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 ...
-
令元三十七年冬，雪落了一地，细小树枝被积雪压断得声音，客栈里隐约可闻。
对柴州来说，今日又是新的一天。
为了多挣点银子养家糊口，蒸包子的小贩老早就跑客栈对面，扫出块干净地方支起个摊，一层笼屉一味馅，麻摞齐整柴火烧旺，时间一到编盖一掀——蒸腾的白色雾气四散而出，立刻吸引住不少附近起早的住客。
“哎货郎！你这包子怎么卖的？”
“不贵不贵，素的肉的一文一个，五文六个，十文多仨，量大从优，绝不议价！”
“那行，给我来五个！”
“给我来三个！”
“我也要俩！”
“行嘞！”小贩手脚麻利给先到的几位客人装货，后面挤过来的人眼巴巴地等着，偶尔又过来几个被这阵仗吸引来的人，没过多久，这间不大的早点摊子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最后面等着的胖男人实在是不耐烦，忍不住朝前高声喊道:“货郎，手脚快点，今儿天可太冷了！”
“别急客官，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见货郎还在有条不紊的给别人装包子，胖男人搓了搓冻僵的手，朝身边左顾右盼的瘦男人问道:“二哥，你吃不吃。”
“不用管我，你自己吃就行。”
“你看这家老多人，肯定难吃不到哪儿去，咱俩昨天那么辛苦都还没吃上晚饭，要不我给你也买几个？”
瘦男人戴着黑色兜帽，被遮掩住的眼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全神贯注来回扫视着客栈门口，像在提防些什么。
“别废话，吃完赶紧回去，咱们今天可不是来这里遛弯的。”
“二哥怕什么？”
胖男人自信的拍着胸脯:“我出来之前可是特意检查过好几遍，肯定出不了事，你就放心吧！”
“你确信？”瘦男人疑心道。
“我敢打包票。”
瘦男人沉默了一会，想来只是出来吃个早饭而已，小半个时辰不到，这么一会的功夫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他朝胖男人道:“那给我也来两个吧。”
身后的客栈大堂内人声嘈杂，陆陆续续有晨起的旅客背上行囊继续赶路。而他们租的房间在客栈二楼，因为窗子朝北又挨着马棚的缘故，故而显得破旧而又冷清。
梅簪束发，身着官袍的女子坐在房间角落，身上绑着的好几道麻绳，像是要把她绑成个粽子。
日头反射的雪光透过窗户倏忽照在眼皮上，引得女子皱了皱眉头。
秦怀月是被这道光晃醒的。
昨日处理公务，她在知府衙门呆到戌时三刻才出来，早上临出门前，府上孙嬷嬷还特地来嘱咐过她，说小厨房炖了祛寒羊汤，让她晚上早些回来喝。
现下回去，怕不是要凉透泛起油花。
想到这，秦怀月忙不迭地往回赶，只是夜深风寒，她又归心似箭，以至于没能看到门口石狮子旁隐藏已久的人影，被人用蒙汗药着了这一道。
再一睁眼，就到了这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客栈里。
环顾四周无人，秦怀月细细看了看身上的绳子，虽说捆的多了些，但杂乱无章的手法略显笨拙，看着倒也好解。
她蹭着墙角站起来，门锁着没办法打开，秦怀月只好侧耳贴到门上，外面一派安静没有声音，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稀疏的噪杂声。
看来他们并不在这层。
——难得的机会。
秦怀月果断拉开门柜，把里面一只备用的瓷杯用嘴叼出来摔碎，她背手捡一块锋利的夹在指缝，其它残片则被自己用脚踢入床底，以防打草惊蛇。
万事俱备，她跑到窗边，借着雪光开始磨手上的麻绳。
门外传来木梯吱呀声，一声深一声浅，像是有人回来。
秦怀月暗道不好。
她立刻回到原来的墙角靠在墙边假寐，一边捏着碎瓷片反手磨绳，一边竖起耳朵听那道动静。
门哐当被人推开，一胖一瘦两人先后走了进来。秦怀月手上微微放缓，她眯眼用余光瞥过去。
两人穿衣打扮朴素，黑衣短打像是本地的穿着，其中胖些的壮汉打了个嗝朝她走来，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柴州这间出城的客栈虽然偏了些，但门口的包子做的倒是挺好吃，我都没忍住多吃了几个……怎么咱俩出去这么久她还没醒？”
胖子一边打量秦怀月，一边拧眉看向瘦子。
“那天韩泰均把咱俩叫去，说了句把人抓住绑着就没了下文，你说这都多久了？到现在都还没个准信，是二哥你说不等了我才把这小娘子抓来，那咱们现在就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了吗？”
“急什么。”
瘦子靠在床边毫不担心胖子的顾虑，他自顾自从桌上倒了杯热水，呼噜噜吞下驱了驱身上寒气。
“韩泰均的事我打听到了，之前因为贪污朝廷银两，他被京中御史连夜带人马搜了家，先前又被这女官一道折子参过，这会儿估计自保都难着呢！”
瘦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见胖子咂嘴还在寻思，便安抚他道:“你别多想，日后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肯定能保韩泰均出来，把这女官绑了先放着，自然少不了咱俩银两。”
