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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那今天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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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棋果然还摆着。
803走到观察区深处时,脚下便先慢了一拍。言翊归住的地方,和别的孩子从来都不一样。
别人的床位挤在一起,帘子旧,灯也旧,翻身时连咳嗽声都要和旁人的呼吸混成一片;言翊归却被单独放在最里头,像是从一堆杂乱器械里拣出来,另拿了个更精细的笼子装着。
那地方说是房间,其实并不像房间,四周几乎都被玻璃围死了,没有实墙。白得太净,亮得太透,床、桌、书、药,连同人本身,都一并陈列在里头。言翊归像一件被反复观测、也被反复擦拭的橱窗展品,连一点真正属于活人的遮掩都没有。
他隔着那层擦得锃亮的玻璃,一眼便看见了里头那盘棋。棋盘放在靠里的桌上,黑白子仍错落压在格线上,像上一次坐在这里的人只是临时起身,过一会儿还要回来,把刚才那一步接着走完。
棋盒边那卷被他用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也还压在那里,没有收走,白得很静,落在这一片没有温度的冷光里,倒像谁随手留下一点无关紧要的记号。
803心里忽然便有了一点说不出的高兴。
那高兴来得很浅,像从胸口底下轻轻浮起的一点气,还没等他自己辨明,脚已经先顺着那条越来越熟的路往前走了。
今日本也没带什么,兜里空着,手也空着,倒像真只是为了那盘棋来的。想到这里,他自己先有些不自在,嘴上却什么都不肯认,只把下巴略略一抬,装出一副路过也无所谓的样子。
苏汲仍旧站在那处拐角边上。
他今日没倚门,只半靠着一旁的金属立柱,低头翻一页薄薄的记录纸。白袍松松挂在身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灯光从头顶直直压下来,把他脸上的笑也照得很浅,连那点懒洋洋的不正经,都像是真的。
803如今再看,也还是摸不大准这个人。实验区里的大人,他原本就不敢轻信,偏偏苏汲又和旁人不同,不像研究员,也不像守门的,就像公园里随便散步遛弯的闲散人士。
803被他帮助过好几次,苏汲有时候瞧见他了,还会给他手里递上一些实验区搞不到的小玩意儿,803不自觉地对这个面善的叔叔产生了好感。
他身边相处的都是一群半大孩子,有个大人的存在,让他不由得很是好奇。想凑近确认一下,动画片里,长大以后就会无所不能的大人,是不是真的。
听见脚步声,苏汲抬眼看了803一下,视线极轻地在他空着的手上停了停,唇边便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今天两手空空的。”他说,“什么也没带。”
803被他说得像叫人戳穿了什么,眉头一皱,先回了一句:“谁说过去就一定得带东西。”
苏汲听了也不争,只把那页纸折起,慢吞吞收进怀里,像顺手替他让出路似的,身子往旁边偏开半寸。门禁感应区便露了出来,冷光在那一小块金属边沿上薄薄一亮,很快又暗回去。
“原来如此。”他笑了笑,语气倒还是松的,“那今天是去专门陪人了。”
803耳根一热,转头便走,像怕自己多停一会儿,便真要叫这人把心里那点东西看得清清楚楚。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他钻进去,衣角带起一点极淡的风,那风落不到玻璃外头,只在这一层又一层无处可躲的冷白里轻轻晃了一下。
言翊归正坐在棋盘边。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薄些的白衣,领口束得很整,手边压着一页翻开的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棋盘中央。
四面玻璃把他整个人都围在里头,灯光无遮无拦地照下来,连眼下那一点淡淡的倦意都显得清楚。人偶似的他,终于有了一丝裂微不可察的活人神态。
他坐在那里,仍旧安静,仍旧齐整,也仍旧有一种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意味。像一件还活着的东西,被囚死在透明的棺材里。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神情仍旧淡,也没问803为什么又来了,只把手里的白子轻轻搁回棋盒边上,说:“你来的时间,和昨天一样。”
803原本还想装一装,说自己只是随便过来看看,听见这句,反倒先怔了一下。他看看棋盘,又看看言翊归,终究没把嘴硬的话说出来,只蹲到棋盘边上,仰头问:“你怎么还没收?”
