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雪夜 ...

  •   脚边被踩烂的花瓣渗出腥臭的血。楚观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

      最后一缕风拂过,面前坟墓似的桃花堆轰然倒塌,里面已是空空荡荡,连月照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头顶崖月高悬,从未升起也从未落下。

      姜轻云退后一步,在心里一遍遍念诵农道的道训“勤耕厚生”来稳住心神。

      “他真的死了吗?”她不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为什么?我以为他是……敌人。”

      楚观玉道:“我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两人面面相觑,姜轻云还陷在他突如其来的死亡里。

      如果她还待在昆仑学宫,那她就不会遇到偷渡时麻子脸和高个子那样的同行者,也不会如此直白地面见一个人痛苦的离去。

      “所以,您是苍梧君?”许久后,姜轻云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说道。

      楚观玉也配合着低声:“我想是的。”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姜轻云还是一惊,下意识问道:“您真的杀了宿位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自己能问的吗?!

      但不得不说,姜轻云实在太好奇了。对昆仑学宫史家而言,活得久的修士就是活着的历史,她虽然不是史家的,却也想拿到“云镜台事变”第一手的史料,回头卖给同窗们大赚一笔。

      ——会卖个好价的,毕竟任何一点与苍梧君沾边的事就够他们著书立传,青史留名了。

      腻人的桃花甜香馥郁满身,月色清冷不似三日前的雪夜。

      出乎意料的是,楚观玉认真回忆了下,而后缓缓开口:“我记得那一日我喝了点酒,醉过去了。”

      “您也会醉吗?”姜轻云张了张嘴,“我记得很多筑基期的修士就已经千杯不倒了。”

      而苍梧君浸润大乘期已久,所有人都说她与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楚观玉点头,“所以我跟宿位们喝酒的时候会往酒里下点毒,确保自己能醉过去。”

      姜轻云闭上了嘴。

      三日前,大雪。

      什么东西圆圆的,满地滚?

      桌上凉津津的酒水被撞翻在地,楚观玉只觉得天悬倒转,舌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酸水一直漫溢到舌根,脑袋下断口处不断有腥臭的血液淌出。

      她眼皮痉挛了下,强迫自己睁开眼,撞进目光里的是一具熟悉的僵直的无头身体——它默然坐在书桌前,垂在身侧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残破的剑,黏稠的鲜血顺着亮白的剑刃划落。

      剑上照出她现在的样子。
      圆圆的脑袋下一汪血泊吊着腥气。

      ……她的身体呢?

      或许是醉酒的缘故,额头泛着针扎般的痛。她勉强稳住头颅,盯着剑刃上的自己,头一次觉得自己长的跟颗种子似的。

      下一刻,视线陡然升高。

      从染血的下摆,破烂淋漓的道袍,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到脖颈处干净利落的切面。

      哦,她好像在飞。

      头就这么放在了脖子上,会不会不太稳当?这个想法一出现,就有什么东西扎进断口处的血肉,很快又刺出,灵力凝结的线把身体和脑袋缝合到了一起。

      她撑着长桌起身……以她的身长来看,脑袋绝对算长势喜人的优良种子……

      还没站稳,宿醉感便如潮水般涌上。

      像被一拳砸到腹部,冷汗瞬间从额角掉下,楚观玉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呕吐着,呛着,缝合不当的头晃着,喉咙似被碎刀片填满。

      宫殿上,吐出的秽物、血水与辛辣的酒液混合在一起。

      从殿门灌入的风雪噼里啪啦拍打着墙,弥漫的雾里,纸张从桌上飞起乱旋。楚观玉忍着身上的钝痛伸手去抓,匆匆瞥见上面隽秀的字迹:

      “飞升计划……”
      “第一百三十一次,杀宿位,失败……”
      “第一百三十二次,尸胡山……”

      殿外,云镜台上那日当值的七名宿位尸体横陈。
      散落的肢体、四溅的瞳孔、红白的浆液填满砖瓦的缝隙,他们空空荡荡的胸腔一览无遗。

      正好赶来议事的人群看着满地狼藉和她染血的剑,慌忙惊声。

      姜轻云瞪大了眼,身子向楚观玉的方向微倾,“是有人污蔑您,对吗?或许这是一桩阴谋。他们趁您醉酒不清醒的时候,试图杀您,也杀了宿位,但没想到您没死,便正好把宿位的死栽赃到您身上。”

      楚观玉叹了口气,道:“如果宿位和我身上的剑伤不来自苍梧剑的话,或许是的。”

      姜轻云顿时沉默,嘴唇翕动,片刻后才继续道:“苍梧剑不是断了吗?”

