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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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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此行凶险,可否……将此机会予我,由我代你前去!”
马车内,李长央一脸忧色地望着顾安。
顾安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为更好地了解红山人,她连夜挑灯拜读了《吴勤为游记》,此书详细记录了北境内雪域的地理环境与风土人情。
顾安神情严肃:“长央姐,我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
言至此处,她朝人安抚地笑了笑:“放心吧,命只有一条,我会珍惜的。”
李长央伸出手还想再说什么。
“吁”的一声,车停了。
顾安掀开帘子向外看,庆国的界碑孤零零地立在泥地上,再往前数里,便要到红山的地盘了。
“长央姐,你在此负责接应,我们后续的安全都靠你了。”顾安说着坚定地跳下马车。
李长央颔首发誓:“定不辱使命!”
顾安抿唇不再多言。阮朝盈跟着她下车,二人合力将昏迷的杨存转移到后头的粮车上。
“安心睡吧,等你醒后一切就好了。”顾安抚平杨存无意识皱起的眉头,轻轻将面巾覆到他脸上。
用干草重新装点好粮车后,顾安朝阮朝盈点头,二人纷纷带上毡帽和厚重的围脖。
片刻的功夫,运粮的队伍重归平静,看上去与平日往返红山的任何一支车队别无二致,只是中间两辆粮车的执缰人,变成了顾安与阮朝盈。
过了两道关卡后,粮队兵分二路,阮朝盈在顾安的示意下,与她交换粮车,带着昏迷的杨存往明晖在红山设立的秘密据点赶去。
顾安则直接驶进红山山脚下的市集,穿过大街小巷后,到达了阮山红居要求的地点见面。
侍女举着托盘守在门边,顾安不声不响地取下遮脸的围脖放到上头。
她点头轻声道谢:“麻烦了。”
没成想来的会是顾安,原本还坐着往嘴里扔米花的阮山红居诧异起身,笑嘻嘻地先行赶到顾安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
“怎么了?”顾安低头瞧了眼自己来前特意换的她们红山服饰。
阮山红居视线上移,啧了一声:“我们正经红山人,头上可不轻易簪花。”
顾安挑眉笑了笑,顺着她的意取下梅花钗:“这是假的。”
“哈哈!”见人这般配合,阮山红居摇头转身,倏地又迅速贴近顾安,语气十分肯定地道,“看来你要用冰莲救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顾安不语,只是点头。
等阮山红居安静下来,她才说:“所以公主是否愿意履行信中承诺?”
“这个嘛……”阮山红居坐回原位,吃起了米花,她边嚼边看着顾安,“得加价了。”
顾安:“好。”
“既然这趟东西都送了,不如把半年的都免了吧。”
“行,那什么时候去摘花?”
阮山红居见状也痛快应了下来:“你就在这等着,明日我开完族会后下山带给你。”
“不如还是我随你上山吧,我摘了立刻就走。”
阮山红居闻言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你不信我?”
这不明摆着嘛,顾安笑笑,却只说:“你不是已经看出来,我很需要它。”
顾安到底没见过冰莲花长啥样,可不敢把事关生死的宝全押在阮山红居身上,谁知道这人左晃右晃会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朵花凑数。
而杨存那一旦解开穴位,便只剩服药一条路,再无其他余地了。
警遵医嘱的顾安严格按照要求,决定要亲自去雪山爬上一爬,见识下这传说中保鲜期极短的冰莲花。
阮山红居面带犹豫,顾安加大马力:“往后一年的货都免了,公主您放心,只要拿到东西我立马离开,绝不在圣山上留下一根毛。”
阮山红居听顾安在提起她们的圣山时,特意用的红山语,她听着舒心,便扬扬手同意了。
反正山头满地的冰莲花,一朵换一年的粮食,稳赚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见搞定了领路人,顾安也稍稍松口气。
结果没松快多少,这口气又把顾安吊在了半山腰上。
还真有这么一群人,企图仅凭双脚征服面前这座皑皑雪山。
而阮山红居呢,在听到顾安口中的征服二字时一脸的不高兴,她和族中的其他人都深信,这才是对雪山神母真正的敬畏。
攀上雪山之巅,亲身感受神母的冰雪和怀抱,是每一位攀登者无上的荣光。
阮山红居上下扫了顾安一眼,人到这了,她忽然觉得还是顾安占了大便宜,圣山可不是随便哪个人能来的。
顶着面前人不善的目光,顾安还是问出了灵魂拷问:“身强力壮的爬爬还行,老弱病残的怎么上来感受神母的圣光,而且一路艰险,万一出了意外咋办?”
