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死对头的暗恋日记后》木薯

61、太冲动（一） 方案，座椅

　　夜晚，《长北六街》首场公演顺利结束。

　　欧阳满在观众们的掌声与欢呼声中，款款走下舞台。

　　为了庆祝，谢幕结束时舞台两侧放了礼炮，他金色的假发和演出服上都正挂着几缕彩带，如同自带门帘似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若是往常，欧阳满肯定要先去化妆室把这些东西处理干净。
　　毕竟他到底还是满哥，演出需要归需要，现在顶着这么多彩带，像什么样子。

　　不过他今天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一手提着裙摆，一手随意揪着头上的挂饰，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小高跟踏在木质地板上。
　　哒哒哒地响个不停。

　　路上有人遇见他想打招呼，也被他这紧抿嘴唇的模样惊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阳满终于停了下来。

　　推开面前的房门，他直奔这休息室里一角，然后伸手拉开柜门，目标明确地摸向小包。

　　这整套动作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大脑里迷迷茫茫的。

　　有什么好急的？

　　不就是看见第一排空了个位置嘛。
　　不就是谢幕时幕后团队有人缺席嘛。

　　不就是，黎沧没来罢了。

　　黎沧那么忙。
　　抽不出空过来也很正常。

　　再者说了，黎沧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要来看。

　　他到底在急什么？

　　手机屏幕上已经被亮起了微信。

　　毫不意外地，聊天框里挂着几条新消息。

　　但意料之外地，不是往常的文字，而是语音条。

　　欧阳满面无表情地将音量调到最小，随后点下播放，将听筒贴到了耳边。

　　下一个瞬间，黎沧的声音立即从近在咫尺的距离传了过来——

　　“我现在才开完会，不好意思，今天实在赶不过去了。你那边演出已经开始了吧？”

　　滴。
　　自动播放下一条。

　　“真不知道营销部那些人在想什么，明明是很简单的事，一定要车轱辘似的推来推去……”

　　黎沧莫名其妙就絮叨起这些事，声音经过机械和电波处理，比平时少了几分清澈，多了几分醇厚与沙哑。

　　欧阳满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静静听完了这近一分半的长语音。

　　唇角藏在阴影里，正牵着一个极其明显的弧度。

　　手机里，滴的一声。
　　继续语音切换。

　　“哦对了。”
　　黎沧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嗓音，语带笑意道，“我好想你。”

　　“……”
　　欧阳满眯了眯眼，扬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其实他也知道，这种话向来没什么意义，他也给不了回应。

　　但是，人就是这样的。

　　无论是多无意义的话，一旦由特定的人说出来，就会变成一层薄薄的黏合剂，短暂地填补那空落落的心。

　　当然了，任何东西都会有副作用的。

　　而这黏合剂最明显的副作用，就是让他习惯于每次演出结束后，都能听见黎沧的声音。

　　也让思念难以自控地越来越浓。

　　如果只是文字，可能还没这种功效。

　　偏偏黎沧发的是语音。

　　这段时间下来，温柔的、可怜的、随意的、郑重的。
　　各式各样，他几乎全演了一遍。

　　欧阳满越听，就越想知道黎沧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既不能开口问，也没办法要求黎沧特地抽空来看演出。

　　所以，他只好任由这种情绪在心底蔓延，一直游荡到了《长北六街》尾场那天。

　　作为尾场，观众席比任何时候坐得都要满。

　　剧院方还特地把座椅都换成了米白色的坐垫，从舞台上看下去，一片白茫茫的，宛如就是晨星家早餐店里时常漂浮着的蒸腾白气。

　　观众们穿梭在这白茫茫中间，仿佛他们也成为了早餐店里的客人之一。

　　不过这么一来，第一排的某个空着的位置，似乎就变得更加显眼了。

　　像一个大洞。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从演出开始一直刮到谢幕。

　　由于是特别场次，原定在九点结束的谢幕，直拖到近九点过半，欧阳满才终于走下舞台。

　　然而，当他正要习惯性转身走向休息室的前一刻——

　　一个黑衣黑裤的长发男人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欧阳满的心跳因对方的打扮而忍不住乱了几拍，面上还是一片镇定：“小方，来等谢家淇？他还没出来。”

　　方一策眨了眨眼，微笑道：“不是。”

　　“不是？”
　　欧阳满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真当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时，他便瞬间露出疑惑神色，“那你找谁？”

　　“当然是找你。”
　　方一策脚步一挪，轻巧地挡在了他的面前，“你之前不是说想重新装修嘛，正好我画了新设计图，拿来给你看看。”

