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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避雨 因为他喜欢 ...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当秦怀月费尽力气把方明川搀到一处无人的六角亭内时,她为了这次春游特地换上的新衣已经溅上泥点,只供一人的精巧纸伞一路为他遮风避雨,使得雨水浇湿自己半边肩膀,帷帽边缘也吸了水,紧紧的贴在脸颊上。
——她想,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是欠方明川的。
好在路上行人对二人不甚在意,只当是相携出游的情人,故而并不知晓此刻的秦怀月亦是一头雾水。
支着成年男性走一路还是太考验体力,秦怀月把方明川扶到亭内一侧避风的坐凳上,虽说方明川昏昏沉沉,但好歹还算知道体谅她辛苦,一路有在强撑着借她力前行,这才能让秦怀月顺利过来。
雨水打在攒尖顶下垂荡的小铃铛上,泠泠发出一声声脆响,声音淅淅沙沙越来越明晰动听。六角亭外种了一排抽丝吐蕊的粉桃,有几挑长枝伸进亭内,将行人发出的喧闹声阻隔在外面。
一处无人打扰的净地。
秦怀月把帷帽摘下,纸伞收起放在旁侧,艰难的直立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眼下的男人在檐下坐靠木椅合着双眼,他形容一如既往端正整洁,微拧的长眉透露威严,衣冠一丝不苟仿若从未变过,唯有下颌处被雨丝濡湿的墨发让他显露出来一丝不自然。
秦怀月盯着那处半晌,随后若无其事的坐下来拍拍他的脸颊。
顺手将那处发丝扫落,秦怀月思索了一会:“你还醒着吗?”
方明川闭目并不应答,秦怀月见状心中警铃大作,狐疑状探了探他鼻息。
还在喘气,那就没事。
她抱着胳膊托腮,看着他满腹疑惑。
从方明川奉旨来柴州查案与她再遇时,她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很明显,那天与莲娘告别后他一道跟来宅邸,明明是想要与自己商量林高轩之事,可为什么一边诱她要不要了解自己的过去,却一边在她真正想听的时候三缄其口,用其他话题掩饰过去?
难道他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不,没有的,秦怀月确信的想。
当年在长安与他一同当值时,她就已经在观察对方的行径。
作为翰林院主事之时,他从不举棋不定拖泥带水,调任御史之后,做事更是杀伐果断干脆利落,于情于理都不是那种需要借口的人。
能够身居他这个位置的人,想要什么,想说什么,随随便便就得到了,根本犯不着用那些所谓的借口来掩饰。
“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呢?”她喃喃道。
秦怀月托腮看他看的出神,左手手掌触及他面部只感到冰冷,原本拍他的动作慢慢转为了轻抚。
春寒料峭,雨打湿寒,这样做的话,能不能将这份冰冷捂热?
神游之际,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攀上秦怀月的指节,轻巧自如的将她笼住。手指一根、一根嵌入间隙与她交叉相汇,五指相扣。
指尖传来她心跳震颤的起搏,方明川轻缓地睁开双眼,将她的左手拉到眼前,看着那处若有所思。
“你醒了?”
秦怀月被他的动作惊到,瑟缩着想要将手拉回来,可指节却被他扣的死紧,动弹不得。
“道家常以手中三纹来看人这一生,生命、智慧、感情,三者全部凝结于一方手掌之上,我觉得太过片面,一直都是不信的。”
方明川垂眸看着秦怀月的手心。
她的手上有着一道粉色疤痕,虽细长却并不狰狞,这条线贯穿而过所有纹路,将这些线条尽数打断。
这是那天她在翰林院偏殿时,用梅花簪割血作墨,所留下的疤痕。
那时火光冲天,她的掌心就那样淌着血,静静流落在每一份纸页上,无声的诉说着她的决绝。
方明川看着那处神色自若,他用指尖在上面从前到尾轻轻划过几遍,像是玩味却又视若珍宝的叹道:“如今看来,我与秦通判倒是确有几分缘分。”
他的右手掌心亦有一道疤痕,被碎玉嵌入血肉痛到几欲再难提笔,时至今日还会隐隐酸疼。
两个都被割破生命线的人,于人间倒也总算得洒脱自由,比起在人间寄雪白头,他们更像一对终会沦落九泉之下的狱友。
——同是用一生与命运搏斗的亡命之徒。
秦怀月觉得手心有种难以忽视的痒,像是被人用羽毛在心尖上挠。
她找到个借口用来搪塞,想借以让他放开自己:“刚刚不是故意要碰你的,只是怕御史您明明是奉圣上旨意来柴州查案,结果最后一个不小心鞠躬尽瘁在这,日后还要我这个小小通判来替您来收尸!”
方明川听她这些掩饰的说辞低低一笑,随后静静的看着她:“疼吗?”
“什么疼?”
“那天你割破手掌的时候,疼不疼。”
或许因为对方的语气是旷别许久的温柔,秦怀月忍不住抿了抿唇,心中居然泛起了一丝委屈:“疼啊,当然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
无辜之人因他人枉死,在意的人又站在自己对面,她别无它法,只有这一腔孤勇,与终局之时的满纸荒唐。
那些人的音容笑貌仍然历历在目,她想哭,她想笑,她想怒吼。——因果扎根脑海吸取血肉蓬勃生长,她越想越压抑,越想越不得安宁。
“那日你说的不错,我确与林家有隔阂。”
方明川顿了顿,随后眼神与秦怀月对视,像是抱着巨大的决心:“而你,亦要替当年被鸩杀的苏妃做一个了结,所以于情于理,我们都能够在这件事上站在一起。”
“观察的不错。”秦怀月回视他的眼睛:“所以您铺垫这些是要做什么呢?”
