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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南诏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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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踩在雨后湿润的青石小径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顾苍旻端坐于竹亭之中,背脊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竹林小径的尽头。晨光从竹叶缝隙间筛落,在那群人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余岁,身着南诏贵族特有的靛蓝色织锦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孔雀羽纹,头戴一顶镶嵌翡翠的银冠,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审视与警惕。
正是南诏大王子。
他身后跟着二十三人,皆是南诏武士装束——紧身短打,腰佩弯刀,裸露的手臂上纹着南诏部族特有的图腾。这些人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如鹰隼,行走时气息内敛却隐含杀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顾苍旻的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摩挲。紫砂壶里的茶还温热,白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而脆弱的线。
“林家主何在?”
南诏大王子在竹亭外三步处停下,声音带着南诏特有的腔调,低沉而沙哑。他的目光扫过竹亭,扫过顾苍旻身上那件寻常的茶商服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苍旻缓缓抬眸,目光与南诏大王子在空中交汇。
“林谦不会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南诏大王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的二十三名武士几乎同时握住了刀柄,动作整齐划一,竹林间的空气瞬间凝滞,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你是谁?”南诏大王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提起紫砂壶,缓缓斟了两杯茶。茶水落入白玉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片紧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坐。”
他推出一杯茶,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招待寻常客人。
南诏大王子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盯着顾苍旻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话虽如此,他还是迈步走进了竹亭,在顾苍旻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二十三名武士迅速散开,呈扇形将竹亭包围,每个人的站位都经过精心计算,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顾苍旻仿佛没有看见那些武士。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茶汤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南诏的‘云雾金毫’,每年只产二十斤,其中十五斤进贡大晟皇室。”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南诏大王子,“大王子的茶,是从哪儿来的?”
南诏大王子脸色微变。
顾苍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推过石桌。纸包散开,露出里面暗褐色的茶叶,叶片蜷曲如钩,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金色茸毛。
“去年南诏进贡的‘云雾金毫’,共计十五斤,入库时由内务府掌印太监亲自清点,封存于皇室茶库。”顾苍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今年三月,江南茶市上出现了三斤‘云雾金毫’,以每两千金的价格,被林家买走。”
他顿了顿,看向南诏大王子的眼睛:
“大王子可否告诉在下,这多出来的‘云雾金毫’,是从哪儿来的?”
南诏大王子的手按在了石桌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顾苍旻,眼神里翻涌着惊疑、警惕,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意。
“你到底是谁?”
顾苍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沓纸,那是从林家地窖木匣中取出的证据副本。纸张在石桌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林家与南诏往来的账目、密约的条款、参与官员的名单……
南诏大王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些——”
“这些是林谦藏在老宅地窖里的东西。”顾苍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也是你们南诏与林家勾结,意图瓜分江南的铁证。”
竹林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二十三名南诏武士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在晨光里闪烁。竹亭四周的竹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不安的声音。
南诏大王子盯着那些证据,盯着顾苍旻平静的脸,忽然笑了。笑声很冷,带着嘲讽:
“你以为,凭这些纸,就能定本王的罪?”
“不能。”顾苍旻摇头,“但若是这些证据送到南诏王手里,送到你那位三弟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南诏大王子的眼睛:
“你觉得,会如何?”
南诏大王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南诏王年事已高,王位之争早已白热化。大王子与三王子势同水火,各自笼络朝臣,积蓄力量。若这些证据落入三王子手中……
“你在威胁本王。”南诏大王子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交易。”顾苍旻纠正道,“或者说,是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顾苍旻将茶杯推近一些:“第一,南诏立即释放沈墨,交出所有与林家往来的账本原件。第二,南诏向大晟称臣纳贡,承诺永不再犯边境。第三,交出所有参与此事的南诏官员名单。第四,赔偿大晟军费损失,白银三百万两。”
南诏大王子听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竹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狂妄!”他猛地一拍石桌,茶杯震动,茶汤溅出,“你以为你是谁?敢跟本王谈条件?”
