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八十一章 ...
-
都城五十里外,靖安军压阵的第一日。
顾安听得帐外通传,故人求见。
顾安还猜是谁,却从没想过会在此地、靖安军帐内见到孤身一人的阮山红居。
她一时难以抉择,面上却依旧维持冷淡,直到听见阮山红居说明来意,称其以自请出族,愿投顾安帐下。
“阮山红居。”顾安压下心中的火,一字一句咬牙道,“做人做事,没有两头都占的道理。”
阮山红居双手交叉置于胸前,跪地叩拜,以示臣服。
顾安:“北境之变,你们参与了多少?”
阮山红居没有犹豫,直言道:“杨将军已走,自青田镇后,雪域再无任何人见过小公子。”
顾安握着茶盏的手一紧,瓷壁当即出现两道裂纹,她深吸口气,没有说话。
阮山红居眉间的火苗跳了跳,她顿了片刻,抬头匆匆看了眼顾安,又迅速垂眸,只道:“圣女与都城的联系紧密,尤其是金銮殿中人,当年她回到族中后,不过二月有余,未行大礼,便已有喜。”
顾安闻言顿住,指尖点了点桌,有些失神。
未得回应,阮山红居便自顾说了下去:“族人需要圣女代传天意,以决族中大小事。”
顾安明白了她的意思,冷笑一声:“你倒也改了性子,知道怎么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方显得自家不是趁火打劫之徒。”
阮山红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顾安反身抽出架上的佩剑,咣当砸到桌上,寒声吐出一个字:“滚!”
阮山红居下意识起身向前,急着要解释,最后在顾安凌冽的目光中退到帐外。
午时,顾安着盔甲,持剑正坐于高位。她在等阮秀自都城发出的信号。
此前顾安从北境被诏入宫时,她便察觉如今的禁军副统领陈春不得重用。
陈春原只是一名小队长,因在平定先帝五子一事上有功,被筱温华上奏提为副统领,却在元承时亲政第二年,实权尽归统领,每日只能管些点卯巡夜的闲差,稍有动作便被斥责打压。
顾安接过暗卫递来的册子时,薄薄的一张纸上,寥寥数语便将陈春的来路、升迁、处境乃至性情都点透了。
面上看着是个正直的好儿郎,至今还未娶妻,只纳了一房小妾,而他身上唯一的疑点也在这位他前些年不知从何处掳来的侍妾了。
顾安合上册子,想起她与陈春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思忖良久命暗卫传信阮秀,由她先去接触陈春。
而陈春在与阮秀多次会面后,得知背后之人乃是顾安在主事,沉默良久,点了头,约定攻城之日,他将带人潜伏于宫门内侧,只等狼烟为号,便斩断门闩,为顾安开宫门。
然而狼烟未起,自都城三十里外的小附城城门却从里头被人缓缓推开了。
一队内侍抬着轿撵鱼贯而出,为首的太监手捧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漫天泥沙中传得很远:“陛下有旨,宣靖安大帅入宫觐见!”
顾安勒马立于城门外,眉头微蹙,看向那卷在太阳底下刺目的圣旨。
“陛下说了,愿禅位于大帅。”太监弯腰笑得恭谨,后半句却说得很轻,“请大帅监国,愿大帅,亦或常安郡主入宫。”
禅位,监国,常安郡主……
这三个词落在凉风中,轻飘飘的,却压得顾安一时无言。
身侧的阮朝盈低声道:“主上,怕是有诈。”
顾安晓得厉害,可这道旨意一下,她便不再是“攻入王城”的逆贼,而是“奉旨入宫”的监国。若此刻挥兵,便坐实了谋反的名声,可若孤身入宫,便再无回头路。
身后是随自己征战的三万人,面前是看不到光亮的一扇门。
顾安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既然陛下开了门。”她抬手止住身后躁动的将士,“我等自然要承情。”
言罢,顾安命大军后撤至三十里外的前运河扎营,而她则领着五十人纵马至皇宫,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
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元承时正领着百官候在宫门前,神色坦然。
顾安骑着马,离他十米远,神情倨傲地仰起头,等了片刻才施施然下马,却也没继续向前。
倒是元承时在太监的搀扶下,主动朝她靠近,都这时候了他还笑得出口,说:“安安,你看你,还是回来了。”
顾安:……
她是真气。
咬了半天牙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是啊,这不来反你了。”
元承时猛地大笑出声,如同癫狂一般,笑不过多久又开始剧烈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胸膛,嘴里接着便涌出两口血。
顾安躲避不及,被喷了一手。
身后的文武百官见状神色各异,不过半日,便传出元承时于宫门前请罪被嘲,口吐鲜血,重伤晕倒在摄政王怀中。
顾安:……
她真的会谢。
十日后,顾安确认杨存死讯,于都城将军府为其收敛旧物,立衣冠冢。
她将陈宗正从西南调至北境,封为军容使,监虎扬军,其中军中主将一职正式移交王犊;阮朝盈外派至西南,跟随孙前左右;金奇押解回都城后,其族人倾力相保,因他行事有据,在军中皆是依诏而行,担着监国之名的顾安一时还寻不出由头处置他。
半月后,阮山红居再度求见,她双手捧着锦盒进殿。
顾安看着盒中小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滔天怒火席卷而来。
她朝下招手:“你且进前来。”
阮山红居愣住,一会才扬起笑朝顾安走去,结果顷刻之间胳膊便被死死扣住,她却不敢挣扎。
顾安恶狠狠地骂道:“他一条贱命能抵什么?”