      “剑痕是掩盖不了的,那样的伤只能出自我手。”楚观玉说道。

      几缕黑发湿漉漉地垂落肩头,污糟的血迹与酒液在发丝上凝结成块。
      被云镜台众人围拥在最中心的她想着刚刚的字。

      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留下来慢慢找回记忆,想一想为什么自己头掉了还能活着,再想一想为什么这所谓的一百多次飞升尝试在记忆里没有半分痕迹;

      第二条路,尸胡山。

      没有任何一位修士会在飞升前止步。一线飞升机缘就这么亮堂堂地摆在楚观玉面前,她没理由回避掉。

      听到这里,姜轻云忽然一颤,抬头望向她的眼,似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只在传闻中相熟的人,“那您来尸胡山,是为了飞升?可是上一次的尝试……”

      您杀了很多人。

      但她心里却不受控地浮现出了一个新的猜测:苍梧君在一百多次飞升失败后走火入魔,第一百三十一次时不知为何以为杀宿位就能证杀道以成神,结果把自己搞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姜轻云被这个猜测吓到了。

      但其实这才是最合理的可能不是吗?这是苍梧君,最年轻的云镜台仙首,此界离飞升最近的人,谁会杀她,谁能杀她,谁敢杀她?

      老师说过的话忽地在脑海里响起:
      “云镜台那些宿位脑子都不太正常,疯不疯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你以后要是遇到他们,腿撇快点,赶紧跑。”

      那时姜轻云怀疑她只是嫉妒,而昆仑学宫掌脉农师只百无聊赖地笑了笑,“苍梧君为其中之最。她向来崇尚秩序与规则,但我们都知道,秩序无关公允,规则维护权威。”

      面前享誉日久的仙首淡定地拿斗篷的一角擦了擦断剑上残存的血,眼底浮现出些微的倦怠,仿佛刚刚月照的死亡再寻常不过。

      姜轻云打了个哆嗦,就见楚观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如坠冰窟,大气不敢出。

      楚观玉望着姜轻云心脏处的红线,它依旧孤零零地飘垂空中,似本应埋在皮肉下的血管。

      第一百三十一次杀宿位或许不是全然的失败,毕竟以前的自己从未看到过这些红线。她想到月照刚刚说过的话,微微眯起眼,灵力向瞳孔汇去。

      ……或许她能看到姜轻云的过去?
      眼眶里只传来又一阵熟悉的剧痛。

      楚观玉只能作罢,叹了口气,“走吧,把月照的事先解决了。“

      还没等姜轻云回答,一声高亢的唢呐直接截住了两人的目光。

      喧天的锣鼓响环在红轿子周围,两个大汉呦呵着抬起木杆,正中摆着一锦盒,庆贺的红绸在空中猎猎作响。

      锦盒里,失去生息的婴孩安详地闭着眼,早已冷硬的身体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两条青白肿胀的手从红肚兜下伸出,紧紧抱住挂在脖子上的平安锁。

      他们高高兴兴地唱道:
      “月娘娘,亮堂堂,
      照得尸胡山路长,
      百里红,送人皇,
      老桃迎着人皇笑。”

      人群经过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山上来了两个外乡人。

      不知何处飘来冰冷的桃花花瓣轻轻擦过脸侧,仿佛一个柔软而亲昵的吻。

      江行舟眼疾手快,在落地前抓住它,又往旁边一抛,免得它落到锅子里。

      “你我来年的命运,就在这锅饺子里了!”他踌躇满志,“只有一个里面包了铜钱,就看我们谁会吃到它了——只要能吃到它,来年就一定会心想事成!”

      底下几个蹲着的小孩互相看了看,最矮的那个挠了挠头,忧伤地叹了口气,“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天真的大人啊?”

      江行舟:“?”
      他不满地指责道:“你们怎么一点小孩子的童心都没有?”

      几个小孩不好意思地咧开嘴,嘟囔着抱怨了句:“还不如说一说你是怎么成为魔尊的故事呢。”

      旁边的老人都笑作一团,好心地开解了一句,“尊上,他们平日只能待在村子里,邻近的尸胡山都上不得,无聊得紧,其实心里都盼着您来呢。”

      他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揉乱孩子们的发髻,见他们哇哇大叫起来才心满意足,笑眯眯地说道,“放心,你们很快就可以去尸胡山上玩了。”

      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
      “真的吗?”
      “为什么呀?”

      因为今天是摘桃子的日子。
      江行舟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哼哼道:“不告诉你们。”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望向了尸胡山的位置。

      沉默片刻,江行舟冷笑一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