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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1.烈阳,晚风与初遇 ...

  •   七月底的阳光把H市浇成熔金的海。

      柏油路面腾起热浪,裹挟着便利店关东煮的咸香。
      城郊人工湖的栏杆烫得能煎熟鸡蛋。
      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漂着半片枯黄的睡莲叶子。
      水面浮着层油光,将对岸霓虹灯揉成碎汞,
      波纹里晃着半截没吃完的冰棍 ,橙红色在暮色里浮沉。

      顾知躲在咖啡馆空调出风口下,
      他指尖蹭过水雾划出的痕迹,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
      玻璃上的水雾正顺着纹路往下淌,
      在贴满打折广告的橱窗上,划出蜿蜒如泪痕的痕。

      程辰翻咖啡单的手指停在生椰拿铁那栏,
      指尖偶尔划过纸页边缘的毛边,带出细微的沙沙声。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月牙白泛着健康的粉,
      指腹上有块淡褐色的茧,像是常年握画笔磨出的印。

      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
      光斑随着叶片的微晃在痣上跳跃,像落了只振翅的金粉蝶。
      在他右眼角的泪痣上流转,
      那颗痣像不小心沾上去的墨点,被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扫过。

      "两杯生椰拿铁可以吗?"
      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衬衫领口露出半截银色锁骨链。

      他忽然抬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百叶窗的格影,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随着眨眼轻颤如蝶翼。
      像落了一窗碎金。

      顾知的心跳漏了半拍,
      桌沿木纹里卡着半粒咖啡豆,被他指尖碾得发瘪。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纹。

      他注意到程辰手腕上戴着串黑曜石手链,
      绳结处缠着圈褪色的蓝线,像是曾经系过什么坠子。
      有颗珠子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勉强缠着,
      胶带上沾着点干涸的颜料,是未洗净的钴蓝色。

      服务员递菜单时,马尾辫扫过顾知手背,
      发梢沾着片细小的蒲公英绒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他看见那女生偷偷红了耳根,
      笔尖在点单纸角落画了朵歪扭的小太阳,又慌忙涂掉。
      笔尖在点单纸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敢问程辰袖口露出的那道疤痕。

      "听我妈说,她和你妈很早年就是闺蜜。"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菜单边缘的插画上,画里的咖啡杯歪着笑脸。

      程辰搅动吸管的动作停了停,
      吸管在冰块间转出细碎的漩涡,搅散了杯底沉著的糖浆。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

      顾知瞥见他无名指根有道浅淡的勒痕,
      那道痕像枚褪色的月亮,边缘被皮肤的纹路悄悄吞噬。
      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子。

      手机震动的瞬间,
      桌角的糖罐被顾知手肘碰得晃了晃,方糖块发出咔嚓轻响。
      顾知看见程辰握着吸管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塑料吸管里。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涌出来,
      他下意识摩挲着牛仔裤口袋里的钥匙,指尖触到母亲挂的兔子钥匙扣。
      他下意识看向程辰,
      发现对方正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
      去年冬天,他和母亲曾在那棵树下堆过雪人,
      雪人的胡萝卜鼻子被麻雀啄掉半截,如今树洞里还塞着褪色的红围巾。
      母亲戴的红色围巾还挂在衣柜里。

      出租车冲过积水路段时,
      水花溅在车窗上,画出蛛网似的水痕又迅速滑落。
      顾知看见程辰望着后视镜的眼神,
      后视镜里的路灯拖成长长的光带,像融化的蜂蜜淌在墨色画布上。
      路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
      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手腕上的黑曜石手链蹭到车窗玻璃,
      珠子碰撞时,那道裂缝里漏出点银色的反光。
      发出细碎的响动。

      医院门前的长椅浸着夜露。
      椅背上凝着的水珠滴在顾知后颈,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顾知趴在膝盖上哭的时候,
      眼泪渗进牛仔裤布料,在膝盖处晕开深色的花。
      感觉后背被轻轻拍了拍。

      他抬起头,
      睫毛上的泪珠坠落在程辰手背,在他手背上砸出细小的水洼。
      看见程辰指尖沾着片新鲜的落叶,
      那片银杏叶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树汁,脉络在路灯下泛着半透明的光。
      大概是从湖边林子里带过来的。

      "你不伤心吗?"
      他的声音被哭腔泡得发肿,
      鼻腔里堵着的酸涩感涌上来,让他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落在程辰手背。

      程辰没说话,
      他袖口蹭到顾知额角,布料上有淡淡的烟味,像被雨水浇灭的篝火。
      只是蹲下来,
      用掌心轻轻按了按他后颈。

      这个动作熟稔得不像初见不久的人,
      母亲做这个动作时,指尖总会带着护手霜的玫瑰香,现在却换成了消毒水味。
      顾知忽然想起母亲哄他时也是这样的手势,
      鼻尖一酸,眼泪砸在程辰帆布鞋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反而哭得更凶。