顾苍旻没有动怒。他静静看着南诏大王子,等笑声止息,才缓缓开口:
“我是顾苍旻。”
四个字,很轻。
却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南诏大王子心头。
顾苍旻。
这个名字,他听过。
大晟七皇子,三天前刚刚登基的昭明帝,那个在京城翻云覆雨、将沈家连根拔起、将诚王送入死牢的年轻帝王。
南诏大王子的脸色从震惊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铁青。他死死盯着顾苍旻,盯着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冷静得可怕的脸,终于明白——为什么林谦没有来,为什么这座老宅静得诡异,为什么……这个人敢独自坐在竹亭里,等他。
因为他是皇帝。
大晟的皇帝。
“你……”南诏大王子的声音在抖,“你怎么敢……”
“怎么敢独自来江南?”顾苍旻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因为江南,是大晟的江南。朕来自己的国土,有何不敢?”
南诏大王子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武士齐齐拔刀。刀刃出鞘的锐响划破竹林的寂静,寒光映亮了竹亭内外。
顾苍旻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大王子,”他缓缓开口,“你带了多少人进金陵?”
南诏大王子一愣。
“二十三个。”顾苍旻替他回答,“都是南诏王宫的高手,其中八个是你们王族的暗卫,专门负责保护王族嫡系。剩下的十五个,是你从军中挑选的死士,每个人都至少经历过三次战场厮杀。”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南诏大王子:
“可你知道,这座竹林里,有多少人吗?”
南诏大王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竹林里有人。
他一直知道。从踏入竹林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气息,隐藏在竹影深处,隐藏在风声叶响之下。但他以为那是林家的人,是林谦安排的护卫。
可如果林谦已经……
“五十个。”顾苍旻给出了答案,“隐麟卫,江南分舵最精锐的五十人。竹林外还有一百人,老宅前后门各有一百人。总共三百人,都是跟着朕从京城来的。”
三百对二十三。
南诏大王子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当然,你的人都是高手。”顾苍旻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一对一,隐麟卫未必是你们的对手。可这里是江南,是金陵,是朕的地盘。只要朕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城防军就会赶到。一个时辰内,江南驻军就会将这座老宅团团围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南诏武士:
“你觉得,你们能撑多久?”
竹林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南诏武士粗重的呼吸声。晨光越来越亮,竹叶上的水珠反射着细碎的金光,整座竹林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纱里。
南诏大王子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他盯着顾苍旻,盯着那些摊在石桌上的证据,盯着……盯着周围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隐麟卫,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您……您想怎么样?”
称呼变了。
从“你”变成了“您”。
顾苍旻的嘴角微微上扬。他重新提起茶壶,将南诏大王子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满。
“刚才的条件,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温和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第一,放了沈墨。第二,称臣纳贡。第三,交出名单。第四,赔款三百万两。”
南诏大王子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缓缓开口,“如果本王不答应呢?”
顾苍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
“那朕就会把这些证据,连同大王子今日潜入金陵、密会林家余孽、意图叛国的事实,一并送到南诏王面前。同时,朕会修书给你的三弟,告诉他,他的大哥在大晟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在那之前,你和你的二十三个护卫,恐怕走不出这座竹林。”
南诏大王子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是不甘,是……是那种被人捏住命门、却毫无反抗之力的屈辱。
他盯着顾苍旻,盯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很想拔刀,很想将这个人斩于刀下,很想……很想用鲜血洗刷这份屈辱。
可他知道,不能。
因为顾苍旻说得对。
这里是江南,是大晟的地盘。周围有三百隐麟卫,外面还有城防军,还有驻军。就算他们二十三人能杀出竹林,也走不出金陵城,更走不出江南。
更何况……
那些证据。
那些足以让他在南诏身败名裂、让三王子趁机夺位的证据。
“沈墨……”南诏大王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不在金陵。”
“在哪?”
“南诏。”南诏大王子说,“被我的人看着。如果我今天回不去,他们会立刻杀了他。”
顾苍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墨是重要的人质,南诏大王子不会轻易带在身边。但他必须确保沈墨的安全——不仅仅因为沈墨是枢机阁的线人,更因为沈墨手里,可能还掌握着更多关于林家、关于南诏的秘密。
“朕要见到沈墨。”顾苍旻说,“活着的沈墨。”
“可以。”南诏大王子点头,“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南诏大王子说,“三天后,我会让人把沈墨送到边境,你们可以派人去接。”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
三天。
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足够南诏大王子做很多事——比如销毁证据,比如安排退路,比如……比如反悔。
“朕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南诏大王子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带着几分自嘲:
“陛下,您现在捏着本王的命门。那些证据……那些证据如果落到我父王手里,落到我三弟手里,本王就完了。王位,权力,甚至性命……都会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苍旻:
“您觉得,本王会为了一个沈墨,赌上这一切吗?”
