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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道吉日 最先沉不住 ...

  •   妇人的手顿住,她盯着钱袋看了许久,侧身打开了门。

      颜生同侯莫陈景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弯腰进了门。

      屋内很局促,墙角垒了许多劈开的柴火,一捆一捆的放了一整面墙,屋中还散乱着许多没来得及辟的。她坐在矮凳上,搓着手里的稻草,一言不发盯着两人。麻绳在她指间绕了几圈,又松开,反反复复。屋子里只能听见稻草摩擦的声。

      颜生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木头坐下,温声开口:“这满屋子的柴火都是姑娘一个人劈的?手艺倒是不错。”

      妇人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搓绳,嘴角却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厌恶的冷淡,“这些柴,都是要给栖玄寺送去的。我如今就靠着给庙里送这点劳什子,换口糙米过活。”

      她把搓好的绳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颜生一眼,“我没什么哥哥,我哥哥早就死绝了。”

      “你哥哥说,他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颜生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王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稻草往地上一摔,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眼底尽是咬牙切齿的恨意:“王什他现在厉害了,倒舍得让人送钱来了?当初我跟他相依为命,他呢?他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一句,三贯钱就把我卖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规矩都不懂,忍饥挨饿,被人当畜生一样打的时候,他在那里?”王频攥紧了拳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长这么大,我一顿饱饭都没吃过。他呢?怕是躲在哪里拿着我的卖身钱吃香喝辣吧。”

      她死死盯着颜生,眼泪终于砸落下来:“现在算什么?他随便丢下一袋钱,就能把我受的罪,遭的白眼,流的血都抹平了?”她忍不住从齿间碾出恨意,“他做梦。”

      王频猛地一脚将钱袋重重踢开,银钱在泥地上散落开来。侯莫陈景蹲在地上,将钱一点点捡起,仔细数完才放进钱袋里,搁到她手边。

      “二两半。”他轻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刚够王频听见。

      颜生立马心领神会,“是,先前预支了半月军饷,这是他全部的钱。”

      王频的睫毛颤了一下,仍然没有看他俩。

      颜生继续开口,“这是他第一回领到军饷。”王频嘴唇紧紧抿着。“年景不太平,他也不过就比你大了两三岁。一个孩子揣着一大笔钱走在路上,是什么光景,你大约也能想得到。”

      “后来他走投无路,做了山匪。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门就是要同别人拼命,有今朝没明日的生计。”颜生抚平衣袖的褶皱,淡淡看了她一眼,“如今入了侯莫陈景将军帐下,才得了安稳。”

      侯莫陈景眨巴眼看着颜生,浅浅摇了摇头。颜生接着道,“现下南镇正在打仗,百姓过得什么日子,你理应很清楚。他不过是自知不久,就会上战场,将仅有的钱赶紧托我送来。日后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王频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岂是他能决定来去的?”

      王频目光落到手边钱袋上,缓缓伸手将钱袋攥进手里,肩头微微怂动,呜咽声充斥着小屋。

      颜生没有再开口,两人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话, “……你跟他说,要来就自己来。别叫人替他传话。”

      颜生含笑应下:“好。”

      两人走进巷子里,凉风若有似无吹起。

      颜生忽然想起方才在屋里,他蹲在地上捡钱的样子,低着脑袋,一五一十地把散落的银钱拢进掌心,他的指尖沾染的泥土还没掉下。

      颜生攥着他的胳膊,将人拉到穿城而过的溪边,仔细拘了一捧水吩咐他,“动动手。”侯莫陈景木讷的看了看自己指尖,方才明白她的意思。蹲在溪边低着头,将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掌心都细细搓了一遍。

      颜生见差不多了,顺势撩了他衣摆擦手。

      “你做什么?”见她起身,侯莫陈景不乐意了,“这里还没洗干净呢。”

      颜生探头却什么都没看见,上下打量他一眼狠狠瞪他,“搓巴一下就行了,娇气个没完了!”说罢也不顾侯莫陈景嘀咕,起身就离开了。颜生觉得,这个人真是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

      清澈的溪水撩起河底青苔,映着天空云朵,宛如天地倒悬。

      姚黄捏着骨钗拨弄溪水,偏偏看上去像是搅了一团乌云。

      她目光懒懒地落在季姜身上,端坐的季姜犹如一尊石像。她拈起盘中醉流霞,慢慢送进嘴里,甜意化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道是怎的,这葡萄确实美味,季姜仙子尝尝?”

