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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溃不成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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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虞婆子见林城面色阴沉,借机脚底抹油跑了,偌大的宅院里,便只剩下嫂叔二人。
林城大踏步而来,原本坐着的阿娇立刻站起来。
他为何生气的模样?
在后娘阴影笼罩下长大,阿娇最是怕惹得旁人生气。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徐氏生气会大喊大叫,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阿娇犯错了。
每每那个时候,阿娇都会伏低做小,说软话办实事,将徐氏哄好后,这个家才会好,她才不会被赶出去。
后来嫁了人,阿娇越发小心翼翼,因此在婆家的日子不曾惹过旁人生气。
可眼下,阿娇着实猜不透林城怎么了,为何不愉。
他一声不吭的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挡住夕阳最后一点光亮,随着他的逼近,对方身上淡淡的木香扩散开来。
阿娇咬唇,退了半步。
可她身后是凳子,被林城逼的无路可退。
“嫂嫂,你方才说,要替我操办什么?嗯?”
对方说话的声调很是低哑,他弯腰和阿娇视线平行,盯着她的眼睛。
阿娇却是不敢看他的,虽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眼下先认错才是正理。
“抱歉,小叔。”
林城呵了一声,反问:“嫂嫂现下又是为何道歉?”
“我……”阿娇刚想解释,下巴上落了温热,林城用食指勾起她,让阿娇被迫和他对视。
“嫂嫂,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曾拜过堂?”
年轻男人的眸色深沉,瞳孔里映出惊慌失措的小白兔。
轰的一声,阿娇脑子一片空白。惨白的脸庞转瞬红似欲滴血,片刻后,眼尾泛红,眸子竟然含了一汪泪。
林城没想到她会哭。
当她眼泪滑落时,林城下意识的用指腹去擦拭。
男人粗粝的指腹剐蹭娇嫩的皮肤,又疼又痒。
阿娇哭的更厉害了。
女人哭的时候大多是吵闹的,不过阿娇不同,漂亮的眼眸滴着珍珠似的泪,一滴又一滴。
……
林城出门了。
是昨晚告诉阿娇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躲着她,应当不是,阿娇即刻否认自己的想法。
林城说他有要事,长则七八天,短则四五天。他不在家也好,那晚之后俩人再也没说过话,现下不见面反而避免尴尬。
日子照常升起,明明之前他白日去铺子做工也不在家,可阿娇就是觉得家里不一样了。
尤其是入夜后,格外明显,家里空落落的,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幸好,她还有恬姐儿,小娃娃越长越可爱,阿娇哄着她,恬姐儿咯咯笑。
等孩子睡下了,一股寂寥便无端地升起,缠绕在阿娇周身。
悠长深夜,阿娇竟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林城正在月下赶路。深夜赶路最是危险,稍有不慎会有性命之忧。
转眼,天亮。
林城在靠近水源处下马休息,弯腰洗脸时,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芙蓉美人面,眉眼含笑,袅袅婷婷,樱桃似的红唇一张一合。
“小叔。”
林城一动不动,水面上的美人消失,映出他自己的脸庞。
半响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抛开一切念头,上马朝着目的地去了。
……
养成的习惯很难更改,晨曦微亮时,阿娇便起身了。自然是先要照顾女儿,等女儿吃饱喝足换了尿布后,阿娇开始绣帕子。
或许是因为有事可做,昨夜的孤独散去,而且隔壁的秋娘时常过来和她话家常,几天的时间过的飞快。
这天家里来送水,院门大开着,阿娇看着伙计一桶桶往水缸里倒水,等倒满后阿娇道了句辛苦。
“哪里,小娘子,那我就先走了。”
“我还没给你钱呢。”阿娇捏着荷包道。
“娘子,您夫君已经付过钱了。是前几日来付的钱,难道娘子不知道吗?”
吃水都要钱,处处都是花钱地方,寻常人家只会在买水后付钱,少有先付钱后买水的。
那伙计觉得林城既英俊又大方,而且这院子里只住着他们一对年轻男女,且男才女貌,便下意识的以为他们是夫妻。
阿娇百口莫辩,那伙计说完就将桶挂好,屈膝弯腰,将扁担扛在肩上,道了句还要去别人家送水,转身朝着大门去了。
只留下赤红着脸的阿娇。
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这会儿被人一提,阿娇又想起小叔子了。
她懊恼那日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哭了,有失作为长辈的尊严。
胡思乱想后,秋娘在大门口喊她,阿娇走过去,秋娘道:“我瞧着天气不大对,明日可能有雨,你若是出门备着伞。”
阿娇没伞,也不出门,但还是领了秋娘一片好心。
秋娘说道:“年年清明时节都这样,我听人家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还真是如此。”
“竟然清明了吗?”
