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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飞来雪(1) ...


  •   多少年未曾听过的名字,让他怔愣当场。

      这是危恒给他起的,其野心昭昭,可见端倪。
      但极少有人知道它,他恨危恒,就连他起的名字也不愿用。

      多少恩爱时倾诉于口的秘密,此刻却都化为了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那双向来张扬明亮的漂亮眼睛空洞哀伤,犹如被摔坏的玻璃珠子,遍布裂痕。

      “我和他,一类人……”他嗫嚅着,想拥抱她的手渐渐放下,踉跄着往后退去。
      孟星遥咬着下唇,紧张地注视着他。

      “好,好,好。”
      两厢僵持片刻,他忽然大笑着鼓起掌来,和她目光相抵,眼里尽是嘲弄:“孟星遥,你说得对,也做得对。”

      “既是如此,我又何必要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真是无趣至极。”

      他最后剜了她一眼,转身甩袖离去,干脆利落,仿佛两人不曾相识过。

      孟星遥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池华殿的。

      深秋的风已有了几分凉意,木芙蓉开得再盛,也挡不住那逐渐刺骨的萧瑟。

      池苒是一下班就跑来作客了,她从天市仙集采买了一些新鲜吃食和玩意,兴致勃勃地想来同她分享。
      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正要去寻她时,却见她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只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里。

      她这副模样,不用猜也知道遇上了谁。池苒心中愠怒,也跟着开门进去,嚷嚷道:“那挨千刀的危梦之又干什么了?他又来招惹你了?烦死个人了,再这样,我去找掌门,我非要让他来评评理,到底有完没完了?”

      孟星遥倚着床柱,摇了摇头:“他不会再来烦我了。”

      “这个人真的有……啊?什么?”

      “我说,”她道,“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明明是她最希望的事,可是她又为何如此怅惘?

      如今仙府内人人都默认危梦之和沈容姬才是一对,她也曾远远地见过他俩相伴而行的模样。真奇怪,明明被辜负的人是她,可视线即将相触的瞬间,她却下意识地先将自己躲起。

      其实这样也好,之前她总以为,他虽爱她,可心中真正所求的其实不过是如他母后一般温柔体贴的人族女子。
      而这两样词,从来和她沾不上边,人人都说她冷情淡漠,性直刚烈。她成不了苏梓芸,也不愿成为她。

      沈容姬痴情温柔,又爱他,她亦是人族,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池苒望着她,却很是担忧地说:“阿遥,你别哭啊。”

      她抚上脸颊,手心一片潮湿。无声的泪落下,化作了床边满匣的珠宝玉石,皆是危梦之倾尽所有送她的珍宝。

      孔雀最爱奢华,他爱她时,也不管她需不需要,只要他喜欢,便无论如何都要送于她手上。
      她喉间晦涩,伸出双手捧起那流光璀璨的宝珠玉石,珠玉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屋外秋风瑟瑟,日光照进窗棂,落于她的掌心。
      眨眼间,无数光阴流转忽如沙漏飞逝,那满匣琳琅满目的珠宝,开始渐渐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而去。她抬手去捉,它们又轻巧地从她的指缝间流走。
      最终也只抓住了她手中的这颗夜明珠。

      光华熠熠,晶莹润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不见海的莹蓝色光芒。

      “好吧,苏祈月要回来了,仙府看来又有得热闹了。”耳边传来池苒意味深长的嘀咕,“不过,我要先回去了。听说小绫这几日赶不回来了,我还得替她把册子给写了呢。”

      她抬起眼眸,看见池苒苦恼得脸都皱作一团。

      此次闻秋试之前,弘缨长老公孙小绫恰好下山去青牛山见故友,比武交流。
      她本是一个剑痴,修为虽未登顶,但剑术高超,武艺高强,来去无踪,若非修为压制,谢云迢在她手上无法轻易讨上几分好。
      青牛山位于西荒东部,近些年听闻那里兴起极天魔骨的传闻,有道是当年重渊伏诛后,为他所用的极天魔骨碎成四块,散落在外,得之可修为大增,就连魔域自在天也在试图寻找,引得西荒暗流涌动,不甚太平。
      虽则衡天盟几番调查后觉得是无稽之谈,封印了重渊一切邪念的头颅还好好地在太尧山的净池底下封着,所谓的魔骨也不知是何来的消息。
      但去都去了,孟星遥便让她顺路再多打听打听。

