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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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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肖芸相处的时间,展翼刻意放纵了自己的软弱。不再每一秒都在想如何攻击对方的要害,不再睡梦中也留出一丝精神留意环境,随时防着神出鬼没的敌人。
肖芸会给他做色泽鲜艳,口味丰富的饭菜,让他不用一天靠能量胶囊和补剂维持生命。
展翼的味觉已经长期被速食品调教失灵,再吃到味道多样化的饭菜,他辨别不出来好不好吃,只觉得进食比以前多了一份仪式感。
肖芸把他家里的碗筷换成一套配对的,简易的青瓷花纹。在这个阴暗的街区,能有这种的闲情逸致,实属不易。
养宠物还可以得到家政服务,算买一赠一的服务了。
他能得到相对于他人而言,充足许多的物资,那还是有赖于赵时羡。赵时羡最近掌握了几条连接地上地下的运货通道,有新鲜的玩意儿,不忘分一份给展翼。
小到食物,大到军械,赵时羡给展翼分的都是最好的。
肖芸放得极开,穿着裸体围裙给他忙前忙后。等餐桌布置完毕,跪坐在他脚边,给他用托盘奉上一杯斟好的茶水,方便随时清口。
过高的礼遇让展翼感到些许不适,不是因为想要尊重他人的善心,而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能忍得下如此多的折辱,那必然是肖芸觉得他值得。
当他觉得对方图谋的超过他能给予的,他便会果断拒绝。
“明天开始,你不用做饭了。”展翼落了筷子,碗底的东西被吃干净,丁点不剩,他这么通知肖芸,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我的手艺你吃腻了吗?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学新的菜谱。”肖芸把餐后的饭桌收拾得一丝不苟,纸巾摆到原处,低眉顺目地给展翼回话。
达到自己的要求以后,她那种玩弄风情的自如消失无踪,老实本分地当个摆件。
“不用了。”展翼把椅子推回桌底,“我明天开始,要执行任务。”
犹豫了一下,展翼决定还是说点什么,拉开他们过于贴近模糊的边界。
“你要是想下毒,浪费食物我会很苦恼。”
他说这句话是多此一举,肖芸来了以后,他入嘴的每一口食物,都不忘用检测试剂出一个结果。离过他眼睛的液体,从来不喝。一道菜呈上来,先让肖芸吃第一口。
肖芸掩住嘴遗憾轻笑,“等你吃进嘴,热气都没了。让我先吃,你吃到嘴的都是我的剩菜。”
“无所谓,我觉得麻烦,以后不用再做了。”
地下世界的外圈,是时代淘汰以前的工业区,土地有大量排放的废水废气污染,大片大片的裸露地带寸草不生。现在地上普遍使用光能,老旧的机器无人维修保养,搬运都是一大笔的费用,这里空置的厂房和旧楼房很多,久而久之沦为亡命之徒的聚集窝点。
在地下出生的人,基因都筛过几轮,自动适应这里的水土气候。抗不过去的,在婴儿时期就夭折了。
展翼实在是天赋异禀,活到现在的身体依旧十分健康。地下的新来客,很多适应不了有害于正常人体的环境。三个月是一个分水岭,能熬过去的,前面还有丛林的残酷竞争等待着他们,熬不过去的,黏膜出血身体溃烂免疫崩溃而亡。
土地多,活人少,空间在这里不是多么金贵的东西,物资才是硬通货。展翼一个人占了一栋老式的员工宿舍,大致改造成现在能够居住的模样。
赵时羡帮他改造的时候,无死角地给他安置了摄像头,生活的一举一动,全逃不过赵时羡的监视。赵时羡给的理由是,他需要保证干部的安全。
展翼心中把赵时羡没说出的另一半话补完,同时保障首领的安全。
被监视的生活,展翼没有提出异议,某种程度上,正因为此,他爽快接受了肖芸的留下请求。有录像帮他监控肖芸,他不用担心肖芸能做出什么大事。
肖芸知道有监控也不以为意,她早已习惯在不同人的视线里表演。
