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夜不摘星》沫缘

53、暂别 卫凌依稀听

　　傍晚，车轮毂碾过昨夜尚存的雨水，嘎吱一声停在秦府气派的大门外，方明川掀开轿帘下来，正巧看到站在门口的穆青，对方正忙手忙脚往车上塞些行李箱子。

　　他心中奇怪，丞相如今已经回到京中，最近又并未有急事，按理来说没有出远门的必要。

　　方明川走过去，他知道穆青是时常跟在秦怀月身边的小厮，直截了当开口道:“你家小姐呢？”

　　穆青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面前噙着笑意的男子，想着事出突然，对方或许还没听到消息:“……大人，我家小姐，今早就已经向圣上求了柴州调令，中午就已先行离开，现在估摸着已经到那边祖宅了……”

　　方明川闻言眼神一凝:“什么？”

　　三言两语道不明白缘由，穆青朝方明川指指大院:“老爷尚在府中，大人若是有疑惑，可以前去一问。”

　　自是要去的，方明川朝穆青道谢，身旁的卫凌见状退下守在门外，看他便直接走向那道黑深的门槛。

　　男人玄色衣袂翻飞，他看也不看，直接抬腿迈过，仿若毫不在意。

　　他并不是没有傲气，从江都一路考入长安，他也希望自己能被她坚定的选择，可与再一次见不到她相比，这些心思都可以暂时放下。

　　——少年相思苦，他还能有几个六年再来追寻一次？既然终于再一次见到她，那断不能让这道身影……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走的极快，三步并作两步直往前去，引路的小丫鬟知晓他是常来找自己小姐的方公子，见状连忙跟上前来。

　　方明川淡淡扫过对方，让其一路将他带入院内，几十步路程之后，正撞见屋檐下背手而立的秦相。

　　“老爷！”

　　青裙小丫鬟连忙跑过去朝对方躬身:“老爷，方公子求见。”

　　秦相着深色长半臂衫，转身时万字波涛纹在霞光映衬下闪现，他目光转向方明川，抬手让小丫鬟退下，又朝方明川道:“跟我来。”

　　方明川未料到秦相早就在等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路跟随到厅堂，面前的秦相已经缓缓坐下，他指着对面那张大红酸枝木太师椅，示意他落座。

　　方明川看着这极好的木料沉默一会，叹道：“大人，事出突然，晚辈未曾打过招呼就登门造访，还请见谅。”

　　两人早就相识，秦相也算一路看他成长，早早就清楚方明川的为人，倒也不甚在意这些礼节。

　　秦相抬眼看他：“不必拘谨，我知你是为我那执着己见的小女而来，倒正好想跟你聊聊。”

　　方明川听是为此便也坐下，窗外倏忽一阵清脆铃音传入耳畔，抬眼看去，窗棂上系着一处描粉桃瓣小风铃，几笔青翠叶片点缀期间，清新好看。

　　看得出做此物的人并不熟练，珠子与铁片之间穿插的略微蹩脚，细线有长有短，被风一吹，已经相互交织缠在一起。

　　“那是怀月挂上去的。”

　　秦相看他目光在那处久久不转，笑着为他解释起来：“我常年不在京中，难得能回来一趟，妻子为此对我颇有怨言，没成想被她听进心里去......在那之后，怀月便在我这处挂上风铃，每当铃响，就能告诉她母亲，我已归家这件事。”

　　秦相眼神转向方明川，只见他收回视线双手交叠，随后挺直身体将手搁在椅搭上，沉声道:“她很擅长为人着想。”

　　秦相听此话微微一笑，此番话不由得让他想起以前“怀月自小就爱读些书，同龄孩子都在玩蹴鞠的时候她也不常去，读的书多了，与同龄人比也就早熟些……只是这性子也愈发执拗，难以纠正。”

　　因为窗户打开的缘故，风铃偶尔发出铃铃声响，满室清明。

　　方明川听秦相这般话语，联想从前面对秦怀月时，对方种种举措，他弯眉苦笑，直入主题道:“大人，我今日来正是因为……担心她的缘故。想必您也知晓朝廷之上，林党在林千峰的经营下已成气候，如今圣上放纵林家，也是为抓住其中破绽……”

　　“如今苏妃与苏校尉皆因林家膨胀的嫉妒之心而死，此事一出，林家已经招致许多人不满，此番便是死者为大，有不少朝臣逐渐与林家割席……加之苏校尉临走前，曾经托人留下一番清白信，哪怕林大将军此番大胜，圣上想惩治之心也已昭然若揭。”

　　“她是为苏妃不值，记恨上皇家，这才向圣上求调令离开……我想，她或许现在，连同我一起讨厌也说不定。”

　　方明川笑了笑，想到那时她决绝的眼神，心头未免有些难堪。

　　秦相微微颔首，神色不变道:“怀月做出此事，想来你心中焦急，我知你早晚会来，这也正是我想要跟你聊的事情。”