顾苍旻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在权衡,在……在从南诏大王子的话语和表情里,寻找破绽,寻找真实的意图。
“账本呢?”他换了个问题。
“在驿馆。”南诏大王子说,“本王这次来江南,带了所有原件。如果陛下需要,现在就可以让人去取。”
这倒是出乎意料。
顾苍旻盯着南诏大王子,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账本,朕现在就要。沈墨,三天后,朕要见到人。”
南诏大王子松了口气。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茶,一口气喝干,仿佛要用茶水平复内心的翻涌。
“至于称臣纳贡……”顾苍旻继续说,“朕需要南诏王亲自签署国书,派遣使臣,正式向大晟称臣。纳贡的数目,按祖制,每年白银五十万两,战马五百匹,丝绸千匹,茶叶五百担。”
南诏大王子的脸色又变了变。
五十万两白银,对大晟来说不算多,但对南诏这种小国来说,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更何况还有战马、丝绸、茶叶……
“陛下,”他咬牙道,“这个数目,是不是……”
“这是祖制。”顾苍旻打断他,“南诏上次称臣纳贡,是在太宗皇帝时期,纳贡的数目就是这些。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大晟没有涨过一分一毫,已经算是宽厚了。”
南诏大王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顾苍旻说得对。
南诏确实曾经向大晟称臣,那是百余年前的事了。后来大晟内乱,南诏趁机独立,两国边境摩擦不断,但再也没有正式称臣过。如今顾苍旻要他重新称臣,按祖制纳贡,合情合理。
可他心里憋屈。
“名单,”顾苍旻继续道,“所有参与此事的南诏官员名单,朕要原件,要签字画押的供词。少一个,朕都不会认。”
南诏大王子的拳头握紧了。
那些官员,大多是支持他的朝臣,是他的势力根基。如果交出名单,就等于自断臂膀。可如果不交……
“可以。”他终于咬牙道,“但陛下必须保证,这些名单……不会公开。”
“朕只用来清算江南的叛徒。”顾苍旻说,“南诏内部的争斗,朕不感兴趣。”
这算是承诺,也算是一种默契。
南诏大王子松了口气。
“至于赔款,”顾苍旻最后说,“三百万两白银,分三年付清。第一年一百万两,第二年一百万两,第三年一百万两。今年的赔款,朕要在一个月内见到。”
南诏大王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三百万两。
这几乎是南诏国库三年的收入。分三年付清,意味着未来三年,南诏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他这位主张与大晟交好、与林家合作的大王子,将会成为南诏的罪人,被朝臣唾骂,被百姓怨恨。
可他没有选择。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顾苍旻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一支笔,一方小小的印泥。
“口说无凭。”他将纸笔推过去,“写下来。签字,画押。”
南诏大王子盯着那张纸,盯着那支笔,盯着那方鲜红的印泥,忽然觉得……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一场他精心策划,却最终将自己困死的噩梦。
他拿起笔,手在微微发抖。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忽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南诏大王子猛地抬头,他身后的武士齐齐转身,刀锋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顾苍旻依旧坐着,没有动。
但他的眼神,却微微凝了一下。
竹影摇曳。
一道人影,从竹林深处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臂无力地垂着,袖子上浸满了暗褐色的血。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刀尖拖在地上,在青石小径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南诏大王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把刀,他认识。
那是南诏王宫暗卫的佩刀,刀柄上刻着王族的徽记。而这个人……
黑衣人走到竹亭外,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向顾苍旻,又看向南诏大王子,然后缓缓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暴露在晨光里。
南诏大王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韩……韩烈?”