顾安看阮山红居连根登山杖也不使,她真是佩服。
“我们会将盛满祝福的圣水送与山下的阿嬷阿公,至于其他那些心不诚的,即使被雪山吞没,也算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报了。”
阮山红居说这话时振振有词,顾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她飞快扭头,望向遥不可及的山头。
阮山红居见此也不恼,看着顾安,她莫名想到了很多消失的人或事……
可想着想着,心中只剩下苍凉,阮山红居跟着就吼了一声:“跟紧点!”
顾安一愣,盯着前头那道突然气呼呼的背影,她砸吧嘴,心里咒骂:“莫名其妙……”
直到攀过最后一道冰崖,顾安倏地睁大眼,当从松软的积雪中,踏上这块坚实平整的地面,她低头看去,苍青色的石砖在雪下若隐若现,一路铺向视线的尽头。
一座巍峨的白色宫殿静静矗立,与天地一色,飞檐斗拱在稀薄的日照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
顾安不由的屏住呼吸。好半响,她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抖落停在睫毛上的朵朵雪花。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殿前广阔无比的砖石广场。
阮山红居轻笑一声,放柔了声音:“走吧……顾安。”
顾安系紧来前准备的头巾,紧跟到她身后。
“红居。”
就在快要靠近神殿时,忽然冒出个大胡子男人,熟捻地用红山语拦住阮山红居:“还以为终于能碰见你迟一次了。”
阮山红居:“我不会,只是路上临时有事耽搁了。”
“你说的事是你身后的人吗,我从前没见过她。”这人说着扭头就向顾安打起了招呼。
阮山红居上前半步,挡住男人探究的目光:“她来自雪域深处的奇石部落,听不懂我们的话,只是因为家里的男人中了热毒,特意赶来求药,我看她心诚也可怜,便带来了。”
男人闻言夸张地捂住胸口感叹:“哦,没想到你们都是好看又善心的女人。”
阮山红居知道他在嘲讽什么,翻了个白眼准备离开。
顾安抿唇不语,低头打算快速通过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你好。
男人特意换成了庆国的通用语,笑眯眯地与顾安对视。
顾安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眨眨眼,快速扭过头正视前方。
望着妹妹和奇石部落小娘子越走越远的身影,柴木夹子若有所思,转身命随从去寻今日上神殿开族会的人中,是否有奇石部落的在。
那边,顾安快步追上阮山红居,附耳轻声询问方才那位男子是谁。
阮山红居淡淡道:“我母亲哥哥最小的孩子,柴达长老的亲弟弟。”
“我觉得他可能发现什么了,所以待会我拿到东西后马上就走。”
阮山红居停下脚步,蹙眉强调说:“虽然时辰不算晚,可这里天黑得早,你一个人确定能下山?”