言翊归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还没下完。”
这话说得平平,连音色都没什么起伏。可803心里那点原本浮着的东西,忽然就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快活起来,偏偏还要压着,只故作随意地哦了一声,眼睛却已落回那盘棋上,怎么看都移不开了。
“你上次说教我。”他说,“还算不算数?”
言翊归垂眼看了一下那盘被留着的残局,没立刻答。803蹲得腿都有些麻了,正想再催一句,便见他伸手把棋盘上那几枚停住的子一颗颗拾起来,放回盒里,动作轻得近乎无声。黑白交错的局面一点点退回最初,像方才留着的并不是一场没走完的对弈,而只是某个等着人重新坐下的由头。
“坐好。”他说。
803当即便坐了下来。
起初他还坐得很像回事,脊背也直,目光死死盯着那盘棋,仿佛自己今日果真是来学本事的。可不过看了几步,脑子就开始发胀。那些黑白落子在他眼里全都差不多,无非是一格挨着一格地放进去,至于为什么不能放这里,为什么放了那里又会被吃,他根本分不清。
言翊归倒也没有从头细讲,只是落一子,停一停,叫他跟着走。803起初还勉强照做,走到后头,便开始乱来。
他把一颗黑子放错了地方,自己还不觉得,正想把手收回去,言翊归已抬起眼,淡声道:“不是那里。”
803只得又把手缩回来,嘴上还不服:“都差不多。”
“差很多。”
“你们下棋的人都这样。”803咕哝一句,“说得像天书。”
言翊归没理他,只将那颗子挪到另一处,手指收回时,白得像刚从冰雪里拿出来。803盯着那一下,心思便有些散了。待轮到自己再落子时,他索性凭着感觉把棋子往前一放,放完还先去看言翊归的脸色。
言翊归垂眼看着,没说话。
那一沉默,比直接指出来还叫803心里发虚。他咳了一声,自己先低头去看,越看越觉得这一步不大对,可碍于面子,又不想承认,只好梗着脖子问:“你怎么不说话。”
“你这一步,”言翊归顿了一下,才道,“好像是故意送给我。”
803顿时不服,伸手就想把那颗子拿回来。手还没碰到棋盘边,便被言翊归用指节轻轻压了一下。
“落了就不能反悔。”
803看着那只压住自己手背的手,先是一僵,随即耳根又有些发热。他掩饰似的把脸一撇,声音都比方才硬了:“谁反悔了,我就是看看。”
言翊归听了,也没揭穿,只把手收了回去。那一点温度散得很快,快得像没真落过一样。803心里却还记着,接下来一连几步都下得心不在焉,越下越乱,越乱越急。等他终于看出自己被逼到了角上,后路也没了大半时,眉头便彻底拧起来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
言翊归神情仍旧很淡:“我没拦你。”
“你明明一直在算我。”
“棋就是这么下的。”
803最烦听这种话。局面一旦对自己不利,他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认输,更不是反思,往往先要怀疑规则本身是不是就偏着人。他盯着那盘棋看了半晌,忽然趁言翊归垂眼去拿子时,飞快地把自己方才被围死的那颗黑子往旁边挪开了一格。
那动作快得很,像猫爪轻轻一拨,拨完便立刻把手收了回去,脸上还装得一本正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言翊归抬眼,看了看那颗被换了位置的棋子,又看了看803。
803被他看得后颈都绷住了,嘴上却还是硬:“你看我干什么。”
言翊归道:“你偷棋。”
“谁偷了。”803立刻反驳,“我本来就下在这儿。”
言翊归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看着他,那双眼黑得深,既没有笑意,也没有责备,反而叫803更难受。你明明已经做了坏事,对方却偏不当场拆穿,只把目光那么轻轻压过来,便叫你自己先觉得心虚。
803硬撑了一会儿,到底有些撑不住,低头又把那颗子偷偷往回推了半格。推完了,又觉得自己这样更丢脸,顿时烦得不行,索性破罐子破摔,重新落了一步更离谱的棋。
这一次,言翊归终于开口:“你又忘了。”
“忘了怎么了。”803烦躁起来,声音也高了些,“谁规定非得照你那样走。”
“不是照我。”言翊归看着棋盘,语气还是淡,“是照棋。”
这句话一落下,803心口那点本就压不住的火,终于猛地窜了一下。
他最烦听这种教育人的口气,仿佛这世上的事只要按规矩走,便都水到渠成。可他身待的地方,从来没有什么顺理成章。规矩是别人定的,吃亏却总轮得到自己头上。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像赌气,也像真烦透了,一把就把整盘黑白扫了出去。
棋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其实很轻。