顾苍旻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韩烈。
隐麟卫原统领,金陵血战后失踪,生死未卜。他曾经猜测韩烈可能还活着,可能隐藏在江南某处,可能……可能在与南诏周旋。
但他没有想到,韩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以这样的姿态。
韩烈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顾苍旻看得清楚,他的左臂已经断了,只是用布条草草固定着。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黑色的夜行衣。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烧尽的炭,里面翻涌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大王子,”韩烈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好久不见。”
南诏大王子的手在抖。他盯着韩烈,盯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盯着……盯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没死……”他喃喃道。
“没死。”韩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让你失望了。”
南诏大王子猛地转身,看向顾苍旻:“陛下!这个人——”
“韩烈,”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平静,“是朕的人。”
南诏大王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韩烈是顾苍旻的人?
怎么可能?
韩烈明明是……
“三年前,朕派韩烈潜入南诏。”顾苍旻缓缓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任务是接近南诏王族,收集情报,必要时……策反。”
他顿了顿,看向南诏大王子:
“韩烈很出色。他用了两年时间,成了你三弟的贴身护卫,深得信任。如果不是你突然与林家勾结,如果不是朔北那场仗……他可能还会在南诏待下去,待到有一天,朕需要的时候。”
南诏大王子的脑子“轰”的一声。
韩烈……
是三弟的人?
是……是顾苍旻的卧底?
“不可能……”他喃喃道,“三年前,三弟确实收了一个中原的刀客,那个人……”
“那个人叫韩烈。”顾苍旻替他补充,“刀法精湛,沉默寡言,来历不明。你三弟查过他的底细,但没有查到任何破绽。因为韩烈的身份,是朕亲自安排的,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南诏大王子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石凳上。
他盯着韩烈,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三弟这些年总能精准地抓住他的把柄,为什么三弟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原来……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人。
因为顾苍旻的卧底。
“你……”南诏大王子的声音在抖,“你都知道了什么?”
韩烈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解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沓纸,扔在石桌上。
纸张散开。
南诏大王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是……
那是他这些年来,所有的秘密。
与林家往来的密信,与北狄左贤王的交易记录,暗中收买朝臣的账目,甚至……甚至还有他准备在父王死后,发动政变、夺取王位的计划。
所有的秘密。
所有的把柄。
都在这里。
“这些……”南诏大王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这些你……你怎么……”
“我是你三弟的贴身护卫。”韩烈缓缓说,声音很平静,“你三弟的书房,你三弟的密室,你三弟的……所有秘密,我都知道。而这些东西,是你三弟这些年,千方百计收集的,准备用来扳倒你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顾苍旻:
“陛下,这些证据,比林家那些,更有用。”
顾苍旻的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扫了一眼,然后看向南诏大王子:
“大王子,现在,你觉得朕的条件,过分吗?”
南诏大王子的嘴唇在颤抖。
他看看顾苍旻,看看韩烈,看看石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忽然觉得……觉得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像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却原来,只是棋子。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您赢了。”
顾苍旻没有说话。
他看向韩烈,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韩烈伤得很重。
他能看出来。左臂断了,胸口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而他刚才从竹林深处走出来时,脚步踉跄,刀尖拖地,显然已经力竭。
可他依旧站着。
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韩烈,”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辛苦了。”
韩烈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咳得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咳得……咳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
血滴在青石小径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顾苍旻猛地站起身。
南诏大王子也吓了一跳。他身后的武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松了些。
韩烈咳了很久,才缓缓直起身。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顾苍旻,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陛下……属下……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
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四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
他想起了陈默。
想起了那个跟了他十年、最后死在地窖里、连尸体都腐烂了大半的陈默。想起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忠诚可靠的隐麟卫统领。
而现在,韩烈也……
“冯七!”顾苍旻猛地回头,声音嘶哑,“带韩烈下去,治伤!”
竹林里,冯七应声而出,带着两个隐麟卫,快步走到韩烈身边,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韩烈摇了摇头,推开冯七的手,看向顾苍旻:
“陛下……沈墨……”
“沈墨的事,朕会处理。”顾苍旻打断他,“你现在,立刻去治伤。这是命令。”
韩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任由冯七扶着他,朝竹林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格外脆弱。
顾苍旻盯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竹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诏大王子。
“大王子,”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
南诏大王子坐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刚才韩烈出现时带来的冲击,那些证据带来的恐惧,还有……还有那种被人彻底看穿、彻底拿捏的无力感,已经将他所有的傲气和抵抗,击得粉碎。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您……您要本王怎么做?”
