张薄纸,离开这里。

      过了一会儿,803果然又被撵了回来。

      后颈被拎着,脚还在地上乱蹬,脸上却没什么惧意,隔着来来往往的白衣和冷光,仍努力冲言翊归使眼色,催他快收好。

      言翊归看懂了。

      他伸手把那团几乎算不得风筝的纸慢慢理平,压进枕下。指尖碰到纸角时,心里竟无端一颤,像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团粗糙纸片上悄悄缠到了自己手指间。

      后来那“风筝”到底还是没保住。

      混乱里被人踩了一脚,边角塌了一半,折痕也全乱了。803看见时,肉眼可见地蔫下去,蹲在床边,用手指一点一点去抹那些褶皱,像想把它重新救活。

      言翊归看了许久,忽然问:“风筝……真的能飞那么高?”

      803闻言,眼睛又立刻亮了。

      “当然能。”他答得极快,“只要风够大,线够长,它就能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你都不敢信,是自己手里放出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信誓旦旦,好像只要言翊归肯信,他就真能把那片天从地上偷一角下来,塞进对方掌心里。

      言翊归没有再说话,只是趁803走后,把那张皱掉沾污的纸,藏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这是他第一次,想象怎么逃离出生时的牢笼。

      风筝坏掉以后,803蔫了两天。

      他回去再试着做了好几次,全都失败了。把一团新纸翻来覆去地展,折痕抹不平,边角也扶不起来。捏久了,纸面都软了,反倒更像一摊废物。

      803脸色发闷,连往特殊隔离区跑的脚步都慢了一点。可他那点蔫意终究不长久,第三天,还是攥着那团皱纸去找了苏汲。

      苏汲这回不在配药台前,803去老地方找他,一时还没找到。他顿时成了个无头苍蝇,急得团团转。

      上回消防那场雨,把半层楼的监测和门禁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

      苏汲正蹲在一间半开的设备间里,手边摊着拆下来的探头外壳、泡了水的线路板和几张刚签完的报修单。屏幕上还挂着一串没关掉的异常记录,红红绿绿地闪,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803一头撞进来时,苏汲正拿着螺丝刀,慢吞吞把最后一块外壳扣回去。听见动静,他没抬头,先笑了一声。

      “你那场雨,折腾得我两周没空闲了。”他说,“怎么,还没闹够?”

      803没接这句,只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往他手边一拍,脸色更沉。

      “坏了。”

      苏汲这才偏过脸,看了一眼那团东西,又看了一眼803的神情,不禁为小孩子的天真烂漫哑然失笑。

      “我当什么要命事。”他说,“原来是这个。”

      803盯着那团纸,嘴角绷得死紧,这时的表情已经可以把纸钻个洞了,半晌才闷声憋出一句:“它还没飞起来。”

      他还想给言翊归演示一把呢。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丢人,耳尖都微微发烫。苏汲却像没听出这点难堪,只用两根手指把那团纸挑起来,看了看,随手又放下。

      “本来就是废纸。”他说,“弄坏了,不可惜。”

      803脸色一沉,伸手就想抢回来。苏汲这回没逗他,只把螺丝刀往旁边一丢,靠着设备柜坐稳了,刚得空休息一阵。

      “你在这儿跟一团死纸较什么劲。”他说,“坏了就换。那些你嘴里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难道只剩这一样?”

      803手指一顿,好像被提点到了。

      苏汲看着他,这个刚被人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你总盯着坏掉的那个,新的机会就会从眼前溜走。”他说,“想让人记住你,拿这种一脚就烂的东西试什么。拿香喷喷热乎乎的,能塞进他手里温暖他的东西,才更有用。”

      803抬眼看他。

      苏汲便顺手往外头一点,下巴朝分配口那边扬了扬。

      “刚出炉的病号餐。”他说,“白气还没散,去晚了可就凉了。”

      说到这里,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笑了一下。

      “你不是天天能抢到好东西吗。”

      风筝坏掉以后,他心里那团发堵的东西本来一直没地方落。眼下被苏汲这么一拨,忽然便有了别的去处。

      他还有更多的好东西,可以给言翊归。苏汲这把,完全顺着毛,把他摸舒服了。

      他把那团纸重新塞回衣兜,嘴上却还硬着。

      “我又没难过。”

      苏汲听完只笑,也不拆穿,顺手从旁边的零食盒里摸出一块糖,弹到他怀里。

      “行。”他说,“那就别在这儿守着一团废纸了。想给他什么,赶紧去抢新的。”

      803抬手接住糖,动作麻利得像动物园里的表演。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又回头冲苏汲瞪了一眼。

      “你要记得给我保密。”

      苏汲倚在设备柜边,手里还拎着那把螺丝刀,无奈地敲敲。

      “你先别再把半层楼淹了。”

      苏汲稍一点拨,803就恢复满满的动力。

      于是到下次分配营养面包的时候,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挤到最前头,先抢来一个还算温热的,转身就往言翊归那边跑。

      刚出炉的营养面包外壳很硬,里头却还带着一点勉强算得上新鲜的热气。803掰开以后,把中间最软的那块递给言翊归。

      白气往上扑,擦过两人的手背和脸。他立刻兴冲冲地说,学校门口的面包也是这样的,刚烤好时一掰开,热气会直往鼻子里钻,闻着就想咬一大口。只是地上的面包比这个香得多,表皮酥,里头软,掰得急了,碎屑会掉一身。

      实验加码以后,言翊归胃口很差,很多东西吃进嘴里都像在吞纸。可803把那块面包举到他面前时,神情太认真,像递过来的不是实验区维持生命的配给,而真是一块刚冶炼出来的金子。

      言翊归明明不饿,闻见食物只想作呕,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愿意为了某个人,勉强自己吞下东西。

      803见他吃了,立刻更高兴。他天真地以为,言翊归总是躺在床上没力气,是吃得太少饿出来的。只要多给言翊归带点补充能量的食物,言翊归就能下地,陪他去废置区的角落,玩遍探险了。

      见不到言翊归的时候,被鼓舞信心的803,也会把自己的见闻,说给其他的孩子。

      那些孩子们都没言翊归聪明,听不懂太远的春夏秋冬,但还听得懂简单的冰棍、西瓜、糖和热面包。

      803用食物的描述诱惑他们时,他们眼巴巴凑在边上,像一群被香甜气味勾住的馋死猫。803说完了,便不耐烦地摆手,嫌他们吵。

      没一个孩子比言翊归好看特殊,他兴致勃勃地说完,只能看到一群流着哈喇子的小屁孩,803觉得没劲。

      最珍稀的描绘,他总要留到最后,等见着言翊归时,再单独讲给他听。

      308站在阴影的角落,把这些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一开始,也认真听着803描绘的世界。可轮到最后,803最认真对待的部分,从来不是给他的。

      他本来只是沉默,把这些细碎的不平全咽进肚子里。可围到803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连别的孩子也开始蹭这一点热闹,803离他越来越远,他心里那点沉默便一点点发硬了。

      绕在803身边的孩子,就像一根一根的刺,扎入他的眼球。

      那个总爱欺负他的高个孩子,已经消失了。位置空着,无比自然,仿佛从来没坐过人。

      308起初还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后来连这一眼都省了。他慢慢明白,这地方清掉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干净。就像用湿布一抹污渍,痕迹便没了。

      803身边沾上的污秽,他会帮803清理干净的。

      言翊归的地位过于遥远,他暂且鞭长莫及。但这些零零星星的小脏点,他不想继续任由他们,污染自己的视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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