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报告上交中》艺芸

2、crush

　　*

　　十六岁的桑迎，还叫苏七。

　　那一天，她的父亲来了。

　　那时，她正在画画，手中的素描笔在空中比划了很多次，满手都是花花绿绿的颜料，铺展开来的宣纸上已经跃然形成了小阁楼的雏形。

　　有人叫她，她连头都没有抬起。

　　一边站着的苏夏吃吃的对他笑，“真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接她，她在画画，不喜欢有人打扰，要不，我们去楼下喝口茶？”

　　桑南山摇头，站在苏七的身后，双手插腰，静静的看着她。那动作，那风姿，像极了她的母亲。他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恍然片刻，最后，是她转过身，看见了他。

　　她的眼底并没有展现出一丝的喜悦，相反的是一种冷漠，那种冷漠足以将人杀死！

　　她慢慢的走到桑南山面前，桑南山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可是，她却绕过了他，委屈的扑到苏夏的怀抱中，将桑南山冷落在一旁，可怜兮兮地说：“姐，你不要我了吗……”

　　声音很是委屈。

　　桑南山站在一旁无奈的双手抱在怀中，一言不发。

　　苏夏很尴尬，轻轻的推开苏七，笑着轻抚她的脸庞，“苏七，他叫桑南山，是你的爸爸。”

　　“哦。”

　　苏七冷冷回了一句，眼里看不见一丝焦点。

　　苏夏适时的走下了阁楼，剩下他们两人。

　　这时，桑南山忍不住弯下腰，摸了摸苏七的头发，他很想念她，当找到她的时候，他很想要拥抱她，可是，他只能压抑住自己的想念。

　　他柔声的问：“愿意和我回家吗？”

　　那种浅浅的关心，让苏七有些愕然，甚至有些发狂。

　　她从没有见过有哪个人对她这样说话，那声音柔柔的，很有耐心，甚至带着一丝蛊惑，就好像，整个世界只要有了他，就不再畏惧什么。

　　那一刻，苏七就像是找到了温暖的避风港，她朝着桑南山的怀中拱了拱，脸贴近他，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小声的说道：“真好，我有爸爸了。”

　　“我们回家……”

　　桑南山牵着苏七的手，告别了那个小城。离开的时候，桑南山注意到她一直望着村头的那座红顶的小房子，眼里充满了期待，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心里有些疑问。

　　可是，他没有问出来。

　　那之后，苏七随着桑南山去了桉城，自此改名“桑迎”。

　　*

　　这些年，桑南山忙着海外的生意，桑迎还是一个人。

　　“我不习惯，不太喜欢这里，所以很少出门购物，都是网购的。”桑迎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她都一个人生活惯了，家里的阿姨被她辞退了之后，她也再也没有叫阿姨，只是每周定期叫钟点工做大扫除。

　　“那你喜欢哪里？爸爸带你去。”桑南山随口说道。

　　桑迎冷笑，“想回小镇，你会带我回去么？”

　　“小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想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高崎不满的插了一句。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家！”桑迎受刺激般的横冲到高崎的面前，扬起拳头，就朝着他的胸膛猛烈的打去。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面容狰狞，眼神凶煞。

　　桑南山以为他回来陪着女儿就可以给她一个家的感觉。可没想到的是，他做的这些在她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她甚至不愿意称这里是她的家。

　　“小姐，董事长好不容易抽个空出来，你别这样闹脾气行么？”就连高崎也明显的感觉到了两人的战火。

　　终于，桑南山在她不依不饶的眼神里挫败，他用着最狠毒的光看着她。

　　他说：“苏七，你别忘了，你现在叫桑迎，是我桑南山的女儿！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

　　家？

　　什么样的意义才称之为家。

　　是一个屋子，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暖暖的棉被，而且必须是那种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棉被。

　　或许还有和悦的父亲以及慈祥的母亲。

　　可是，就这样就称为家了吗？

　　在苏七的记忆里，这些都是不存在的。她只有那个残脚的养父，还有逼着她离开的姐姐苏夏。

　　除了他。

　　南世爵。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都感觉敏锐的像是被刺了一下，她知道，那并不是疼痛的感觉，而是，心口上的窒息不由来的席卷全身。

　　然后，就这样沦陷了。

　　南世爵……

　　还记得十六岁的时候，苏七刚回到家就看到了那幅黑白的照片。

　　那个女人穿着精致贴身的旗袍，婀娜多姿的身材被修饰得分外娇艳欲滴，旗袍的群缝狭长到了大腿处，修长的大腿饱满紧致，叫人浮想联翩。

　　精致的妆容，弯弯的柳叶眉，削尖的下巴水灵灵的脸蛋儿，长发披肩，嘴上只抹了淡淡的唇膏，肤色如玉，好一个美人。

　　她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她看着桑南山，眼底闪烁着微微的湿润，“呵呵，真的很好笑，桑南山，你带我回来了，可是却弄丢了我的母亲。”

　　桑南山看着站在亡妻艺术照前的桑迎，轻轻的靠近她，忍不住叹气，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缓缓抬起手将她从背后搂住，温暖的怀抱让苏七微微一怔，她听见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声音甚至带着一些嘶哑，好像哭腔一般。