      季姜没有开腔,她转眸看着司命噗嗤一笑,“恭喜司命,这侯莫陈景略出手,就成了赢家。”司命不置可否,望着云镜里的侯莫陈景,他忽然有些犹豫了。

      “司命看着不大满意啊?”姚黄紧盯着他,顺着他的目光,姚黄也看到了云镜中的侯莫陈景。她轻笑一声,朝着司命开口,“命格无错,可这些凡人呐,骨子里却都不肯信命,你说,费劲心力写这些命格做什么。”

      司命握紧拳头,冷冷开口,“错的是凡人,不肯相信这命格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你,从未给过他们选择。”季姜的声音冰冷彻骨,像是一柄利刃,撕碎了司命的骄傲。他满眼失望的盯着颜生,“他们选不出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我替他们选了,不对吗?”
      季姜眉梢低垂,闭口不答。

      姚黄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还以为能有出好戏看,没想到戛然而止,甚是没意思。她戳了戳司命,“你看,这些秧苗今年涨势如何?”

      司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云镜,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叶子在细雨中舒展。农夫弯腰在田里挥舞锄头,水牛拖着犁耙缓缓走过,一切都平静得乏味。

      “长势不错。”司命淡淡应了一句,“若没有战事,今年当是个丰年。”

      姚黄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我也这么觉得。”不等司命反应,她便指尖轻轻挥动,骰子剧烈旋转起来。

      三人屏息凝神,静待骰子落地。它缓缓坠落在盘中发出声响。

      姚黄蹙着眉,看着骰子露出的“合”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合者,聚也。”司命盯着骰子,嘴里吐出犹疑,“天道或许嫌这凡间分崩离析,要让天下聚合?”

      姚黄被他逗乐,忍不住发出一串冷笑,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满眼跃跃欲试,“依我看,这天道是在提醒我,得学会借用别人的力,合自己的心意。”她指尖轻轻抹过,侯莫陈景的脸便沉入漫漫黄沙之中,镇将府内,洛拔陵将信封着上火漆,递给驿夫。

      一人一马在大漠飞驰,原本平静的路上忽然狂风大作,他被沙迷了眼,没瞧见信从怀里跌落,滚进风中消失不见。

      姚黄撕开信,朗声读了起来,“甲胄三千,绢布三千,箭矢数万,均已整装出发。南镇航道断绝,请大司马速派人接收。”

      她轻笑一声,满是宠溺的盯着洛拔陵,“既然如此,我便再助你一臂之力。”只见她露出一抹决绝,骨钗在她手心凌空旋转,用力一掰,骨钗应声而断。她捏着一半碎骨轻轻用力,便全部化为齑粉。

      “你要做什么?!”司命顿时紧张的站起身。

      她盈盈一笑,摊开手齑粉便缓缓坠落。

      原本清明透亮的南镇,毫无征兆地压下一层灰白,像一顶密不透风的穹顶,遮住了日光。

      南镇骤然降温,田里的农夫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天满眼茫然。脚下的秧苗却染上了一层白霜。

      “不对,已经是四月天了,怎么还落这么厚的霜?”

      细密的白霜从云层落下,覆满秧苗,水田,蓑衣上。

      田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喊,有人跪在田埂上祈求上苍;也有人迅速拿来破布烂衫将秧苗裹起……

      姚黄托着腮,看得入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四月飞霜,老天爷不给活路呢。”

      司命指尖寸寸收紧,“凡人活命靠的就是这粮食,你冻死秧苗,来日这南镇要饿死多少人?”

      姚黄偏过头对上他怒不可遏的眼睛,她歪头想了想,很认真的反问他,“这骰子赌局可有,不让捏死凡人的规矩?”

      司命捏起面前的笔,周身灵气环绕,“骰子赌局虽无这规则,可你我皆得到成仙,本就有护佑苍生之职,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做下杀孽。”

      他笔尖飞出,直冲姚黄而去。姚黄原本就不甚在意,他没了法力,用尽蛮劲也奈何不了她,却没想到比她反应更快的是骰子。

      骰子兀自腾空,将笔撞断。姚黄见状惊愕之余忍不住长笑出声,“你看,天道同意了。”

      司命盯着骰子发怔,他不明白天道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如姚黄所说,凡人皆蝼蚁,不配活在这世间?