      太平间的冷气裹着福尔马林味渗进骨头缝。
      不锈钢托盘边缘凝着水珠,顺着台面滑进接水的塑料盆。

      顾明瑞跪在停尸台旁,
      他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母亲生前总说要帮他缝补的地方。
      手指抚过余秋华手腕上的老年斑——
      那片斑在阳光下曾像片浅褐色的枫叶,现在却失了血色。
      那是去年夏天她为了给他摘湖里的莲蓬,
      胳膊卡在歪脖子柳树枝桠间,被日头晒了整个下午。
      被毒辣的太阳晒出来的。

      银戒指被取下时,
      戒指内侧刻着的"知"字被岁月磨得模糊,那是母亲为了他刻的。
      他听见父亲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老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白衬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
      像只受伤的老狗。

      程辰站在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在他肩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影子斜斜地投在顾知脚边。

      顾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
      指缝里嵌着几粒碎花岗岩,暗红的血珠正顺着石棱往下渗。
      指缝里渗出点血丝,
      大概是刚才在林子里攥太紧,被碎石子硌破了。

      "你不进去看一眼吗?"

      程辰摇头,
      他喉结滚动时,脖颈处的青筋像条绷紧的弦。
      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知注意到他左耳后有块淡红色的胎记,
      胎记边缘长着几根更浅的绒毛,被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形状像片小枫叶,被碎发半遮着。

      往林径道跑的时候,
      路边的女贞花丛勾住了顾知裤脚,扯下根蓝色的线。
      顾知的鞋带松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
      鞋带末端的金属头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叮叮的轻响。
      看见路灯把程辰的影子投在前方,
      影子的肩膀像被风吹动的秋千,微微颤着却始终没回头。
      肩膀在微微耸动,像风吹动的芦苇。

      湖边的长椅上,
      木板缝隙里卡着半片风干的柠檬片,是去年夏天谁留下的。
      程辰缩成小小的一团,
      后背湿了片,汗水沿着脊椎沟在衬衫上画出蜿蜒的线。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顾知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哭腔里,
      混着湖面上水鸟归巢的唧啾,和远处公路的车流声。
      混着模糊的词句:"……她总说我像他……"
      "……那年生日她把蛋糕扣在我头上……"

      有只夜蛾撞在路灯罩上,
      翅膀上的荧光蓝粉被震落,星星点点粘在程辰发梢。
      翅膀扑棱的声音盖过程辰压抑的啜泣。

      顾知慢慢走过去,
      裤腿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草籽簌簌落在鞋面上。
      在他身边坐下时,
      闻到他头发上有淡淡的雪松香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雪松香里还裹着点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像某个遥远夏日的余温。
      莫名让人安心。

      "其实你真的不必故作坚强啊!"
      他说话时,晚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进嘴里,带着湖水的腥甜。
      他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抖。

      程辰猛地抬头,
      眼尾的皮肤薄得透光,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眼尾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顾知这才发现他哭起来时,
      泪珠挂在睫毛上迟迟不落,像串未穿好的珍珠。
      右眼角的泪痣会微微泛红,
      那颗痣被泪水浸得发亮,像颗将坠未坠的红玛瑙。
      像颗被揉碎的朱砂。

      "在有的人面前,确实是。”
      他眨眼时,泪珠终于坠落,在脸颊上划出两道透明的痕。
      他吸了吸鼻子,
      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只委屈的小猫。
      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巾,
      纸巾边角印着某家快餐店的汉堡图案,已经被攥得发潮。
      却在看到顾知递过来的手帕时愣住了——
      手帕边角的兰花刺绣被洗得有些发白,针脚却依旧细密。
      那是母亲绣的兰花手帕,
      兰花的叶子边缘还缠着根银线,是母亲特意为他缝的平安符。
      边角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鸣笛声撕破夜空时,湖面上的鸭子被惊得扑棱起翅膀。
      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顾知望着程辰手腕上那道旧疤痕,
      疤痕在路灯下泛着淡粉色,像条沉睡的小蛇。
      在心里默默记下:
      下次要带他去买去疤膏,
      药店玻璃罐里的绿色软管堆成小山,标签上印着卡通笑脸。
      药店阿姨说那种绿色包装的最管用。

      "走,回家去。"
      程辰站起来时,
      长椅木板上的水渍形状像片被踩扁的枫叶,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长椅上留下块深色的水渍。

      他伸手拉顾知,
      掌心的茧子蹭过顾知手背,那是常年握画笔磨出的粗糙。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那温度像块暖手宝,驱散了顾知骨子里的寒意。
      像团小小的火焰。

      顾知看着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
      疤痕的末端有个细小的分叉,像片叶子的脉络。
      忽然想起刚才在太平间,
      程辰母亲青欢的手腕上,
      也有道形状相似的疤痕。
      那道疤痕横在同样的位置,只是颜色更深,像道凝固的墨。

      夜色浓稠,
      湖里的睡莲合拢了花瓣,只留下尖尖的花苞在水面摇晃。
      湖边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蝉翼振动的声浪里,藏着某个被晚风揉碎的名字。
      把未说出口的秘密都裹进了潮湿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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