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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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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久安下意识退后一步,连连摆手:“没……没什么。”
其实她也没和小皇帝说什么,甚至还夸了荀祜几句。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和荀祜成婚,这也是事实。
但她就是觉得……不太好意思。
以荀祜的身份地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她拒绝了怎么可能还会再喜欢她?
她若是再提这件事,好像她欲擒故纵似的。
荀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命令暗卫:“忘掉在大明宫听见的话。”
暗卫:“是!”
随后暗卫在宫墙间跳跃几下,又消失无踪了。
齐久安放心了。
荀祜给足她面子,她也回报以信任,不会怀疑他言而无信。
荀祜:“回去吧。”
齐久安跟上:“你出来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天上落下两滴细雨。
荀祜把手里的油纸伞递给她:“给你送伞。”
“你就拿了一把?”
荀祜自己往前走:“你自己撑,我不用。”
雨下大了,从朦胧烟雨转成了豆大的雨粒。打在油纸伞上哒哒有声。
齐久安看着荀祜的背影,终于还是追上去,手臂努力伸直把伞送到他头顶。
总不能看着给自己送伞的人淋雨。
荀祜余光中看见她一边踮脚一边走路,伸手接过了伞。
原来她还会心疼他。
齐久安自始自终老老实实盯着青石砖路面,但还能看见荀祜腰间挂的平安佩一步一晃。
他不去模仿别人后,把丁零当啷的环佩都摘了下来,就剩这一个。
齐久安敛眉,让自己不要多想。
伞很小,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就一人淋湿半边走回了天枢殿。
暗卫消失后没有回暗阁,而是直奔静省堂。
他也找慕容泽要那一纸证词。
慕容泽还是那句话:“告诉你主子,先杀再给。”
暗卫说荀祜不会杀他。
现在他有人管了。那人不让他随便动刀子。
慕容泽牙酸:“谁都知道齐尚仪不要你家主子,他装什么装?”
第一次见有人演惧内的。
戏瘾这么大去唱戏啊。
暗卫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纸,摊开来,是荀祜的诏书。他将其递到慕容泽面前。
慕容泽初时还不以为意,扫了两眼直接愣住了。
诏书上写:“特赐岐王慕容泽丹书铁券,许尔三赦不死。”
三赦。
原来慕容澈就为他求了三赦。
他刺杀荀祜可不止三次,按理说早把名额用完了。
慕容泽不理解:“那为什么荀祜一直不杀我?”
暗卫木着一张脸,不答话。他的任务里没有替岐王答疑解惑的部分。
这诏书是愍帝临死前向荀祜求的没错。荀祜写完后愍帝将其藏在了心腹的府邸中。
荀祜找出来也费了一番功夫。
暗卫多年前就跟着荀祜,所以知道愍帝驾崩那日的情形。
荀祜报复愍帝,在他的食物中下毒。愍帝驾崩之时,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荀祜提剑踏入大殿,将愍帝的罪状悉数报了一遍,问他有何话可说。
愍帝端坐在龙椅上,无话可说。
只因他面相慈悲,敛目低眉,天然一副皎洁无瑕的姿态。
倒像荀祜在咄咄逼人。
荀祜威胁他要将这诸多罪状写下来,贴在城门口,昭告天下。
愍帝才动容,睁开眼:“祜弟,你做不到。”
两人结拜做了八年兄弟,对彼此的性情都再了解不过。就像荀祜掐准了愍帝的命脉是名声一样,愍帝也明白他不会真的动手。
不是心慈手软,而是这其中还有荀祜的亲弟弟——荀祐的参与。
愍帝以息夫人的姓名作要挟,强迫荀祐在荀祜的食物里下寒食散。
荀祜发现后怒极,然而毒性已经在体内蔓延开来。战场上他头疾发作,中了敌人埋伏,葬送五万大军。
此事成了他的心魔。
但战场上胜败毕竟是常事。虽然荀祜战神之名不再,但整体上大魏的百姓还是敬重他。
真正令他名声尽毁的是酒后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荀祜一睁眼,荀祐的尸体就躺在他的面前。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剑。
他对荀祐满心愧疚,午夜梦回都是荀祐在埋怨他。
若荀祜执意公布愍帝的罪状,就势必要提到愍帝借荀祐给他下毒。荀祐也会连带着背上千古罪名。
荀祜做不到。
他不仅愧对荀祐,还愧对自己的母亲息夫人。
息夫人知晓荀祐的死讯后,瘦得不成样子。若再来一则噩耗,恐怕她受不了。就算她挺过去了,也会遭千夫所指,说她教子无方。
荀祜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况且她也根本不想看到他。
所以对外,愍帝的死因是染病暴毙。
实则是一杯毒酒入喉。
愍帝握着那酒杯,像是对人世还有留恋,迟迟没动:“还有一事,我要求你。”
荀祜默许他讲。
“我的弟弟顽劣,若你登基后他犯了错事,你要多宽恕他。”
若是不知情的人来看,会真以为他和慕容泽兄弟情深。
荀祜嗤笑:“他大抵不想要你求来的宽恕。”
他从前以为慕容泽横行霸道,都是慕容澈这个做兄长的在容忍他。
直到慕容泽因孔雀之死受罚,荀祜想起前几日慕容澈在院子中随手喂了孔雀一把饲料,才隐隐觉得不对。
那饲料气味有异。
但他那时还把慕容澈当作义兄,而义兄又是蜚声大魏的小菩萨,怎么会戕害一只孔雀呢?