      姚黄看着他们俩,笑得更深了。她划开另一半骨钗,在里面仔细翻找,一缕极细的金丝缓缓出现。它像春蚕吐丝一般,从骨钗里淌出。姚黄捏起一头,轻轻一扯,那缕金线便在她掌心凝成一团,慢慢长成一棵种子。

      姚黄眼里有一瞬间的湿润,这颗种子被她藏进骨钗已经两百年了。它是山川滴翠之水,是百兽齐鸣之声,是这天地间最可爱的,一颗种子。

      她托起种子,朝云镜看了一眼,抹尽眼底柔软,将种子轻轻投下。

      “猜猜看,它会长出什么?”姚黄的声音带着一丝天真愉悦。

      司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洛水两岸。霜冻的田地,干涸的水渠,泥沙覆盖的滩涂,一切都沉默着一片死寂。

      那颗种子跌落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起初只是一株极细的嫩芽,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可不到一个时辰,那些嫩芽就蹿到了半尺高,茎秆从细弱变得粗壮,根系从泥土深处伸展开来,摸索着抓住每一寸土壤。

      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皎洁的光,农夫从屋里出来小解,蹲在田边的功夫,它又长了一寸。农夫小心翼翼摘下一片油亮的叶片,轻轻折断一股草木香气扑鼻而来。他吞了吞口水,像下了某种决心将叶片塞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能吃……”他冲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天亮得时候,几乎整个雁陵城都知道了。有种植物,不惧霜冻,茎叶煮一煮都能吃,味道清甜且管饱。

      有人试着将它种到河边滩涂上,一夜之间它的根系就能牢牢扎进土中。

      消息传到景安城的时候,雁陵郡的第一波果子已经都下了锅。

      萧梁坐在佛堂里,听孟观低声禀报,手里的佛珠转了好几圈才缓缓停下,“洛水沿岸三个县都长了?”

      “都长了。”孟观声音压的很低,“这种作物生长不挑地方,田里,山上,河边都能长。长势也极快,月余就能接一茬果,只是产量略低。因着是霜冻时被发现的,百姓给它取名叫霜果。”

      萧梁没有立即接话,他转着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佛像脸上,“这东西……吃了可有什么不妥?”

      孟观摇了摇头,“已经让人试过了,连吃三日,没有中毒的迹象。茎叶煮软了跟芋头差不多,晒干了还能磨粉做饼。倒是河边那些长得密的地方,水流都变缓了,淤泥也少了。请都水使廖大人看了,他说可以多种一些。”

      萧梁嘴角微微一动,佛珠合在掌心,他面含笑意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当日下午,萧梁的文书便从景安城发了出去。文书写的不长,措辞谨慎,但是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雁陵发现了一种新的作物,既可充饥,又能固沙护堤,这是上天赐给南镇的吉兆。各郡县可酌情扩种,以解霜冻之患。

      颜生抱着舆图在椅子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庄肆小跑进院子同侯莫陈景禀告,“将军,外面有人抬了一个大箱子来,说是送给颜参军的。”

      侯莫陈景拿掉盖在她脸上的舆图,轻声同她说道:“有人找你。”

      “嗯?谁找我?”颜生半眯着眼四下张望。

      “那人说他是受张柬之张大人所托。”听见这个名字,颜生瞬间清醒了。张柬之不就是萧晚桢那个幕僚?最先沉不住气的,居然是她萧晚桢。

      “拿上来吧。”

      庄肆抠了抠脑壳,“拿不上来,太沉了,得叫着卢益和何渊跟我一道去搬。”

      颜生忍住嘴角的笑意点了点头,斜眼同侯莫陈景开心得晃脑袋。

      三人将大黑箱子抬进院子的时候,放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颜生觉得,这萧晚桢若真心想拉拢自己,便不会不知道她这个参军当下最缺什么。她觉得萧晚桢是个极聪明的人,所以她毫无防备打开箱子一看,直接傻眼了。

      只能说萧晚桢,还是太聪明了,知道她缺什么,但是知道的不多。

      箱子打开,里面尽是书。颜生看着箱子一阵沉默。

      “她倒是贴心,将这么多年的水文记录都给你找出来了。”侯莫陈景调笑着放下书本。

      “真是谢谢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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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 求收藏QW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