秋娘笑着道:“对啊,后日便是。”
说罢见阿娇欲言又止,以为她有事情,结果阿娇摇头说没事。
翌日天色果然阴沉,下起蒙蒙细雨。
阿娇回头看了一眼刚睡着的恬姐儿,咬咬牙,将孩子锁在家里,自己冒雨上街了。
一个时辰后阿娇才返回,虽手里拿着一把伞,但为了让腋下夹着的纸钱不被浇湿,阿娇自己倒是淋成了落汤鸡。
急忙放下东西往床边来,见女儿还睡的香甜,阿娇松了口气。
待清明这日,阿娇如法炮制,想着哄睡恬姐儿后她再出门。
兴许是因为外面天气阴沉,虽没下雨,但屋里憋闷的厉害,所以恬姐儿一直在哭闹。
等阿娇将孩子哄睡着,天色早就晚了。阿娇把被子和枕头横在床边,急忙拿着纸钱和雨伞出门。
出门后抬头一看,乌云厚如棉被,恐夜里会有一场大雨,阿娇心提了起来,只低头快走。
路上行人俱是行色匆匆,阿娇也低头赶路,直奔昨日买纸钱时,掌柜告知的烧纸钱地点。
是处荒凉僻静之处,空气中弥散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味,尚有零星的人还在烧着,偶有哭声传动。
阿娇找了处干净地方,小心翼翼的开始烧纸钱。
当火光跃起,灰烬随风绕着阿娇舞动,阿娇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勇哥,我来给你送钱了,你还好吗?”
阿娇边哭边低声说话,她说了自己离开杨家村的事情,说了和林城落户望川县,说了恬姐儿会翻身……
纸钱烧完,阿娇盯着灰烬,双手突然捂着脸,哭的不能自已。
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冰凉,让阿娇清醒过来,她站起来打开伞,最后看一眼灰烬,无声和亡夫道别,转身离去。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阿娇的伞被吹翻,不消片刻便碎裂开来。阿娇心疼雨伞,连忙收好,想着到时候找人修理一番还能用。
跑回家后顾不上衣服还在滴水,在门外都能听见恬姐儿的哭声,阿娇着急开门,可越急竟然越打不开。今夜无月,半点光亮都没有,阿娇眼睛看不清楚,最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院门打开,冲进屋内。
“恬姐儿!”
女儿竟然在地上,小小的人在散落一地的被子里,脸哭的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阿娇心疼极了,连忙上去要抱,可她身上衣服太湿了,只能连忙脱下,随手用被子裹住自己,紧紧贴着女儿。
感受到母亲的存在,恬姐儿哭势慢慢缓了下来,阿娇抱着孩子上床榻,未着寸缕也顾不上羞,躺下搂着孩子,待恬姐儿彻底不哭了,她才起身去找衣裳。
屋里有个小衣柜,是阿娇到来之后,林城给添置的,做工精致,分了好几层,一看就是好东西。
刚从柜子里把衣服拿出来,阿娇便感觉衣裳触感不太对。
急忙去桌边点了蜡烛,这才发现屋里房顶漏雨了,正好滴在衣柜上,顺着缝隙淌到里面,把衣服打湿了。
还好只是衣摆处湿了,阿娇连忙穿好,随后拿了屋里水盆放在柜顶接水。
恬姐儿应当是饿了,阿娇便冒雨出去热了牛乳。回来后用毛巾把自己湿发裹住,先给女儿喂饱肚子再说。
外面雨势不见停,屋里已经多处漏雨了,幸好床铺这块的房顶还算结实,至少让她们娘俩有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纤细的臂膀撑起被子,将女儿护在怀里。吃饱喝足的恬姐儿吱吱呀呀地说话,尽显天真可爱,扫去阿娇心头雾霾。
……
大雨倾泻,马蹄踩在水坑里,水珠迸溅。
朱运抹了一把脸,朝着前头的身影大喊道:“我说林城,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雨非要赶路干什么?”
这次任务执行的顺利,又逢大雨,朱运便说停留一夜,等雨停了再走。
可林城像是着了魔似的,直接上马说要归家,不得已,朱运只得跟上。
谁料越往回去雨势越大,这种天气赶路无异于拿性命在拼,林城一向谨小慎微,为何突然如此行事?
朱运想不通,追着林城骂了一路。眼看着就到地方了,朱运速度缓了下来,而林城一直冲向家所在,不过下马之后,反而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觉得自己疯了,现在反应过来不对了?”
赶过来说了两句风凉话,朱运哼了一声驾马离去。
林城依旧站在院门口,眉头紧皱,像是被朱运说中了一般。
不过片刻,他整理好情绪准备敲门,却发现院门没落锁。
林城推门,发现房间烛火亮着,随着他走近,能听见婴儿若有若无的啼哭声。
“嫂嫂,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敲门道。
不消片刻房门就开了,不待林城再次开口,怀里猛然落了柔软。
“小叔……你可回来了。”
怀里的女人低声哭着,眼泪像是带了温度,将林城脑海里早就不堪重负的那根弦,吧嗒融化。
彻底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