在严苛的环境下,肖芸奢侈地用全部来自地上的土壤肥料,过滤器净化以后的水,模拟太阳光的灯,养了几盆绿植。她照顾得不错,卷曲的叶舒展了,根茎挺直了,一片欣欣向荣。
偶尔路过那几盆绿植时,展翼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有次心血来潮想给植物浇水,把肖芸吓得脸色煞白阻拦,大喊他要把植物淹死了,展翼只得作罢。
养一个不会制造麻烦,不用付出精力照顾的宠物,感觉确实没那么糟。他曾经想养过真正的狗,但在物资匮乏的地带,硕大的老鼠经过烹饪,都能成为美味佳肴,何况肉质无害的宠物。
真正的狗会被偷走杀死食用,肖芸这样有些漂亮和心机的女人,倒是可以左右逢源,留一条生路。
展翼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自作多情,多此一举地交代道:“我死了,你可以去我房间的抽屉里,拿凭证,领三个月的物资,往后自求多福。如果你有脚踏几条船的本事,尽早找到更稳固的靠山,哪天想走,我不拦你。”
连虚情假意的做戏都吝啬施舍,展翼向来是直白冷硬的。他没办法养真正的宠物,大抵是恐惧着彻底负担另一条完全依附于他的生命。
人没有百分百的忠诚,价码够了,恰当的时机,都会选择背叛。有限度的信任与依赖,这样很好,不至于那么沉重。
……被他抛弃在地上的展飞,是他为数不多良心的噩梦,是无法释怀的结。他的弟弟因无法选择的血缘关系,和他硬性绑定在一起,于他与己都是折磨。
依照展翼性格的选择,他只需要寒冷的时候有人同他一道取暖,建立有限度的合作关系,就已足够了。
肖芸一愣,在嘴上呸呸呸骂了几声,还嫌不够,居家拖鞋在地上踩了几下。
“你对我的魅力过于肯定了吧,靠山那么好找,我也不会珍惜你这张饭票了。不停揣摩新男人的心思,我很累的。一般越闷的男人玩得越花,你没有奇怪的癖好,真是太难得了。”
“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平安归来。”
展翼笑了,他的笑,往往是机械地牵动皮肉,伤疤一起游走,透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人的希望要是有用,你我都不会在这里。”
赵时羡这次给他的任务是把某个喜欢来地下寻欢作乐的政要儿子绑架了。
地上声色犬马的场所不胜枚举,那些公子哥想要什么样的货色没有,只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就腻了。地上玩得再疯狂,都要遵守一定的底线,暗处盯梢的眼线太多,出了事被捉住就是一件大丑闻,哪有地下的蛮荒之地来得自在随意。
有些头脸的人,来地下,会走直通内城的电梯。内城和外城虽然同属地下,环境待遇可是天壤之别。内城的建筑材料,全部由顶级抗震抗辐射材料打造,固体污染物填埋到外城,空气由专属的新风系统过滤。
外城是钢筋钉死的幽灵棺材,内城就是陆上的天堂明珠。
他得知的一切,都是由赵时羡转述的,仿佛一幕幕的璀璨灯火,都映在了他的瞳孔,一场场的靡靡之音,都钻入了他的耳朵。
风险与利润常常成正比。外城的末路械斗,发生在一群没有身份的幽灵人间,死伤无论多惨重,轻描淡写地就过去了。内城涉及到地上大人物时,一着不慎就可能被他们的私人安保撕个粉碎。
唯一的破局点,是地上默认不会调用大规模的武装力量来干涉地下的所有行为。内城的几个大组,背后皆有数个地上大人物的影子,各方势力角逐,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交接任务时,赵时羡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牵起他的手,手把手教他使用新到的全息眼镜。眼镜的外观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框架,一开旋钮,任务目标的定位路线,场馆的布防情况,悉数展现在眼前。
详细到房间布局,花瓶摆放的情报攻略,非内部人士出手不能获取。展翼询问情报的可信度:“连小少爷睡前要喝一杯多少度的红酒都知道,内部人的出卖,说不好会是个借刀杀人的局中局。内城的事,我们真的要掺合吗?”