一颗,两颗,三颗。先是最靠边的几枚,被他扫落时撞偏了轨迹,沿着桌面骨碌碌滚出去,撞上桌角,再跌到地上。紧接着,整盘黑白一齐散了,瓷石敲在地砖上,发出细碎又冷的脆响。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803自己也僵了一下。
火气上头的时候,他总先动手,等真扫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把事情弄坏了。他低头看着滚了一地的黑白子,一时竟不敢去看言翊归的脸,只能硬着头皮站着,嘴却还是很硬:“不下了。烦死了。”
言翊归没有立刻出声。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地上那一片散乱的黑白,过了片刻,才很轻地道:“你果然不会好好下。”
这句不像责怪,倒像早知如此。803听完,反而更不自在,嘴唇动了动,想回一句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803到底还是蹲了下去,伸手去捡离自己最近的一颗白子。
他捡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只是受不了这满地狼藉就这么摆着。捡到第二颗时,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言翊归,见对方也已弯下身,正把滚到桌脚边的那颗黑子拾起来。动作很稳,也很轻,好像方才被扫乱的不是一盘棋,只是几样零碎的小东西。
803越看越觉得别扭,忍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小声道:“你生气了?”
言翊归没抬头,只将那颗黑子放回桌边,淡声道:“没有。”
“你肯定有。”803捏着那颗白子,声音都低了些,“都叫我掀成这样了。”
言翊归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停,才道:“棋乱了,还能重新摆。”
这话轻得很。
803听见,却忽然不说话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对方若骂他,他便顶回去;若说他烦,他也还有许多不服气的话堵在嘴边。可言翊归偏偏不顺着这些走,只那么平平淡淡一句,倒叫803心里那点火彻底散了,散完了,余下的便只剩下发虚。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下次肯定不会输了。”
言翊归道:“你先学会别偷棋。”
803脸上一热,立刻抬头瞪他:“谁偷了。”
言翊归不与他争,只垂眼去拢桌边那些捡回来的棋子。神情还是淡,嘴角却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忍住了什么。803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又散开一点,甚至生出些模模糊糊的高兴来,仿佛自己方才那一通赖皮,终究还是把这一室太静的空气搅动了半分。
他把手里那颗白子慢慢放回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不少:“那……那你下回再教我。”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没想到这样一句约等于赖着不走的话,竟会从自己嘴里这么自然地掉出来。
言翊归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落下来,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却又分明是应了。
803原本还绷着的那点别扭,忽然便散了大半。他低头去看自己刚放回去的那颗棋子,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怕被人看见,只好把脸埋得更低些,假装认真去找滚远了的下一颗。
地上的棋子还没收尽,残局也仍旧是残局。可有些东西,似乎已在这一地散乱里悄悄留了下来。
人走以后,屋里重新静了。
言翊归坐回原处,看着桌上那些被重新拢回来的黑白子,目光停了很久。刚才那盘棋早已断了,原也没有继续摆下去的必要。可他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悬在棋盒边上,却始终没有真正把局面收拢回去。
最终,他只是把手慢慢放回了原处。
棋局仍旧半残着,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也像一场还来得及继续的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