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本里的第38个理由》南十章

17、第 17 章

　　巴黎的冬雨连绵不绝，林南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昨晚与佟北中断的视频通话——23分钟，创下了近一个月来的最短记录。

　　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街景素描静静等待。这是她答应为导师完成的期末作业，已经拖延了两天。林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巴黎美院的高强度课程比她想象的更加消耗精力，而七小时的时差则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佟北隔在日夜两端。

　　手机震动，佟北的消息跳出来：【抱歉，今天实验室临时加测，不能视频了。】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取消。林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她想起上周佟北生日，自己熬到凌晨三点就为了准时送上祝福，而他却因为篮球训练太累，通话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窗外，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游客们撑着伞，像一群色彩斑斓的蘑菇。林南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在这座浪漫之都，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此刻心情的人。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Lin, tu es là? "（林，你在吗？）门外是室友索菲的声音，"On a une réunion du groupe à 15h."（我们三点有小组会议）

　　"Oui, j'arrive."（好的，我马上来）林南用法语回应，匆匆整理画具。

　　索菲是巴黎本地人，美术史专业，性格开朗热情。在她的带领下，林南很快融入了巴黎美院的小圈子。但每当深夜回到公寓，看着手机上佟北发来的"早安"，那种时空错位感又会汹涌袭来。

　　小组会议持续到晚上七点。走出教学楼时，巴黎已经华灯初上。林南打开手机，发现佟北两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入选校队首发了！比赛视频发你邮箱了。】

　　她站在雨中，点开邮箱附件。视频里的佟北穿着S理工的队服，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笑容灿烂如初。镜头扫过看台时，一群女生欢呼的画面一闪而过，其中一个长发女孩特别热情，几乎每进球一次就会跳起来。

　　林南关上视频，回复道：【恭喜！表现太棒了！】发完又觉得语气不够热烈，补了一个表情符号。

　　回到公寓，她煮了杯咖啡，强迫自己完成那幅街景素描。凌晨一点，画作终于完成，林南拍了张照片想发给佟北，才想起他那边已经是早晨八点，应该在上课。

　　这种错位感日渐强烈。她醒着时他在睡觉，她想分享时他在忙碌。渐渐地，那些即时的感动和思念变成了延迟的留言，而留言又慢慢变成了简短的日报。

　　周末，林南参加了索菲组织的蒙马特写生活动。一群艺术生挤在圣心大教堂前的台阶上，画着巴黎全景。阳光难得露脸，照在古老的建筑上，为一切镀上金色。

　　"Lin, ton petit ami en Chine?"（林，你中国的男朋友呢？）索菲突然问道，"Vous parlez encore?"（你们还有联系吗？）

　　"Bien s?r,"（当然）林南条件反射地回答，却又在心底问自己：真的还有联系吗？

　　她打开手机相册，最近一张与佟北的合照已经是三个月前在机场拍的。往下滑，全是巴黎的街景、课堂笔记和作业照片。而佟北的朋友圈也满是S理工的实验室和篮球场，鲜少提及她。

　　那天晚上，林南主动拨通了视频通话。响了很久，佟北才接起来，背景是嘈杂的食堂。

　　"嘿！"他的声音充满惊喜，"怎么这时候打来？"

　　"想看看你。"林南轻声说，"最近...我们好像很少好好聊天了。"

　　佟北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镜头晃动，他似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对不起，这学期真的太忙了。导师压了个新项目，还有篮球联赛..."

　　"我知道。"林南打断他，"我也很忙。"

　　一阵沉默。佟北的脸在屏幕里有些模糊，但林南还是能看出他眼下的青色更深了。

　　"你瘦了。"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佟北笑了笑。

　　林南深吸一口气："我想说的是...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问题一出口，屏幕那头的佟北明显怔住了。他身后走过一群喧闹的同学，衬得这沉默更加突兀。

　　"你...想分手？"佟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不！"林南急忙否认，"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佟北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知道。有时我拿起手机想给你发消息，又怕打扰你睡觉或上课。等找到合适的时间，想说的话已经忘了。"

　　这种无力感林南太熟悉了。她看着屏幕里佟北疲惫的脸，突然意识到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孤军奋战，却渐渐忘记了并肩作战的感觉。

　　"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吗？"佟北突然抬头，"'不能因为爱情放弃前程'。"

　　"但爱情本身也是前程的一部分。"林南轻声反驳。

　　又是一阵沉默。林南听到佟北那边响起上课铃声。

　　"我得走了，"他为难地说，"晚上再聊？"

　　"我晚上有导师的讲座。"林南看了看时间表，"明天吧。"

　　"明天我有比赛..."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无限循环——总是错过，总是推迟。挂断前，佟北突然说："林南，我申请了MIT的交换项目。如果成功，明年就能去美国了。"

　　美国。离巴黎更近，但依然隔着大西洋。林南勉强笑了笑："那很好啊。"

　　通话结束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巴黎的夜景。一年前，她以为爱情可以跨越任何距离；现在她明白了，距离不会杀死爱情，但会慢慢改变它的形状，直到双方都认不出来。

　　第二天，林南收到佟北的比赛照片。他站在领奖台上，身边是那个总在镜头里出现的长发女生，两人举着奖杯，笑得灿烂。照片角落的日期提醒她，这是她完全错过的重要时刻。

　　林南保存了照片，却没有回复。她打开素描本，开始画一幅新的作品——两个背对背的小行星，各自沿着轨道运行，中间是渐行渐远的星尘。

　　画到一半，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佟北送给她的星空投影仪，想起他说"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但现在，他们连看星空的时间都无法同步了。

　　索菲回来时，发现林南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她轻轻为室友盖上毯子，瞥见了那幅未完成的"渐行渐远的小行星"，了然地叹了口气。

　　深夜，林南被手机震动惊醒。是佟北的消息：【比赛赢了！视频发你邮箱了。你那边很晚了吧？好好休息，明天聊。】

　　她看着这条充满喜悦却与她无关的消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爱情需要的不只是遥远的祝福，而是真实的陪伴和分享。当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彻底分离，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时间稀释。

　　窗外，巴黎的雨又开始下了。林南拿起手机，打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又删掉，最终只回复了一句：【恭喜，为你骄傲。】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手机，静静地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明天，她会告诉佟北，他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不是责怪，不是抱怨，而是诚实面对这段关系已经走到的事实。

　　素描本摊开在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在台灯下泛着微光。两颗小行星之间，林南用银色颜料画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那是他们曾经许下的承诺，如今脆弱得如同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