“刚才的条件,不变。”顾苍旻说,“但朕要加一条。”
“什么?”
顾苍旻盯着南诏大王子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南诏与大晟的边境贸易,由朕的人接管。南诏所有的矿产、茶叶、丝绸……所有重要物资,必须优先卖给大晟。价格,按市价的七成。”
南诏大王子的手猛地握紧。
七成。
这几乎是明抢。
可他没有选择。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顾苍旻点了点头,将那张纸重新推过去:
“写吧。”
南诏大王子拿起笔,手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写那些屈辱的条款,写那些足以让他在南诏身败名裂的承诺,写……写他这个大王子,未来可能面临的,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但他必须写。
因为不写,他现在就会死。
不写,他连南诏都回不去。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晨光越来越亮,竹叶上的水珠蒸发成细小的水汽,在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潮湿的清新气息。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庆祝这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惨烈的战争的结束。
顾苍旻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南诏大王子写完最后一个字,签字,画押。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缓缓折好,收进怀里。
“账本,”他看向南诏大王子,“现在可以去取了?”
南诏大王子点了点头,朝身后的武士使了个眼色。一个武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竹林尽头。
竹林里又陷入了寂静。
顾苍旻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抿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苦涩的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赢了。
江南的事,了了。
林家覆灭,南诏屈服,证据到手,沈墨即将被释放……
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疲惫。
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想起了寄云栖。
想起了那个此刻正在北境、在朔北城外、与呼延灼三万骑兵对峙的寄云栖。想起了他背上的伤,想起了他服下的猛药,想起了……想起了离别时,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坚持。
“顾苍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寄云栖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顾苍旻的手轻轻握紧。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完整的玉佩,握在手心。玉很凉,凉意顺着掌心一直爬到心里,可那凉,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快了。
等江南的事彻底了结,他就去北境。
去朔北。
去……去找寄云栖。
去那个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陛下。”
南诏大王子的声音打断了顾苍旻的思绪。
顾苍旻抬起头,看向他。
“如果……”南诏大王子迟疑了一下,“如果本王……本王照您说的做了,您……您真的会放过本王吗?”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朕说过,南诏内部的争斗,朕不感兴趣。只要你们南诏不再犯边,不再觊觎大晟的国土,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如果你反悔,如果你再敢对大晟有任何不轨之心……”
他没有说完。
但南诏大王子听懂了。
那些证据,那些把柄,那些……那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会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本王……明白了。”南诏大王子深深一揖,声音嘶哑,“谢……谢陛下。”
顾苍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竹林外传来脚步声。
刚才离去的那个南诏武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木匣很旧,漆都掉了,但做工精致,显然不是凡品。
南诏大王子接过木匣,双手呈给顾苍旻:
“陛下,账本……都在这里了。”
顾苍旻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沓账册,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迹。他随意翻了几页,确认是原件,才缓缓合上匣子。
“三天后,”他看着南诏大王子,“朕要见到沈墨。”
“是。”
“现在,”顾苍旻站起身,“你可以走了。”
南诏大王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顾苍旻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顾苍旻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说道:
“朕说话算话。你写了承诺,交了账本,朕就会放你走。但记住,三天后,沈墨必须活着出现在边境。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诏大王子深深一揖,转身,带着他的二十三名武士,快步离开了竹林。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尽头。
竹林里,又只剩下顾苍旻一个人。
晨光灿烂,竹影摇曳,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结束了,江南的事,林家的阴谋,南诏的野心……都结束了。
可顾苍旻知道,这只是一场战争的结束。
另一场战争,还在北境等着他。
等着……他和寄云栖。
他将木匣抱在怀里,握着玉佩的手微微用力。玉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可那疼,让他清醒,让他……让他记得,他还有事要做。
还有人在等他。
在朔北。
在战场。
在……在他们约定好的那个未来里。
顾苍旻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脚步很稳,很沉。
像要把这沉重的江南,一步一步,踩在脚下,走向那个更沉重、却也更重要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