“世上好人若是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愍帝白衣胜雪,唇角含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祜弟就当我这一回是真心的吧。”
愍帝能预想到慕容泽因他这一求去寻死吗?
世事难料,谁人能自称神机妙算?
暗卫走后,慕容泽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棉布,不小心触到伤口,又是一番龇牙咧嘴。
这叫什么事儿啊?
荀祜究竟想干什么?
慕容泽亲笔写下的那张纸隔日就贴在了城门口皇榜上。
众人哗然。
小皇帝傻眼了,他不是没达成交易条件吗?
不管了,谁说天上不能掉馅饼。
他按原计划,在百姓中安插了自己的人。
不过半月,京城中就又传起了荀祜弑兄弑君的流言。
愍帝在位时间虽短,却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天资不逊于荀祜。又有赵贵妃的母家扶持。如今大魏各处还潜伏着他的余党。
余党原本还忌惮荀祜的权势,选择韬光养晦。这下都怒了。
小皇帝顺势招揽之,羽翼渐丰。议政时已经有大臣敢为他发声。
这比剧情提前了许多年。
小皇帝吸收了旧有力量,又迫不及待要发展安插新力量。
哪里最合适?
毫无疑问是沧州。
一是他去过,熟悉。二是太守一事几乎把沧州官府换了个干净,新官上任,正期盼有一番作为。三是沧州富庶,乃必争之地。
大臣上书云:“陛下圣聪天纵,然深居九重,未察民情。今沧州水利修建已毕,商贾云集,又值春耕大典在即。应请陛下巡视农桑,宣慰黎民。”
荀祜批准。
小皇帝起驾。这回只有他和一应侍从礼官。
慕容泽一个月幽禁期限早就满了,已经搬回岐王府养伤。
安安静静,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齐久安总算过了段安生日子。
就是她想出门逛逛的时候老是碰见荀祜,她也不敢看,她也不敢问,打了招呼就走。
她后来都记得看天色,自己带伞。
她现在就指望小皇帝早日变成明君。
任务完成,她搬到京城的大宅子里颐养天年。
说到这个,杨太后最近身体不太好。但年纪大了,各器官退化也是正常的。
齐久安时时替她把脉,开些方子。她已经出了医书,让何掌事照着书多给杨太后揉揉穴位。
一日她陪杨太后说话的时候,杨太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腿上:“你与摄政王,最近如何了?”
齐久安不清楚杨太后知道多少,谨慎道:“他近日很忙,我不常见到他。”
杨太后斟酌道:“朝中反对他的声音渐渐多起来。他忙也是有原因的。北疆那边又不太平。”
齐久安想起来,杨太后对荀祜的态度好像一直很耐人寻味。提防,但又不似旁人一般惧怕。
她试探道:“我先前冒犯了他,想搬出来住。”
杨太后抬眼看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他不会同意的。”
“他也不太管我。”
荀祜这段日子是真忙得见首不见尾,话都没说两句,别提报备了。
杨太后摇摇头。
荀祜十岁入宫给愍帝作伴读,不说是她看着长大,但也算知根知底。
荀祜和愍帝从弘文馆下学后,顺路还会来她这儿讨碗水喝。她现在还记得荀祜爱吃甜食。
愍帝爱吃金乳酥、樱桃毕罗、驼峰炙,都是些精贵点心。可是后来,他就“爱吃”蜜饯金橙了。五文钱就能买一小袋。
杨太后眼眶酸涩。她从那时就该想到了。
一个十几岁就懂伪装自己爱好的皇子怎会甘当一辈子王爷?
齐久安急忙掏出帕子替她拭泪:“外祖母,您怎么哭了?”
杨太后道:“无妨。想起怀献了。”
那个她“染病而亡”的儿子。
慕容澈暗害怀献太子,杨太后是在他登基以后才偶然发现线索,探查后知晓的。
她肝肠寸断后发誓要报复,连夜写了一封信寄回家中,求杨家帮她一把。
但杨家百年来信奉中庸之道,弑君这种事是万万不敢做的,劝她思虑之后再做打算。
她反反复复地想,弑君的念头和她骨子里的温婉贤淑仿佛在身体中打了一场仗。
最后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筹谋了许久——至少不能牵连杨家。
她还有一个女儿,与驸马琴瑟和鸣。这样的日子不能被她这个母亲毁了。
一谋划就是一年。可还是无法做到万全。
她等不及了。就在她要动手的时候,荀祜闯进了愍帝的大殿。
荀祜误打误撞帮她报了仇。
愍帝的所作所为,在这一年中她也多少了解了一点。
荀祜并非十恶不赦,还有恩于她。
杨太后对荀祜的感情很复杂。她固然不想自己的外孙女与他有联系,但事已至此……
杨太后拍了拍齐久安的手:“世间无常事,白云苍狗。你喜欢什么就去。外祖母只念你平安喜乐。”
齐久安不太清楚她指的是什么,迷迷糊糊地就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个把月,小皇帝回来了。
与之一起来的是一顶神秘的轿子和一则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