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送花笺》是淮渔子

29、与母亲（三）

　　大年三十或大年初一和母亲吵架，是我家春节唯一的传统，六年前母亲与父亲吵，吵了十来年。后来与我吵，又吵了六年。

　　熟悉的朋友说我其实不用回家，没必要。我不听，我觉得在外面飘着太累了我想回家。

　　回来了，然后呢。争吵，无尽的争吵。

　　最后我说的是：“精神病会遗传，我觉得你是，我也是。我最怕你家那一脉的女人，问学业问工作问婚姻，家里摆的吃的用的，我化的妆我的手串全都要指指点点一遍。你喜欢他们来，没问题，你激动也可以。没必要非得和我吵架。”

　　她总是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委屈。莫名其妙我就开始重复一句话：“你这句话/这个问题已经说了三遍/五遍了。”

　　然后她就会开始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健忘，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也会忘记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我记性好，尤其是这些她念叨过成百上千遍的事。她如今的每次重复，记忆里都有相似的事。

　　我知道放任下去，我还会听十遍二十遍。

　　不理解，我打游戏我睡觉到底怎么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我连着三天烧到三十九度，我TM受苦受累受委屈从来没和家里说。
　　赚钱第一件事就是补贴家里，我都还没毕业，同届的，甚至毕业几年的，家里能拎出来的同辈究竟谁比我“懂事”。

　　我觉得在外面也很苦所以想来家里逃避一下，我错了，在外面太累了，以至于我忘了这里不是我的避风港，这是我的地狱。

　　我不说话，我妈就一直用各种脏话骂我。然后我骂了回去，我歇斯底里地骂回去，她立马就笑了:“你看，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今晚最后一句说的是:“听说精神病会遗传，我觉得你是，我也是。”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下芥川说:“我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她们过了四十岁都会慢慢显现出来，我见过那样歇斯底里的母亲，不能再被称之为“人”的母亲。我不允许我变成那样，所以我一定会在四十岁之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