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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言翊归的心 ...


  •   803盯着那排金属管,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雨。

      把泥土翻新一遍,青草漾出香味,涤荡空气尘埃的雨。

      他忽然很想让言翊归看一眼下雨的盛状,言翊归一定会对他钦佩不已。

      哪怕地下的雨是假的。

      哪怕只是消防喷淋冲下来的冷水,也总比这地方永远一成不变的白光和玻璃强。

      敢想就敢干。

      他没再犹豫,借着清洁车推进来的遮挡,从栏杆边一翻身,脚尖踩上金属边缘,手指往上一探,准确地摸到了那处阀门。他的手天生就灵,点一下,拧一下,平时用来抢东西、翻网板、拆别人没看住的锁扣,这会儿拿来折腾消防系统也一样顺。

      下一秒,整层楼的喷淋猛地开了。

      冷水从头顶兜头浇下来。

      先是一阵管道震颤的闷响,接着是密集水线骤然落地,砸在铁床、玻璃、记录车和孩子们身上,哗啦一声,把整片实验区都劈开了。有人没反应过来,原地愣住;有人尖叫着往旁边躲;还有人被淋得睁不开眼,抹着脸大骂。

      警报紧跟着炸开,红灯一跳一跳,巡视脚步从两头同时涌进来,整层楼一下乱成一锅滚水。

      803自己也被浇得透湿,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衣领和后背很快全湿透了,冷水顺着脖颈往里钻。他却高兴得要命,抱头往前窜的时候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终于把这座闷得发死的实验楼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喷淋管里落下来的水线又密又急,确实不像地上的雨,可在这样的地方,已经足够了。

      造出一场天气,总够把那个人从那几日一直躲着不见的里间喊出来。

      言翊归住在特殊隔离区,大多时候都在那间四面都是玻璃的屋子里。这几日803跑到门口敲玻璃,里头也不一定会有回应。都让803怀疑,言翊归是不是融化在那层白里,当败落的蒲公英了。

      喷淋一开,水流顺着玻璃大片淌下去,整层楼乱成一团,803在一群落汤鸡似的孩子中间边跑边笑,目光却总要装作不经意地往玻璃门上扫一眼。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却知道,那一眼是给谁看的。

      快出来。

      你看看。

      我把雨弄来了。

      里间,言翊归靠在床头,听见头顶管道震颤的第一下,手指先微微顿住了。

      这几天他一直躲着803,不光是因为疼痛虚弱。

      实验强度提上去以后,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身上那点忍受力也跟着往下掉。不停地有针尖划破他的皮肤,往里注射进不知名的混合物,过了一阵,再从他的身体里,把殷红的血液抽走。身体连接上密密麻麻的管线,好像蛛网里濒死的昆虫。

      外界那些细碎刺激,对言翊归更是难熬。他的五感在一轮一轮的实验里提升,现在敏锐到了风吹草动都足以扰动他心神的水平。

      丁点的温度气流变化,有实验员换了洗衣液,甚至别人站近一点时衣料擦出来的那点微弱风声,都会让他本能地心下一颤。像是他的皮肤,被实验一点点磨薄了。

      所以他这几天想与外界隔离。只是803找得最勤,便显得像是他在故意躲他。

      另一个莫名加重他不适的,是苏汲。

      苏汲这几日来得很勤,像个过分体贴的大人,隔三差五便进来看他一眼,带着笑容和温声细语,连脚步都放得很轻缓,像怕惊着他。今天带一点糖,明天顺手替他掖一掖被角,后天又拿了个苹果,坐在床边,一边削,一边不紧不慢地陪他说话。

      苏汲削到一半,像是被外头什么事绊住了,起身去看记录板,刀便顺手搁在床边,竟也没再拿走,落在言翊归的床边。

      苏汲嘴里会闲聊似的提起803。

      他说803这几天为了解闷,几乎把这一层楼绕了个遍,撞了几回门也不肯死心。又说那孩子脾气坏,黏人倒是黏得很,一有不顺心就往他那里撞,抱怨也好,告状也好,什么都肯往外倒。说到后头,连口气都带一点纵容,像提起的是自己养熟的一个宠物,闹归闹,终究还是认人。

      这些话落下来,字字句句敲在言翊归心上,让他酸闷。

      言翊归本就被实验磨得煎熬,听他一遍遍提803,越听越不是滋味。苏汲说得越自然,似乎这些早就是日常。好像803那些热闹、依赖、委屈和亲近,平时先落到苏汲那里,轮不到自己。

      听到后来,言翊归心里竟生出一点很难看的猜疑。

      803是不是更在乎苏汲?