顾安肯定地点点头。
神殿内空空荡荡,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
三三两两的人站在石像下,闭眼静默。阮山红居双手交叉紧贴胸前,深深地弯下腰。
顾安跟着她低头时,还在想方才所见,这些红山人所造的神像姿态慈悲,面上却光滑无痕,未刻任何五官。
直到快要走出大殿,顾安又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去,一束天光正从石像上方极高处的穹顶开口落下,静静地笼罩在那无面的圣容上。
即使是此时此刻,顾安依旧不相信世界真的会有神眷顾,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拜了拜:“亲爱的雪山神母,若您能听见,就请让我带一朵冰莲走吧,我保证,它救的是一个值得的人……”
在神殿后的悬崖边,凛冽的风几乎要把人卷走,可就在峭壁上,却开了一片不可思议的花海。
阮山红居:“那就是冰莲。”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情难掩激动,她迅速取出竹筒,将周围的雪泥铺进去后,小心地挪动脚步准备摘花。
“红居,王已经在找你了。”
柴达夹子在顾安快要拿到冰莲的刹那,才出声提醒:“快走吧。”
阮山红居不悦地瞪着他,顾安眼疾手快地就近捞了一颗冰莲埋进竹筒,最后当面藏到她胸前。
柴达夹子笑了笑:“天黑了,客人也留下吧。”
阮山红居正要拒绝,却见一群族人围了过来。柴达夹子笑嘻嘻地向所有人介绍起她身边的顾安。
顾安面对他们探究的眼神,只能站在原地。
柴达夹子来到阮山红居身侧,一字一句道:“下山的路不好走,命只有一条,不该拿来玩笑。”
他说着直视顾安:“自己也很重要。”
阮山红居握拳,紧紧抿住唇也看向顾安。
没得法子,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顾安一步两回头,跟着住进了偏殿后侧的一间小房子内。
约莫一时辰后,顾安气鼓鼓地看着怀中的冰莲最终化为雪水。
忽地,外头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顾安怀着疑惑的心情先她们一步开门,就见两个红山人吭哧吭哧地扛着浴桶朝她走来。
顾安这得知是要自己沐浴更衣,洗白白再去参加晚会,见她们的雪山神母。
先前在霁雪城与顾安有过一面之缘的纳婆婆紧随其后。
她将换洗衣物按顺序摆放在木架上,最后向顾安指指热气腾腾的浴桶,又戳了戳自己。
顾安当即连连摇头,杜绝她要留下帮忙搓澡的任何可能。
换上新衣后,顾安透过朦胧雾气看自己这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袍,她好奇地摊开手左右晃了晃,腰侧与裙摆处缀着的数串银铃,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如雪山融化后的溪流,在叮叮当当地唱着歌。
纳婆婆恰好敲门进屋,将顾安领到梳妆台前,轻柔地为她盘起长发。
当铃铛的清音穿过深邃的回廊,顾安随纳婆婆来到神殿的后方,这里竟还藏着个宽阔无比的院落,四面都被方方正正的石墙环抱着,人若抬头还能看见夜晚的天空繁星点点。
此时,数十个年轻姑娘手拉手,正围着院中的篝火踏歌起舞。
“来呀,一起跳吧!”
见顾安到来,圈中两个姑娘笑着松开手,脆生生朝她招手,齐声喊:“快来!”
明亮的火光将女孩们的笑容照得暖融融的,好像能驱散雪山之巅的所有寒意。
顾安被她们拉进舞圈,跟着节奏踢踏双脚。绣着繁复纹样的裙摆在姑娘们的旋转中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隔着悦动的火光,顾安将目光落到远远建在北侧的高台上。
身着白色裘袍的年轻男子神色沉静地坐在居中的位置,他左手边站着位老者,双目微阖,脸上还绘有繁复的黑色图腾。
而男子右手边那张同样宽大的座椅,则是空的。
顾安的视线慢慢顺着高台向下,最后定格在前方铺开的宴席上,就在右侧首座,她看见同样换上礼服的阮山红居。
在她二人目光对接时,阮山红居遥遥举起酒樽,微微颔首。
“原来我们部落还来了你这样美的女子。”
一名脸色泛黄,颧骨高凸的女子倏地窜到顾安身旁,操着一口奇怪的语音问:“我也来自奇石部落,但我从前没见过你,你是近年嫁到我们那的吗,你是哪家的?”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顾安只是嗯了一声。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阮山红居攥紧手里的酒樽,瞪了眼对面露出一口白牙,乐呵呵看热闹的柴达夹子。
篝火前,女子熟络地挽起顾安的手,带着她转圈。
“你不是奇石部落的人。”
女子还在笑,却又异常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