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6、血与狼之章：第一章 多米恩

　　新历011年

　　3月，宁勒姆边境今年的雪下得异常大。

　　彼时鹅毛般的雪已经停了，雪花凝结成冰层覆盖在尸体之上。

　　那些指向天空的手脚根部，插进了混着血的泥地中，被冻成了祈祷上苍的美丽冰雕。

　　在一匹只剩半个身躯的战马旁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将一具尸体从泥地拽出来。

　　那是一个有着灰白头发的青年，身着破旧的帝国军军服，他正伸手摸索着尸体的衣服，把制服和靴子扒下来。

　　多米恩将手伸向尸体的腰间，他摸到了还留在那里的匕首，

　　于是他将眼睛瞥向了身后跟着的人类士兵，士兵手中端着的枪口指着他，却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

　　多米恩在盘算，今天的计划。

　　在来到这里之前，或者说是两年之前，

　　那时他被士兵们扭送到一位身着帝国军制服的军官面前。

　　“姓名？”

　　“多米恩·多尼克斯。”

　　“年龄？”

　　“十六。”

　　“来自哪里？”

　　“松溪村。”

　　“父母？”

　　“没有。”

　　“偷了肉铺的几块肉排？”

　　“没偷，那是我捡的。”他才不会傻到承认。

　　军官抽出棍子打在了他背上。他倔强地昂着脸，这些疼痛当然伤不到他，至少比饿肚子的感觉好上几倍。

　　然后军官的视线攫住了他的眼睛，“你是巫师？”

　　“我不是。”他的心沉下去一块。

　　“只有巫师才会有灰色的眼睛。你是非人种！”四周的枪对准了他。

　　如果他是就好了，他从未有过什么与基石共通之力，也就有比常人更强的体力，或者对疼痛的更强忍耐罢了。

　　“非人种!按照帝国的法律，应当为人类第一帝国尽忠效力，前线才是你们应该呆的地方！”军官如此宣读着。

　　于是他就被送上一个大铁笼，里面坐着只挠着肩膀的兽巨魔，还有好几个烦人的地精。

　　颠簸了不知几个时日，等士兵举着枪大声吆喝着把他轰下车时，已经到了炮火连天的边境战线。

　　多米恩的脚踏上了熟悉的土地，即使他变成孤儿之后流浪到了佩达尼姆市，他也从来没忘记他曾经的家。

　　松溪村，这里是多米恩曾经的故乡，只是联合王国建立之前这里就已经被伊萨洛公国趁机侵吞。

　　随后伊萨洛公国改信了瓦尔拉克之神，加入了邻国的势力，现在帝国又以收复失地为由打了回来。

　　最开始长官只是把这些刚来的非人种当做冲锋的肉盾，伊萨洛公国的士兵都是狂热的崇拜者。

　　伊萨洛公国的前锋仍然是一些体格强大的非人种，那些怒吼的巨大生物携带着可以爆炸的藤壶种。

　　即使帝国军队有火炮碾压，也有人类士兵带着爆炸藤壶冲入防线撕开扩口，紧随其后的人类骑兵冲进来横扫战场，所以长官只想用它们在前排抵挡第一波兵力。

　　然而多米恩居然在那场交锋战中活了下来，他身为人类的身躯灵活地躲过了那些自爆生物。

　　即使赤手空拳也夺下了敌国人类士兵的剑，他凭着本能和勇气斩杀了好几个士兵，最后他身边甚至还躺着一只断了头颅的翼爪兽。

　　长官赏识了他的才能，收下他作为士兵的一员。

　　当然根据帝国的法律，非人种没有持枪的许可，所以长官给他配发了一柄长剑，多米恩接受了士兵的训练和剑法的指导。

　　他被其他士兵叫做“剑巫师”，他从没觉得自己是巫师，也没见过其他巫师。

　　据说巫师们消失后，新诞生灰色眼睛的婴儿也消失了。

　　多米恩没有消失，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是黑色的眼睛，甚至长大后也拥有黑色的头发。

　　只是一切在他慢慢成年之后改变了，他的头发逐渐变成斑驳的灰色，瞳孔也淡化为浅灰色。

　　那些路人开始对他避之而不及，连他做工的铁匠铺老板都把他驱逐出去，饿着肚子的多米恩走上街头，靠着小偷小摸混迹着生活。

　　直到他被治安官抓到，送到了征兵处。

　　之后他跟随军团继续前进，至少呆在军营里不会饿肚子。

　　为了争夺食物，他在垃圾堆和野狗打过架，如果说要杀人，他也没有恐惧，甚至有些异样的躁动。

　　或者，真的是他体内流淌的巫师之血在起作用，毕竟有些故事中巫师都是些食人的怪物。

　　又或者，他的心本来就跟边境的石头一样冷。

　　他不惧疼痛的身体和灵活的身手，反而使他在前线交锋时如鱼得水，把剑嵌进敌人喉咙时他才能感到那种快感。

　　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张开的嘴巴，喷出的鲜血，反而让他寡淡的心激起了波澜。

　　那些被他捅进胸口的异族，一边吐着鲜血倒下，一边还在骂着:“人类的走狗……”

　　那又如何呢？大概那些异国的非人种，也会因为忌惮巫师来自于人类，而反对他加入自己的国家吧。

　　毕竟巫师只诞生于哈坎特卡统治的区域，对任何其他神来说，他都是异类，巫师能去的地方只剩下白之城了。

　　多米恩知道白之城，那是留在传说中的东西。

　　他流浪的时候，心中也祈求过白之城的巫师能带走他，如果他真的流着巫师之血的话。

　　现实却如此直白，他甚至对那所谓的乐园一点心灵相交之感都没有。

　　或许没有白之城，也没有巫师，所有的巫师在一百年前就消失了，这世上只留下神秘的传说。

　　他根本就不是巫师，但所有人都说他是巫师。

　　他既不是人也不是巫师，他无处可去。

　　大概现在的战场就是他的归宿了，至少在这里还有帝国给予的庇护。

　　帝国的基石武器一时间压制了非人种的力量，多米恩的剑也随着军队直入敌阵，在瓦尔拉克统治区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他们进攻到王城附近，那里是神所在的地方。

　　守护王城索洛克斯城的巨龙向帝国军发起了反攻。

　　帝国军的武器，对这个最位近神明的眷族几乎没有作用。

　　帝国军架设的阵地无法抵御空中袭来的敌人。

　　巨龙如若绞盘的巨大利爪肆意碾碎脚下的基石炮，它闪着蓝光的冰块状鳞片弹开了所有的攻击，龙焰掷下的土地，无论是人还是物尽数被焚毁。

　　其身后跟随的血巫蛊，乘坐侧肋生着翼翅的翼爪兽，将背负的焦油倾泻到地面的帝国军身上。

　　它们念动咒语，如陨石般坠落的火石砸进战场，将大地变成一片火焰焦灼的地狱。

　　帝国军没有和龙作战的经验，因为当年攻下赫尔塔克城也是依仗叛乱的黑龙霍格尼戈，将守卫主城的巨龙伏尔冈驱逐出境，人类才得以跟随黑龙进入神明之殿。

　　只是后来霍格尼戈殒命神殿，人类再无能与龙匹敌的力量。

　　帝国军为它的自傲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