      过几日的仙府十年大议会,除却三十六宗外,长老们也要汇报各自监管的职责任务,千年庆典将近,今年的议会也是重中之重。
      池苒一想到这些事就痛苦。

      “你快去吧。”
      知道她要赶工,孟星遥也没多挽留。她长睫低垂,随手将夜明珠丢进了百宝袋。

      日子很快忙了起来。

      闻秋试没过两日,便是十月廿一,仙府大议的日子。
      作为蒸蒸日上的大宗门,归明仙府名下的大大小小的产业不计其数,一同维持着宗门开销,光是十分稀有的巨型灵矿,就有十二条,更别论其他矿脉,在五大仙宗之中也算是佼佼者。

      东荒西洲疆域以清衡山归明仙府为尊,名下有三十六座排得上号的仙山及宗门,彼此相邻,休戚与共。归明仙府名下的产业也由他们协助管理,定时汇报,逐渐形成了如今的格局。

      由此也形成了每十年开一次大议会的惯例。今年的日子定在十月廿一至冬月初六,恰好就在闻秋试之后,三十六宗各宗门的宗主和长老们刚好留在清衡山汇报工作,以及核对千年庆典的安排。
      毕竟日子也就不到三个月了,近日西洲凡间汝河等国的使者也开始陆续送来贺礼。
      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从入座开始,孟星遥就察觉到一直有几道视线在时不时地看向自己。仙人尊容,不可直视,一般这种时候没人敢盯着看坐在主位的二人,显得这几道视线尤为明显。
      她装作没看见,但该来的总会来的,午间休息时,她刚出来透个气,便看见一个长须如雪,步态苍老,却衣着华贵的老人在两位后生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
      “……”
      居然连飞雪剑宗的老宗主都派来了。

      孟星遥走晚了一步,那老头看着年迈,步履却一点不慢,扶着金丝木的拐杖两三下便走到了她的跟前,老态龙钟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佝偻着背,尚未开口便是要向她行大礼。
      一双老腿抖如筛糠,孟星遥都怕他摔了,双指一弹,凭空一道力托住了他,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孙老宗主,你这是做什么。”

      “儿孙不敬尊长,我来替他们道歉。”
      “言重了。你既然来了,我也开门见山地说了。满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天赋卓绝,不必多说,可惜急于求成,走了歪路,能让她还在留在归明,已是照拂许多。”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尊上,您也知道,飞雪剑宗为归明仙府辛苦多年,能否在我们一门辛劳的份上,再帮帮榕儿……”
      “……”

      到底哪来那么厚的脸皮?

      眼前的老头耄耋之相,苦苦求人的模样,若是在凡间,倒是令人动容,免不了为他老牛舐犊的情意而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只是这是在仙洲,孟星遥也算看着这任门主孙祎长大的。可惜悟道时间晚,历劫困难,这才蹉跎成这副模样。
      掐指算算,他其实早该大限将至,全靠孙常德及各个晚辈的神功相护,以及各种灵丹妙药延年益寿,这才强行延续到现在。

      “老宗主,朝令夕改是为大忌,想来您也能理解,我确实爱莫能助,”孟星遥冷眼相看,无动于衷,“回去剑宗也是让满榕好好反思反思。”
      似乎是察觉出她语气里的不悦,孙老门主犹豫了一下,眼皮耷拉,长叹一口气:“可是满榕这孩子,没遭过这种委屈啊……”身后两个后生亦不敢多言,只是扶着老爷子,低声安抚着。

      午后的轻风吹起池边柳丝,有几人正好从廊下走来。
      为首的那人仪表堂堂,剑眉星目,端的是丰神俊朗,旁边的人苍白阴郁,冷傲华贵,两人一同踏步走来,正是谢云迢和危梦之。
      身后还跟着几名宗主与长老,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
      狭路相逢,两边俱是一愣。

      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真是晦气。
      孟星遥想。

      另一边,危梦之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掌门,玉衡仙君!你们来了,请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榕儿吧。”孙老门主眼前一亮,急忙说道。
      孟星遥袖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