听见银子有着落，胖子这才咧开嘴笑道:“行，二哥，我信你的！”
墙角的秦怀月合眼听完两人交谈。
瘦子说不错，韩泰均的确是柴州知府，她作为拿皇帝调令到柴州的通判，职能中本来就有监察知府的权利。
在柴州的两年里，秦怀月发现他一直在贪上面拨下来的款项，数额不大却积少成多。她花了些时间搜集物证，这才以此为理由，向朝廷上书参了他一笔。
可这事过去许久，韩泰均人都已经蹲刑部大牢不知吃多少顿牢饭，甚至新的知府也已经走马上任，他找的这群打手还能不知内幕把她给绑来。
——简直莫名其妙。
秦怀月一边思考怎么把这两人引开脱身，一边忍不住心底暗骂起那姓方的来。
这拿了皇帝令牌，带着人风风光光去搜家的是他方明川，怎么搁这儿受苦的，却是她秦怀月自己啊！
瘦子见角落里的女人抽动几下眼皮，像是已经醒了，便也没再压低声音。
“原来秦通判早就在装睡？拿钱办事，道上的事情无非如此，既然你醒了，您可莫怪。”
秦怀月见装不住，索性睁眼看向这两人。
她苦口婆心道：“韩泰均月前就被罢了财务和银两，如今抄家不过是走个形式，你们哪怕是拿钱办事，那也要有银子给。”
她这话一出，胖子脸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他赶忙看向瘦子:“二哥，这女官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不就被那姓韩的，临死前给摆了一道！”
“我怎么知道？”
瘦子听完她这话脸上也没挂住，阴了神色刚要做声，窗外突然打远传来踏踏的马蹄声与佩刀铮然声，由远及近，已经停在了他们楼下的马棚中。
听他们的腔调，像是官家人寻来了。
瘦子惊诧一瞬立马反应过来:“快，先给这女官的嘴给堵上！”
只是为时已晚，趁着两人看窗外愣神的间隙，秦怀月一把拽断手腕上断裂的麻绳，从袖中取出一包物什撒在胖子脸上，趁人还没反应过来又一脚把他勾倒。
胖子被辣椒面撒了满脸，直直倒在地上乱滚乱爬，他胡乱擦着眼哭喊道:“……别跑，咳咳……抓住她！”
瘦子机敏，看见胖子哀嚎的样子，想也没想直接抽出随身的匕首，刀尖直直地对着她，背面映出秦怀月的面容，在阴天下闪着阴恻恻的寒光。
“你很厉害，但是跟它比，谁更厉害呢？”
他突然咧开嘴朝她笑。
黑色兜帽落下，有刀伤的眼睛一并微睁看她。里面满是昏黄与黑漆，看上去滑稽到恐怖。
秦怀月没轻举妄动，皱着眉头跟他周旋了几步。
客栈外突然人声鼎沸，木梯发出尖锐嘎吱声，约莫有十几二十名官兵一同赶到，直冲二楼。
“呸，真没想到我周也道上多年，今天竟然栽在你身上！”见势头急转直下，瘦子打破与秦怀月的对峙，刀尖儿直冲她刺来。
“就是临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秦怀月很轻易就闪身躲过了那道寒芒。
趁他俯身向前的惯力，秦怀月侧身握住他持刀的左手，随后反扭施力押到他背后，男人闷哼一声手中刀当啷掉地，秦怀月将匕首用鞋尖儿挑到半空中拿住，继续在瘦子背后施力，直将他的脑袋朝房门处顶去。
二楼走廊里，有东西重重砸在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官兵听到声响立刻赶来，拽开门正要鱼贯而入，就看到秦怀月坐在瘦子背上刀尖抵着对方脖口，窗边还嚎哭着一个胖汉的场景。
“让我进去，让我先进去！小姐，终于找着您了，您宿夜未归不知道，府上人可是找了您一宿，孙嬷嬷急的都差点晕过去！”
穆青从官兵身边钻进来，平时一贯老实的他此刻满眼通红。
“丞相府那边，夫人跟大人知道消息后让我连夜来柴州寻你，也是凑巧，赶路的家仆路上遇到方大人，是他让兵卫一同过来，我跟着他们跑了一晚上，现在终于找到您了！”
穆青对着秦怀月喋喋不休地说着，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眼里居然已经冒起水光。
“小姐身上可有伤？要不要回府叫人看看？我去帮你请医师！”
“我没事，你别紧张。”
看他这样，秦怀月心下不忍，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她知道对方性子，穆青是秦府的家仆，从小就跟着秦怀月，如今她搬来离京不远的柴州任职，他便也硬跟了来。
她一惯守时，哪怕是晚归，也会叫同僚路过自家时跟家仆传一声。
她这一夜未归，他怕是急得要命。
想到这，秦怀月宽慰他道:“我没事，今晚你回趟长安，去和我父母通报一声，就说我一切安好。还有嬷嬷的羊汤，她昨日早上还在千叮咛万嘱咐，可最后我还是没喝上……现在发愁的倒是我了，只好下次尽力多喝两碗。”
穆青听秦怀月还有哄孙嬷嬷的心思，忍不住笑了一声。看她身上只有官服微皱，知道她并无大碍，便也放下心来露出些微轻松的神色。
“我这就去办。”
身后，胖瘦两个男人正被官兵拖起来准备抬走，穆青见状，怒不可遏的跑上去给了脑袋肿包的瘦子一拳:“就是你要害小姐是吧？走，我非要看着你被押到车上才行！”
等这一边怒骂一边劝和的一群人离开视线，秦怀月这才定下心神，回想刚才从两个壮汉身上听到的消息。
虽说两人都在道上混，但官府内部消息必定不如秦怀月灵通。
韩泰均早就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那地方秦怀月听父亲讲过，不但管的极严，且无论是谁都会被层层筛查严密记录，怎么可能会让韩泰均找到串通的机会？
难道是真的另有其人......