赵时羡的指节在桌上敲击了两下,他说出了无法抗拒的理由。“事成之后,我们可以拥有连接到地上网络的接口。”
一两笔物资,还可以酌情放弃,这个诱惑的筹码太大了,他懂了赵时羡明知不测,冒险一搏的理由。地下与地上,尽管有地理上的连接通道,信息上却是彻底隔离的孤岛。
内城的地上网络接入权,只有几家大组的核心区域才有,苍狼有了地上的信息联络权,那确实可以凭借新兴势力,问鼎地下的前几大组织了。
当然,前提是成功。展翼不知道赵时羡在他身上押注了多少,他如果失败,有多少备用计划。他在赵时羡的眼睛里,看出了势在必得的野心。
严肃的事情谈完,赵时羡话锋一转,有意无意地提起了由他亲自送去的礼物,“你这次面对任务,比以前犹豫了。是沉浸在温柔乡里,变得软弱了吗?”
肖芸和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赵时羡的眼睛,事实上,展翼也不觉得有隐瞒赵时羡的必要。他接受了赵时羡的安排,赵时羡理应满意他的服从才是。
“小心谨慎,是成长的宝贵财富。不论站得多高,人死了,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尽头。”
赵时羡的单手支起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展翼,伸手拍了拍展翼的头,展翼抬眼。
“你的意思,是对我有很大的不满。是认为我的决策不明智,还是尝过女人的滋味,舍不得为我出生入死了?”
明明是他的安排,不知道哪里不满,要这样夹枪带棒地讽刺。
展翼收起给他的所有情报资料和新装备,选择性忽视赵时羡总把话题扯到女人身上。
“你是苍狼的唯一首领,下达的指令,我会无条件遵从。”
赵时羡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咄咄逼人,“包括我让你和谁上床,你也会听从?”
“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尽力做到。”展翼不能理解,养个女人而已,组里司空见惯的事,赵时羡何必过问如此之多。
赵时羡在和其他组斡旋时,谈生意时,也没少碰过女人吧。
“看不出来你尽了多少力,反倒是挺心甘情愿的。”
“你送的礼物,我精心料理是自然的。”难不成要我给自己立个贞节牌坊,守在井边,牌坊破了就跳井自尽吗,展翼腹诽。
听他说完这句话以后,赵时羡神色没有转晴,还是喜怒莫测的模样。
“我叫你用一下,可没叫你留在身边。”这确实是他自作主张,但他不觉得有必要向赵时羡报备。没说要他留,也没说他不能留,不算抗命。
曾在训练场上给过展翼惨痛教训的手,伸出食指,猝不及防地抚上他的唇瓣,从左至右摩挲一遍。
“你推卸责任偷换概念的本领是一流的,我没让你做的事,你也做了。”
已经决定删除记忆的吻,这本来是两个人的默契,赵时羡旧事重提,不知有何意味。展翼终是无法忍受,反唇相讥。
“这次任务难度过大,我需要更多的奖励,当我完成任务的期待。”
赵时羡扬起下巴,示意允许展翼继续说。
“你对我的意见太大了,我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了。既然如此。我活着回来,你给我做一次吧。”
听闻如此冒犯的要求,赵时羡没有立刻答话,把手支在颌下,不知在思考什么。一时间房间内安静地连针掉落的声音也能听见,展翼的惊人之语,像被房间内无形的海绵吸纳。
赵时羡的手落在展翼的头上,没有击打,也没有用劲,揉了揉展翼硬到扎手的头发,轻笑一声,口气放柔。
“完成任务的时候,可不能再这么沉不住气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没有把展翼彻底推开,也没有把他拥到怀中。
就像对一只大型犬的训练,拿着零食,在狗的面前晃悠,不给吃到嘴,也不会彻底拿走,这样狗就会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听他的指令完成所有动作。
展翼是他的组员,就应该从身到心全属于他。他可以选择不去使用,但不能有其他因素干扰组员对他的忠诚。
收好属于他的情报设备,展翼离开会客厅时,没忍住,侧身看了下赵时羡淹没在阴影里的轮廓。
连自己都可以当作驭人之术的筹码,赵时羡的心中,到底有几分真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