      不然为什么心里一乱,先去找的是苏汲;有了新鲜东西,先想到的也是苏汲;连这几日满楼乱跑,撞得头破血流,最后求去的,还是苏汲那边。

      自己算什么。

      一个躺在病房里等人来看一眼的病号,一个被顺手提起、顺手安抚的名字。苏汲坐在床边,削着苹果,笑着说这些,倒像803那些心思、那些亲近,他早就都接过一遍了。

      这点念头来得幼稚,也来得阴沉。言翊归自己都觉得难堪,却压不住。

      不肯承认的赌气心态,让他退得更彻底。

      他不想让803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更不想在苏汲那些话里,显得自己像个排在后头,等人施舍一点耐心的可怜东西。

      可门外的水声还是炸开了他所有防备。

      警报声响起,门外骤然杂起来的脚步吵得言翊归如坐针毡。那一连串动静混在一起,吵,乱,毫无规矩。可他竟在那堆杂乱里,几乎立刻分辨出了哪一种响动是803闹出来的。

      胸口也跟着那人的脚步声,剧烈跳了一下。

      他坐着没动,目光却已经落到对着走廊的玻璃上。水线大片冲刷下来,把外头的景象切得支离破碎,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人影在跑,在躲,在叫。803的动作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往旁边躲,他却还要回头看;别人急着避水,他却像在雨里越跑越高兴。

      就这一点区别,已经够言翊归认出他了。

      言翊归的身体其实还在未平稳的观察期。

      这一轮实验刚结束没多久,皮肤下的神经都在牵扯着疼,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膝弯更提不上力气,连站起来都要慢半拍。门内还停着轮椅,金属扶手在冷白光线下泛着一点生硬的亮。他刚才就是从那上面挪到床边的,力气还没缓回来。

      照理说,他这时候最该躲起来,不让803看见自己这么难堪的样子。

      外头那场雨淋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是一整层楼被冲开的失控。水声、湿气、消毒水的味道,人的呼吸,一样样都叫他作呕,叫他本能想逃开。可803就在外头,浑身湿透,不容抗拒地,把整场不该进来的天气都推到了他门前。

      言翊归的心,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泡得软烂。他还是起身了,拿起了他偷偷藏匿起的水果刀。

      那把刀,本来是打算等疼得实在难熬的时刻,一了百了。结果先有了其他的用处。

      宽大的实验服罩在身上,遮住了皮下大片未退的青紫和针孔,布料空荡荡垂下来,衬得整个人更薄。每走一步,骨头里都像有细针在钻,呼吸也带一点灼烧似的涩意。他还是慢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才把藏在袖里的小刀往掌心里压了一下。

      锋刃割开皮肉,细细一道疼猛地窜上来,把快要晕过去的意识重新拽住。

      他不能在803面前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一刻。

      就算他明天就会因此死去,他的心愿也是给803留下遗言。

      门开的时候,雨声几乎是迎面撞进来的。

      803一回头,就看见他了。

      那一瞬,他眼神几乎要烧起来,几步扑过来,一把抓住言翊归的手腕。掌心是湿的,冷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可那层潮气底下又裹着一点很烫的体温。

      “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他仰着脸,语气里全是得逞以后的快活,像终于把一只老躲着的猫从角落里骗出来了。

      言翊归被他抓得微微晃了一下,膝盖差点失力,却还是稳住了。隔了两息,他低声道:“前几日……总让你白跑。”

      803一怔。

      言翊归停了一下,像把后半句在舌尖压得很慢,才轻声补上去:“对不住。那盘棋……我还记着。”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803心里那几天积起来的闷劲和委屈,忽然全裂开了。他原本还想逼着人把话说清,到了这一刻,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只顾着把人往那面淌满水的玻璃边带,声音又快又亮。

      “你看,这像不像地上的雨?”