      见此情形,危梦之眉头轻蹙,但尚未开口,忽有一人自谢云迢的身后匆匆走出。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孙老门主的身边,语气无奈:“爹啊,您又在做什么,都说了让您别来了!”
      孙老门主拉住他的手,捶胸跺脚:“我心疼榕儿啊,方才去见她,她哭得不知多伤心。”
      “呵,从小到大争强好胜,如今偷习禁术,打伤同门,还偷袭尊长,没被打死都是给了飞雪剑宗情面,都是你们把她宠坏了!”孙常德冷哼一声,“阿思,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老爷子送回去休息。”
      “是是。”
      孙常德转过身,对众人行了一礼,尤其是孟星遥:“各位,实在抱歉,家父爱孙心切,才会行此下策。尊上,还望您能见谅。”

      孙老门主哀叹一声,看着颇令人同情。一旁的顾玄明先没忍住,走上前去:“好了好了,常德你也不必如此,虽然榕丫头有错在先,孙老宗主心疼她,也是人之常情。尊上定然也不会责怪的,对吧?”
      孟星遥微微一笑,静观不语。
      “这样,难得你们上来一趟,恰逢我院子里那株千年睡莲不日也将开花,过几日等云扬回来,我们把榕丫头接来,一起去我丹阳峰赏花,如何?梦之师兄,这回您必须得来啊。”
      危梦之的视线落在孟星遥身上。艳阳高照,暖风和煦,吹动她的衣摆飘然如仙。身旁的顾玄明还在盛情邀请:“掌门,尊上,也一起?”

      “不必了,我还有其他要事,就不奉陪了。”孟星遥拂袖转身离去,懒得废话,危梦之迟疑了一下,正欲说什么,一旁的谢云迢却拍了拍他。
      “我也不去了,梦之,你病体初愈,难得出关,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是。”
      既然谢云迢都放话了,众人也不敢有异议,亦随之散去。

      议会本就枯燥漫长,更别提今年的议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孟星遥闭上眼,左耳是关于解决赤岭山、一柏山典型钉子户化妖窟遇到的困境和优秀经验总结,右耳是清河道宗、云灵仙门等宗门今年的财政收支和属地建设进度汇报。
      睁开眼,面前堆案盈几,下方议事厅中央五个大型的回字桌,一圈叠一圈,满满当当,座无虚席。各个轮到的掌门即便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复命时仍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不过听了几天,三十六座宗门之中,仍属飞雪剑宗管辖得最为优秀。
      无论是属地的经济之道,民生建设,还是今年的弟子招收、学业成绩,都一马当先。
      尤其是五年前云凌城的那场仙门弟子失踪案,寻伤者,杀蛇妖,顶住三宗压力完美解决,就连报告也写得非常精彩,让飞雪剑宗力压群雄,成为今年万众瞩目的焦点。
      就连谢云迢听完也忍不住感叹,若三十六宗皆如飞雪,我归明可无忧矣。

      孙常德汇报完走下台,高视阔步,意气扬扬,连一丝眼神都懒得给其他同仁。
      然而他越这样,一入座,身后的窃窃私语越是如蚊蝇一般钻入他的耳朵。

      “飞雪剑宗真是厉害啊,去年就被宗主当众夸过了,今年更是无出其右。”
      “确实,这案子确实办得漂亮,我手底下的人要是能有他们的一半机敏就好了。”
      “还是孙宗主会培养人。”
      “嗨,他会培养门人,可不见得会培养孩子,你们没听说吗,他那个宝贝女儿犯了一堆事,从长云峰被赶出来了,要不是玉衡仙君相助,这会都得被驱赶出归明了。”
      “什么事啊?口风这么严实吗?都没传出来?”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吧,前两天我还远远看见孙老宗主在给他孙女求情呢。”
      “他那个女儿不是很厉害吗,年纪轻轻又天赋卓绝,听说是三十六宗弟子中升境最快的一个人?之前还说飞雪剑宗潜力十足,弟子优异,大有当年归明仙府初成时的风范。”
      “欸,你们不知道吧,孙宗主之前的两个孩子,在闻秋试里都没能过三关,所以对现在这个那是非常宝贝,生怕摔了碰了。”
      “你说的这事,我倒略有耳闻……”

      “砰!”
      茶杯被恰到好处又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恰好惊起旁人惊诧,又不至于惊动上座。孙常德的眼刀向后一扫,那蚊虫一般的低语声顿时消失不见。

      他用力捏住杯子,却又在出现裂纹将碎不碎之时松了手。
      深吸一口,孙常德的面色恢复如常,依旧是聚精会神、正襟危坐的模样。
      他静静看向上方,那端坐的几人如天上神,中间那道铺着精美云纹地毯的玉阶,是他走了几百年,午夜梦回时都不敢伸手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飞来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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