　　欧阳满心里还记挂着去休息室拿手机，却也怎么都猜不到会是这种答案。

　　况且，什么重新装修都是之前为了躲开黎沧所找的借口，他根本没有装修的打算。

　　于是他果断拒绝：“不用了。”

　　“别啊。”
　　方一策更果断地拒绝了他的拒绝，脚步还悄然往另一个方向拐，“就先从客厅说起吧，我准备把你家落地窗砸了。”

　　他这发言太离谱，欧阳满的思绪直接被震住，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什么？砸了？”

　　方一策放慢了速度和他并行，甚至稍稍退了半个身位，拦在他侧身后：“嗯，卧室的墙也拆了。”

　　欧阳满：“……”

　　只能说。
　　方一策和谢家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开口先弄没了欧阳满的落地窗和卧室墙，几秒后，又换了他的橱柜和入户门。

　　可谓乱吹一通，天花乱坠。
　　等两人走到化妆间的门外时，欧阳满家里就只剩三面墙了——

　　因为已经没了落地窗。

　　“……不是。”
　　欧阳满迷茫又无奈地挠了下厚重的裙摆，制止方一策继续往下扯，“晚点再说吧，我还有事……”

　　“满哥今天这么快啊。”
　　他话还没说完，化妆间里有化妆师迎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开始给他拆配饰，“不过也是，现在也挺晚了，待会儿还有好多事。”

　　一边说着，还一边把人往屋里拎。

　　欧阳满知道化妆师比他忙得多，于是一下子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只好顺着力道往里走，坐到了化妆镜前。

　　小十的裙子上还挂着不少小配件，他往下坐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镜子里，映出来金发的他，和身后一个正好没露出长相的长发男人。

　　明知道对方是方一策，欧阳满还是忍不住愣了下，目光也不住地往那柔顺发尾上飘。

　　方一策走出了镜子的范围，然后搬了一张小椅子坐到他左侧，认真道：“满哥，正好趁这时间我再给你讲讲方案。”

　　欧阳满：“……”

　　这时候，化妆师也拿好工具，站定在了他右方。

　　至此，他周遭竟形成了个左有方一策，右是化妆师，背后还有椅子靠背的桎梏局面。

　　欧阳满完全无处可逃，只能安分地等卸妆，顺便听方一策继续他那天马行空的装修方案——

　　什么天花板全涂蓝，再挂几个悬空式鱼缸和假山……

　　其间，谢家淇也来到了化妆间。

　　他自然而然地加入讨论，不到三两句话，甚至把欧阳满家的墙面都刷成了绿的。

　　欧阳满想象着那种画面，突然有点好奇他们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草原旅游的宣传片。

　　直到半小时后。

　　欧阳满终于卸完妆换好衣服，逃离化妆间。

　　他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拐向休息室。

　　这段路不长，他走得很快。

　　走廊上有脚步声。
　　来回交错地哒哒乱响。

　　然后——

　　猛地停下。

　　欧阳满回头，皱眉道：“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谁跟着你了？”
　　谢家淇无辜摊手，“我也要回休息室。”

　　方一策也学着他的动作，双手一摊。

　　欧阳满：“……”

　　这俩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他一下子就懒得再追问了，选择神色自若地继续朝前走。

　　下一秒，身后两个跟屁虫也追了上来。

　　走廊里又是哒哒的脚步声。
　　从这头，一直延续到休息室里头。

　　欧阳满很快到自己的储物格前站定，随后左手拿出小包，右手往里一伸——

　　“满哥，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谢家淇的声音阴魂不散似的飘了过来。

　　欧阳满无意识地狠狠捏了一下摸到手里的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几根，面无表情道：“说。”

　　“其实是这样的。”
　　谢家淇大声叹气，“我妹她好像……好像……”

　　他说到这，又唉了一声。

　　欧阳满看着他愁云惨淡的表情，眉头不由得微微颦起。

　　谢家淇的妹妹是谢云容，欧阳满和她顶多只能算是彼此认识，平时几乎没有联系。

　　而且，谢家淇虽说平时爱跑火车，但其实一般不会往外说家人的事情。
　　所以他现在和自己说这话，是否代表着这事和自己有关？

　　但是，说到他和谢云容之间，能牵扯上的其他交集……

　　脑海中，一个名字渐渐浮现出来。

　　没等他再细想，方一策就开口道：“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欧阳满听见这话，整个人怔住了。