　　“对不起，桑迎，我没有照顾好她。”

　　“对不起。”

　　明明那么不想哭，明明没有一点的感觉，明明她的心里还没有这么脆弱，可是她还是觉得眼角湿润，留下了泪水。

　　很多时候，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这句话，苏七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她满怀期待的想象着全家人一起在小屋子里有说有笑，可是现实往往轻而易举的将她打败。

　　这些都是没有的。

　　世界，就在那一刻崩塌，她不得不用画画来发泄，只有那样，她才可以暂时忘记一切。

　　可是，桑南山激怒了她。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姓苏，一辈子都叫苏七！”

　　不知怎的，她如同一只发狂的小野兽，朝着桑南山发疯般的嚷嚷起来，暴跳如雷的感觉令桑南山惊愕，也让一旁看着的高崎着着实实的来了一个大脑空白。

　　“啪——”

　　惊天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街道，暗黄的街道没有几个人影。

　　偶尔路过的几个行人看着捂着脸的女孩，都纷纷窃窃私语，约莫是在嚼舌根了。

　　“你打我！”桑迎冲着他大吼。

　　雨，就在这时慢慢的落下。

　　桉城下起雨的时候，气温总会降低。那种很淡很淡，很沁凉的感觉，让人的心也不由得一凉。

　　这座城市里常见的高楼乍起，生命枯荣平常得就像城市的呼吸，那样平凡，那么一般。

　　辉煌或者颓败，灿烂或者黯淡，它静静的看着这里的变迁，从来没有半点动容。

　　这就是桉城，冷，而，静。

　　“我……我……对不起。桑迎，我只是想让你冷静点。这里是你的家，你听话，好吗？”桑南山很后悔刚才的冲动。

　　特别是看着面前的少女，捂着脸红着眼冲着他大嚷大叫的那一刻，他真有种狠狠抽自己一巴掌的感觉。

　　“对不起，桑先生，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这句话……”她冷冷的看着桑南山，眼底带着寒光，声音一字一顿的，“我、还、给、你。”

　　爽快的吐出了自己心里的不愉快，桑迎身形一闪，冲出了斑马线，常年在小城长大，早就练就了她奔跑的速度。

　　所以，就算高崎见势不对，赶紧扔掉东西追上去，却只是摸到了苏七的影子，就只能喘着粗气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街道的巷尾。

　　阴雨让整个城市都蒙上了一层雾气，更是让喧闹的街道显得安静的多。就连鼎沸的人群也渐渐稀少了，那些细碎的沙尘经过水的洗礼，黏在柏油马路上，湿气驱走了空气中的闷热，更驱赶了熙熙攘攘的路人。

　　整个街道苏七抱着自己，呆滞的望着天空，一字一句从嘴里吐出：“南世爵……南世爵……你会来，不会来……”

　　“会来，不会来……”

　　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应该说，桉城本来她就不熟悉，走到哪里都是不认识的街道和不认识的人，到哪里才能找到那张阳光的侧脸，而他的名字叫做南世爵？

　　直到最后，她终于克制不住心里的压抑，蹲在街边像一只受伤的猫咪一样，蜷成了一团，把自己抱得紧紧的，终于大声的恸哭起来。

　　这里不是小城，没有时时唠叨她的苏夏，没有侧脸有阳光的南世爵，只有冰冷的建筑，冰冷的桑南山，冰冷的高崎。这里，不是家。没有爱，哪里称得上家？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低声的喘着粗气，一口接着一口，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块儿，变成了白色的气体，最终滴在地上，化成了一滩看不见的水渍。

　　南世爵……

　　每次到了雨天，她对他的思念就更加的深刻。

　　随着时间的流逝，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心也渐渐成了拼图，需要酸甜苦辣来填充，可是，人的心毕竟不是拼图，可以重新拆开，又装上去。

　　所以，就算是分开了，两个人把伤害降低到最低，也是应该的。她从来不会忘记南世爵对她说的那句“对不起”，她想说没关系，可是，恐怕她再也不能对他说出来了。

　　肆无忌惮的爱一个人，对一个人做各种很过分的事情之后，然后又很心疼对方，这才考虑到对方的感受，其实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只是，这些时候说这些，是不是都为时过晚了？

　　没关系，南世爵。

　　我一直忘了告诉你，真的……没关系。

　　忽然，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以前，她叫苏七。

　　可是现在，她已经是桑迎。

　　冷冷的雨拍打在脸上，桑迎缓缓站起来，在雨中漫步。

　　那一瞬间，两道雪白的车灯猛地甩过来。

　　车头冲撞到绿化带，笔直的朝着女孩的身躯撞过去！

　　嘭——

　　周围骤然陷入了黑暗的死寂。

　　*

　　桑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气。

　　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

　　车消失了，天空变得晴朗，有阳光照射在她修长的手指上，她看着自己这一双做了美甲的手，愣愣出神。

　　一切，都变得陌生。

　　心中无数个问号，她，在哪儿？

　　“师姐，师姐……”柳苒急促的声音打断桑迎的思考，“师姐，你都好久没说话了，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