      水从高处斜斜冲下来,打在玻璃上,顺着边缘一股股往下淌。灯光被水线切碎,走廊里满地都是晃动的白影。孩子们踩着水乱跑,鞋底打滑,摔得东倒西歪,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白衣人追在后头,记录板都湿了一片。乱,吵,狼狈,可也确实比平时有人气得多。

      803越看越兴奋,张嘴就开始说。

      说地上下雨有很多种。大的时候,砸在伞面上像有人往上头撒豆子,吵得耳朵发麻;小的时候又很轻,贴到脸上,像被谁悄悄碰了一下。说雨后路边会积水,车开过去能把裤脚溅湿,回家多半要挨骂;可泥土是香的,树叶是亮的,连脏巷子都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语速快得几乎不带停顿。似乎那些地上的雨不是久远的记忆,而是此刻就落在他肩膀上、手背上。好像只要他说得够快、够真,这片冷白地下也会被他说出一点潮润活气。

      言翊归撑着那具随时会往下坠的身体,安静听着。

      他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浮起不稳定的白光,耳边嗡鸣不断,像有细小虫翼顺着神经往里钻。腿软得发飘,掌心也一层层往外沁冷汗,连803抓着他的那一点力道,都变成了难以忽视的牵扯。

      可他没有出声。

      紧紧一握,袖子里的小刀在玉色的皮肤上划下更深的痕迹,言翊归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湿润,衣袖上洇开几朵红梅,有几滴血顺着掌缝滴了下去。他多此一举地,把压着刀片的手,避讳般地藏到自己的身后。

      803还在说,想把这些空出的时日,全都弥补掉。他已经分不清他是给言翊归讲故事,还是在冰冷的实验室,给自己造一个色彩斑斓的梦。

      他说天晴以后,楼和楼的玻璃会一起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说黄昏最好看,天色不是一种,会先变橘,再发粉,最后一点点沉成紫,像谁把果酱和牛奶一起打翻到了天上;说再晚一点,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望过去,像地上也长出了星星。

      他说得眉飞色舞,兴奋得连脚尖都微微踮起来,像恨不得把自己见过的一切都掰开揉碎,统统塞到言翊归眼前。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去看,言翊归的唇色已经淡得快要失血,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边一点点滑下去,藏在袖中的掌心也早被血浸湿。

      言翊归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其实已经有些发虚。而803只是单纯地高兴。

      803高兴终于把人喊出来了,高兴终于有人肯听他说这些,高兴自己脑子里那些热闹、鲜亮、会发光的东西终于有地方可倒。

      不管使用何种手段,他还是达到了目的。他对苏汲说的话,模模糊糊,理解再深了一分。

      雨水还在落。白衣人终于追到近前,隔着半条走廊厉声喝803的编号。803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来,冲言翊归眨了下眼,眉梢全是闯祸成功的得意。

      “我晚点再来找你。”

      说完,他松开那只细得过分的手腕,转身就窜了出去,带着一身湿淋淋的水气,很快混进那片乱糟糟的响动里。

      言翊归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一点被他握过的凉意。本该松一口气,可他只有失落。

      喷淋水线一层层压下来,警报还在嘶鸣,巡视脚步也还是杂乱无章的。他却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一直压着不散的沉闷,被什么东西轻轻纾解了一点。

      因为有人会用这么笨、这么闹、这么不管不顾的办法来喊他。

      这念头成了言翊归忽然燃起的求生欲。比起主观的意志,他的身体先学会了记住。记住炸雷般的动静后,那种会让心口先轻轻一跳的感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戒不掉对嘈杂乱响的期待。

      只要头顶管道一响,只要白衣人脚步忽然变乱,只要门外传来一点不合规矩的小动静,他的身体都会比意识先一步抬头。

      他在等。

      等那个会满身湿意、满眼发亮地扑到他跟前的人,再一次把自己从这片冷白里拽出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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