　　仿佛不知道哪里传来嗡的一声，又仿佛那声音就在耳边敲响，震得他喉咙发紧，眼神失焦。

　　思维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散，胡乱猜测起谢云容喜欢的人会是谁。

　　可说是猜测。
　　心底也始终只有一个名字在来回盘旋。

　　谢家淇像是没发现他表情的异样，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继续叹气：“满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啊？”

　　“……你问我干什么？”
　　欧阳满迅速敛起心神，随后背上小包，淡淡道，“而且小谢也是成年人了，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
　　方一策绕了过来，挤着他也坐到椅子上，和谢家淇一起两人把他夹在中间，“但问题是，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这话一出，像是更印证了欧阳满的猜测。

　　他心底顿时升起几分莫名的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把手机屏按亮又熄灭：“什么意思，还有人是不能喜欢的？”

　　方一策单手托腮道：“当然有，她可是佳和的老板，还是谢家的千金，可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莫名其妙。”
　　欧阳满皱着眉头反驳道，“她先是谢云容，才是你说的那些身份。你说这些话，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小谢的感受？”

　　谢家淇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随后又用力抿平，反问道：“满哥的意思是，就算她是谢云容，也可以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不然呢？”
　　欧阳满被这话气得眉间的皱纹又深了些，“只要她不会妨碍到别人，她自己开心不就……”

　　嗡——嗡嗡——

　　忽然，被紧握着的手机震动起来。

　　欧阳满停下来，下意识地瞥了过去。

　　那边，屏幕正幽幽亮着。

　　通知栏上正挂着一行显眼的字——

　　【12-3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欧阳满的第一反应，是要挂了这电话。

　　毕竟黎沧打来的是视频，他旁边还坐了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什么都绝对不能接。

　　可是下个瞬间，他又开始好奇黎沧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

　　因为这是黎沧第一次给他发通话邀请——甚至是视频。

　　尤其刚才在听过谢家淇和方一策那些话之后，他的急躁与思念已然到达峰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造成泄洪。

　　说出来不太光彩。
　　但事实上，他确实有了点要给他们俩看看，黎沧心里究竟是谁的优越感。

　　所以理所应当地，欧阳满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起身，一边向休息室大门的方向走，一边快速接通了视频邀请。

　　方一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勾了下嘴角，快速和谢家淇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欧阳满的手机里，已经弹出了黎沧的脸庞。

　　他正在室外，背后是郁郁葱葱的大树。

　　昏暗的路灯光线投下来，经过视频通话的低像素处理，在他漂亮的脸上留下一团团马赛克般的阴影。

　　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只这一眼，便让欧阳满胸口那股闷气霎时散去了。

　　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你这是在哪？为什么要打视频？”

　　“刚和唱片公司的人吃完饭。”
　　黎沧也笑起来，说话慢吞吞的，还有点大舌头。

　　“你喝酒了？”
　　欧阳满有些惊讶。

　　他知道黎沧酒量不好，也知道黎沧并不喜欢酒。
　　不过生意场上免不得会有应酬，他对此表示理解，也有些担心黎沧现在的状况。

　　可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黎沧却冒出来一句——

　　“嗯，想你了。”

　　“……”
　　欧阳满猛地停在了距离房门还有半米的位置。

　　尽管不是第一次听黎沧说这话了，但现在他俩打着视频，黎沧那亮晶晶的眉眼就在眼前。

　　绵绵情意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加直白，越过了相隔的城市高楼，在这模糊的像素中，让欧阳满的心跳又加快了几拍。

　　他忽然就忘了纠结黎沧刚才那话有没有被身后的另外两人听见，无奈笑道：“都喝成什么样了。现在你一个人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黎沧慢悠悠地摇了几下头，然后抬手点了点屏幕。

　　视频画面随之变化，映出来一片如剪影般的高楼。
　　夜色很浓，五彩缤纷的灯火从里头透出来，和月光一起向下坠，跌进那柔软的江面。

　　欧阳满很快认出来这是江畔公园，放轻了声音道：“江边风大，你不如……”

　　“黎沧。”
　　忽然，手机那头传出来一个女声。

　　欧阳满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就见视频画面往右歪了歪，应该是黎沧顺着声音回头，手也不自觉地动了。

　　然后下一秒，通话里倏地——

　　砰！

　　响起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又是一个清脆的啪！

　　再下个瞬间，视频画面竟拼命旋转了起来。

　　各种声音立即变远。
　　还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嘎啦声，显然是手机脱手被甩了出去。

　　欧阳满心头一紧，失控喊道：“黎沧！”

　　回答他的，只有骤然卡住的视频画面。

　　甚至在两秒后，通话突然呲地一下——

　　被强制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