　　虽说与秦相常有来往，但方明川听他这样说，还是忍不住有些红了耳朵:“大人请讲。”

　　“让怀月在柴州历练几年。”
　　“如你所说，圣上对林党一派早有清算之意，你既为御史，就要做好圣上的左膀右臂，等达成目的之后，再做打算。”

　　秦相眼神转为锐利，一瞬不瞬的看向方明川:“毕竟……你母亲范氏之死，正是因为林家。”

　　彼时江都临时租下的宅邸里，孱弱的少年红着眼向他阐明志向，滔天雪恨，不共戴天。

　　所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时光荏苒，此仇心始终未变，亦如现在他的目光，已然染上一层腥红。

　　“秦大人所说甚是，弑母之仇怎敢忘？我已将所搜寻到林家的罪证整理成册，只待圣上下旨处置。”

　　“早前按下不表，如今圣上……也该动手了。”

　　秦相神色微微缓和:“怀月并非冲动，她做出此番决定，我身为其父倒也清楚……宫中最是人心曲折之处，她是所见未如心中所想，理想破灭所致。”

　　那日晚间院外吵闹，他被这声音扰了清净，搁下墨笔，走入院中查看情况，只见下人们对着秦怀月焦急不已，话也急得没有轻重。

　　而自家小女疏离地站在院中，她的头发散下，袖口沾染血渍，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支梅花簪。

　　嬷嬷看着她手上割出来的伤口，匆匆忙忙替她包扎，几个小丫鬟忙上忙下替她把发鬓盘起。

　　人群中她看向自己，眼神中露出不解与孤寂，那是想有人为自己解惑的目光。

　　她轻声道。
　　父亲，您自小便让女儿做一个坚实守正，善良藏锋的人，可无辜之人死于两方相争，斗争双方亦有各自难解的缘由，书本琳琅满目是让我分清是非黑白，可现实却是一片掺杂各色的灰暗浑水。
　　上观各朝史书，下辨名家各迹，可为何还是无法得到答案……如今此番又该当何解？

　　他想了想，这该如何解答？毕竟连他都是在这灰色曲折的人心间行走，倘若不经一番撼动破灭与重塑，又怎能懂得更深的道理？
　　他叹口气道。

　　无解。

　　秦怀月的眼神暗淡下来，随后抬起头坚定道，父亲，我会去向圣上请求调令，前去柴州为官。

　　——为何？在长安衣食无忧，有父母在身边为伴，为何要回柴州那处小地方？

　　——父亲，女儿心中有惑，此事无人能作出答，但我想，或许于天人相交，与现实相依，兴许会有所解。

　　看着她坚定的目光，秦相长叹一气，他一直都知道怀月的个性，她一直是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从不改变的性格。

　　思及此，秦相看向方明川，沉声道:“给她几年时间思考，你不必去见她，在这段时间里，你也该去做好自己未做完的事情。”

　　看着对方略微沉默，秦相镇定地看着他道:“倘若你当真放不下她，那就趁这段时间，好好磨炼自己。”

　　方明川听面前男人的话，抿了抿唇，他自己也很清楚，如今事态，也只能如此。

　　他轻声回道:“是。”

　　的确，他因自己的少年心性，耽搁了不少时间，眼前不应只有对她的思绪，还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份苦楚，他必须咽下。

　　他喜欢这个姑娘，喜欢这个永远沉稳不动声色的姑娘，她的眼神永远清明，她的目光永远能看穿内心。

　　他希望她永远自由，希望她能获得解脱，哪怕她的告白全都是过去式，他也庆幸自己曾经给过她些许触动，她对于‘唯一’的注解，居然也曾真实落在过自己身上。

　　——哪怕只有一点，他也无比欢喜，时光漫长，自己并非只作独角戏。

　　这些足够支撑自己。

　　方明川向秦相辞别，朝外走去。
　　马蹄声清响，卫凌等到方明川从秦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见那盒原本要送给怀月姑娘的点心，又原封不动拿了回来，他不禁心生疑问。

　　“大人，这点心......”

　　方明川一言不发，径直上车。
　　卫凌不敢怠慢，即刻让车夫赶马启程。
　　车帘被放下来，方明川盯着那道糕点，轻轻拆开。

　　糖雪球躲在里面安安静静，琥珀糖色发出些莹莹的光，裹上一层糖粉，圆润诱人。

　　那时酒楼前，她的笑颜依旧历历在目，少女穿着白粉色褙子，裙角旋开宛若一朵莲瓣，她伸出纤手朝他试探着伸来，笑道:“不爱吃甜吗？”

　　他捻起一粒放入口中。

　　车轮滚动中，卫凌依稀听见身后，发出一声男人自嘲的笑，轻的仿若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