阮山红居被推据到玉砖上,寒意透过她的手掌传遍全身肌肤,更是侵进了心。
不日后,废帝元承时三邀顾安面议。
顾安每天帮批奏折累得手抽筋,这还尚且理不清头绪,如今再见留下这烂摊子的祸首“闲”得厉害,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去了人床前。
元承时惊讶了一会,才又拿起床头染了血的帕子,可怜兮兮地说自己怕活不久了。
顾安双手抱胸,冷眼道:“祸害遗千年,你省省吧。”
其实躺在榻上的元承时如今瘦得只剩一副空落落的骨头架子了,他摇头叹气:“安安,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你可比苦苦相逼呢……”
面对眼前人的倒打一耙,顾安险些气笑,抬眼怒目而视。
谁曾想下一秒元承时双手掐上自己的脖颈,拼命往下勒,一副要自绝身亡的样子。
顾安以为他又在做戏,可眼瞅着这人面色变得青紫,她破口大骂冲上前:“你脑子真是有病!”
可临了和元承时拉进距离后,顾安忽然平静下来,只觉得无奈,她叹口气,撩开裙摆坐到塌前的第一节玉阶上,失笑道:“阿时。”
这么久以来,还是顾安第一次主动这么叫过他。
元承时呆住,无力地松开手,血沫顺着他的唇角流出。
顾安放柔了声音:“其实他们都看错了,你才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元承时倏地偏过头,陷入猛烈的咳嗽中,眼瞧着就快背过气去。
良久后,他才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恨我。”
顾安不语,只静静坐着。
又是一阵出气多进气少的咳嗽后,元承时抹去唇边溢出的血:“安安,慢、慢些忘了我……”
这该死的骗子!
顾安闭眼深吸口气,起身准备先去寻太医。
可一绕过屏风,就见到藏在匣中,目睹一切后准备逃离的元承时长子。
这条即将继位的幼龙比杨佑宁大一岁,见到煞神顾安朝自己走来,惊恐起身,张嘴欲呼殿外侍卫前来护驾。
可又觉得侍卫都换成了顾安的人,煞神不会放过自己,他只得仓皇逃窜,欲去寻母后庇佑。
顾安下意识匆匆追去,方跃过门槛,就见幼龙自己左脚拌右脚飞下台阶,头重重着地。
筱清漪赶到时,太医正为她孩子诊治。
她红着眼看向顾安,此时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随从侍卫,丧钟自东敲响,一声声荡开,久久萦绕,响彻整座都城。
元承时已死。
在那条再做不成龙的小太子醒了后,眼神惊惧地看了眼顾安,又急急缩回他母亲怀中,只喊着他什么都记得了,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筱清漪流着泪匍匐在地,提起已逝的筱清漪,又讲了从前种种。
许是旧人走得太多,顾安有些失神,呆呆地望着北边的天,直至天将暗,她摆手让筱清漪莫要再跪。
顾安想了很久,走下台阶,垂眸看了眼止不住颤抖的孩子,她轻声与筱清漪道:“别宫清净,适合养伤,你……带着他一同去吧。”
三日后,顾安以监国身份主持国丧,发丧天下,后经国府进言,顺应民意,登基称帝,颁诏天下,定国号为晏。
扣押在天牢的林立得以被救,不日后与阮秀携子下江南归家。
半月后,有命官于朝堂之上大谈妇人之道,明里暗里指顾安以女子身份登基,不合礼法,说到激昂处,竟扬言要当场撞柱,以死相谏。
顾安欣然应允,命两名宫卫提起该人脑袋,猛叩于大殿正前最粗最壮的金柱上,共十下,一声更比一声响。
脑浆四溅,朝野哗然,无一人敢出声。
晏平二年,眼见晏朝日渐稳固,陈国为乱其政,放回了前朝公主元纯阳,不曾想元纯阳归国后,竟归附了晏朝,倾力辅佐顾安,助其帝位更加稳固。
又过三年,红山圣女病逝,雪域全境因连年雪灾,饿殍遍野,昔日尚有顾安资助的钱粮勉强撑过,可至杨存一事后,粮道已断,民怨沸腾,白青王无奈自请退位。
新任红山族长、雪域领主柴木夹子命阮山红居为使,进王城主动请降,自此雪域正式纳入晏朝版图。
再过十年后,顾安再创盛世,四海宾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