官卫领头的男人跟下属聊完，确认歹人已被押运的情况，转身朝秦怀月走来，朝她恭敬道：“怀月姑娘。”
秦怀月听声瞥向他去，只见他一身黑衣劲装，依旧如从前那般少言。
“是你，好久不见。”
这人她认识，对方正是跟在方明川身边的仆从，名叫卫凌。
“秦大人才是，好久不见，只是再遇时居然是这种场景，实在是我们的失职。”
卫凌自谦地朝她抱了一拳，开口解释：“昨日夜深，大人正巧撞见秦相府小厮坐着马车慌慌张张地赶路，让下属拦下来问了问情况。”
见秦怀月面上端得沉稳，并未对他提及方明川而有异样神色，卫凌这才继续道明实情。
“下属告知后，大人便带着兵卫来找，一直到三更，才在柴州酒楼老鸨嘴里问出实情，还望怀月姑娘，莫要怪罪。”
秦怀月忍不住笑了一声:“方大人愿意出手相助已是万幸，我怎么敢有怪他的道理？这不就成倒打一耙，吃水还忘挖井人了？”
她拂了拂衣袖，横眉对卫凌朗声道：“只是还望帮忙转告他一声，谢了御史大人的美意，我—好—的—很。”
秦怀月这话说的咬牙切齿，任谁都能听出一股火药味，卫凌也只当看不懂她的眼色，继续说明理由。
“是，只是方大人有请，他有意为今日之事赔罪，故而让我在处理完之后，务必将怀月姑娘请来用膳。”
说完，卫凌叫呵身后的兵卫围上秦怀月，大有不容置喙之势。
“怀月姑娘，有请了。”
“……”
看着这些把她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卫兵，秦怀月心里把方明川骂了八百回。
此人太过胡搅蛮缠，说的好听，实际上根本没给她拒绝的理由。如此心机深重，用所谓救她一命来顺理推舟，叫她不得不赴了这宴。
长安隔着柴州虽不远，但借着明炆帝的旨意过来，还要顺路再恶心她一把，可见此人居心。
可她偏不要随他的愿。
“不必了！”
秦怀月起身朝面前的卫凌厉声呵道:“麻烦跟你家大人说一声，就说今日秦通判经此变故身心遭创，还没回去就生了场大病，怒急攻心伤到本元，没个把月痊愈不了一点。”
她振了振衣袖，布料快速抽动发出劈裂的空鸣声:“秦通判只等着痊愈大好之后，再亲自找方大人好好的谢上一谢！”
卫凌见状一时语塞，刚要想个别的法子，把这从前就颇难缠的姑娘请回去，只听得门外突然有人恭敬喊了一声。
“方大人。”
众人朝外看去，来人正是方明川，一身暗纹玄色锦衣端的风流倜傥，行踏间有墨竹金纹在衣物间时隐时现，一对桃花眼正眯了笑，风流万分。
——浑然看不出是能站御史台前吃俸禄的样儿，却像是谁家阔绰的公子哥。
唯有迈着四方阔步走来时，那身上御赐的腰牌随之晃荡，瞅着还能看出些许门当。
卫凌立刻带一群兵卫甩起下摆，单膝作礼：“大人，人已找到，并无大碍。”
方明川应了一声，随后用眼神示意屏退周围所有人。
待到只剩下俩人，他才笑盈盈看向秦怀月，眼神缱绻。
秦怀月亦挑眉看他。
刚才在外面，方明川就听见了她那几句阴阳怪气，眼下看她眼神直白地站在面前。
——他还就偏生了点捉弄她的意思。
他环臂道:“两年不见，还以为秦通判真跟从前在长安一样，讨厌极了我。今日却听秦通判说什么，谢上一谢？”
方明川说完，随意抽张木桌下的竹椅坐下，像是听不到就赖着不走一般，眼睛眯得像狐狸似的不怀好意。
见秦怀月定定盯着他，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现在我本人就在你面前，你可要怎么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