“我要你和我一起,——和我一起扳倒林家。”
这句话的目的太有煽动性,秦怀月略略惊讶,但对于这个回答,她并不感到离奇,因为这太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她看着他的眼中闪烁出光芒,语气虽端的平静,却不经意抖落出一丝喜悦:“这还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秦怀月低头看向对方一直紧握着自己的右手,两人指节交叠间互相渡着层层暖意,抬眸再望向方明川,明明脸上看起来神态自若,可他的手间却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明是他提起的建议,现在又在害怕些什么呢?
“好,我答应了。”秦怀月笑道。
方明川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像是在观测她的意图,秦怀月则只是轻巧地吐露接下来的话:“但我有一个条件。”
“还没说出条件就答应我吗,还真是秦通判的风格。”方明川忍不住回敬,语气间端着揶揄。
秦怀月抿了道笑意:“在那之后,把你的过去,原原本本的告诉我吧。”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我现在就可以把一切全盘奉告。”
方明川眼神格外亮,他看着秦怀月玩味道:“只说给你一人。”
“你不会的。”
秦怀月并不领情的看着对方:“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你啊——御史大人。自入翰林院当值的那日起,我就能看到你身上的傲骨与锐气,那些过去想必是你痛苦的来源,你怎么可能会轻易的说给别人呢?”
方明川也不恼,听她这番话后轻笑一声,将头搁在了秦怀月肩膀上,合上眼不再作声。
“……我有哪里说的不对?”
他今日表现着实反常,秦怀月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声:“还是说你不舒服,生病了吗?”
“借我靠一会吧……秦通判。”方明川合着双眼慰然叹道。
接连日夜颠倒的连轴转,令他短少的休憩时间里脑内都在思付政务,实在是疲惫不堪,只有在她身边时,方明川才会久违的拥有那种安心感。
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是被雨水打散的栀子香,淡雅又让人难以忘怀,也是彼时高烧昏迷被噩梦追逐时出现的香气,潜移默化钻入他昏沉的梦境,带来一线生机。
——宁愿就这样保持奇怪的关系,也不开口亲自跟她坦白心意,你就当真不怕错过吗?
乌瑞的表情不似从前般和气,他相当不留情面又一针带血,像是已经厌倦了看他这样蹩脚的维持。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一路的漫长?
江都到长安疾行官道只需半月,他追赶她的背影已经花了六年。那时也是如现在一般的春雨,长安桥头上巳节前,四处繁茂华丽熙熙攘攘。街边深值的桃花开得妖艳,她坐在秦府气派宽敞的马车上疾驰而过,甚至没有给桥上看她的自己哪怕一个眼神。
那句话说的很对,傲骨、锐气。这一路风尘仆仆,怎能接受最后的结局,只是自己的对月独酌呢?
倘若这颗心没法趋同,哪怕放在原地他也定然不会前进一步。他不怕错过,千千万万个选择里他已经错过一次又一次,有的是等下去的勇气与决心。厌夜独照,白日焰火,左右不过酷暑寒热多少个秋,落墨千斗,执棋覆手,皆因她还在自己左右。
——因为他喜欢这道月光。
因为她的光亮,他走出黑暗,因为她的善良,他走出绝望,因为她的信仰,他走出迷茫,因为她曾经对自己坚定的相信,他开始学会相信自己。若世间荧荧如冥狱,他当举烛火为日月为她照亮前路,只因月也曾照亮过自己。
“你发烧了。”
秦怀月摸着他的额头轻声道:“这些日子你应该多休息的,我已经叫人去喊了卫凌,只是过来还需要些时间,暂时忍耐下,马上就可以回住处休憩了。”
方明川握着她的手一直未放,他靠在她肩膀上并没有动作,半晌突然道:“你和莲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半年前。”
知道方明川已经猜到,秦怀月直截了当吐露实情:“原先在宫中时,我就常陪众位娘娘观赏戏本,所以这次绯莲复出的曲词,大多是由我来编写的。”
用词的确是她惯常的风格,方明川想,自己果真猜的没错。
“原来是这样。”
方明川低声叹:“秦通判这一出好戏,可是让方某好一阵繁忙,应付林家亲信又要顾及圣上颜面,瞻前顾后之下竟是染上风疾都未知……”
“你想要我怎么赔你?”秦怀月点破他的意图。
方明川却是不再说话了,顿了片刻,他缓缓道:“把你写的故事讲完吧。”
“只是这样?”
秦怀月已经做好了他会用其他更不公平的事情索要报酬的准备,听到只是要她将故事讲完时,不由得心中奇怪。
“那是你写的故事,与他人无关,与复仇无关,与氏族无关,那些只是你亲手,一笔一笔所写下的故事。”
方明川笑了笑:“只用于一场事故,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好。”秦怀月笑道。
任方明川拢紧自己的手,她将接下去的故事,一字一句讲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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