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冬青》解佩令

49、就该俯首称臣

　　昭起走了，变成离脉钱多多的苏禾走了出来。
　　“其他人都走了。”她坐下，重新拿了酒杯，给自己满上，“不过，昭起的事不都解决了吗？”

　　明夷凝着红枫巷巷口，指节有律般轻敲桌面。
　　“前头我给他指了条路。”

　　苏禾：“难道他没去找项靖？”

　　“找应是找了，事情应也谈妥了。”明夷取下面具，她不喜欢这块冰冷的铁。
　　“只是他想为自己找条后路。”
　　“又或者说，项靖给他的路，不是他想要的。”

　　苏禾随口说：“这个好理解，欲壑难填嘛。”

　　明夷笑了下，眼底无波无澜，面对心有龃龉之事，她便就这副面相。

　　“昭起毕竟是镇国公府的人，时至今日我也没法保证他最后到底会不会上呈昭彬叛乱的罪证。”

　　“如此我们需得另走一路，”旋即明夷拿着面具起身，“走吧，回去等着，等谢夷君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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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是个大晴天，春暖花开时节，承恩院中五彩缤纷。
　　秦风到的时候，解休正站在朱槿花丛里修剪花枝。

　　袀玄银绣忍冬纹襕衫，束着黪墨革带，一串曾青镶玉襟步。由于花枝招展，解休又将袖口扎紧，整个人闲云野鹤般于花圃中悠游漫修。

　　听到秦风动静，解休懒懒地问：“人处理了吗？”

　　秦风拿了颗果子啃了起来，“处理了，靖国公夫人死了重要人证，定会再来寻你。”
　　他边吃边说：“不过，这桩生意都成了，你好端端的叫我杀那人证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见她。
　　这话在解休心头飘过，他又觉得自己在明夷面前怎这般卑微？

　　旋即他又笑了。
　　明夷施予他的因果，给了他全新生路，为他续了十二年的命途。
　　明夷是他穷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在明夷面前，他就该卑微，就该俯首称臣。

　　秦风嚼着嚼着觉得不对劲，往花丛走近些。
　　却见解休早停下手里修剪的动作，素日里一副苦瓜脸的它，此刻在朱槿丛中囧若明珠，朗然照人，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眼底若隐若现的柔情。

　　秦风惊，“老大，你发春了？”
　　此番思绪被秦风打乱，解休一气之下气了一下，秦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从来不打他，便白了一眼。

　　“你当我是狗彘吗？”
　　话罢，解休恼了，他方才的确在想明夷，倒也说得上思春，那狗彘之语，可不就自己骂了自己？

　　解休不再想这个事，他怕继续想下去，会发疯，会忍不住去找明夷的，只得强制自己不再想。

　　“不出意外，靖国公夫人这几日便会寻我，帮我传信昭红雪，让她做好准备。”

　　秦风又诧，“老大，该不会你让我杀人证就是为了昭红雪吧？”

　　解休：“……”

　　秦风成那癞皮狗，鬼哭狼吼起来。
　　“你博美人一笑，却叫我造杀业。”
　　“老大，这对我太残忍了。”
　　“你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帮昭红雪，我就自己去三清跟前请罪忏悔。”
　　“老大，你可怜可怜我啊！”

　　解休便知道，秦风说这么多，为的就是想知道他为何一直帮昭红雪。
　　他冷冷笑了，“西夏那个证人不是什么清白之人，身上背的命怕比你都多，你去三清跟前说，三清只会给你福报。”

　　秦风一听无望了，便收起嬉皮笑脸，板着脸走开了，嘴里满是牢骚。
　　“不说就不说，我也不想知道。”
　　“人家都快成婚了，你还惦记上了，是你的新妇嘛你就惦记？”

　　已经三月初一了，皇帝还称病不肯见人。

　　明夷听青云院的人说，明日明齐不论如何都会进宫求见陛下。

　　明夷倒也不急，她自己也有办法解决这桩婚事。

　　三月初二。

　　明齐侯在宇安殿前。

　　他没等来皇帝召见，却见到了解休。

　　解休一身绀蝶玄衣，手里拿了一道圣旨，莫名其妙对他笑了下，便走开了。

　　明齐求见多日，皇帝这次终于见他了。

　　明齐颤颤巍巍走进宇安殿的时候，见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惨白。

　　君臣一月未见，在发现彼此都这副惨样后，不禁喜笑颜开。

　　当然是皇帝先笑的。

　　“明卿啊，听说你中毒了？如今毒可解了？”

　　明齐跪拜行礼，“臣已无碍，陛下也得注意身子。”

　　皇帝找人给明齐添了座，笑着说：“明爱卿，你说你英明一世，怎么就毁在女人手上了？”

　　明齐苦笑，明适的身世在他有意散播下，皇帝果然知道了。

　　“陛下莫要笑话臣了，臣此番来，只想为明家留个后。”

　　皇帝那些本奏折拧眉看着，“太子妃也是你女儿，她嫁给太子，日后有了皇子，身上流的也有你明家的血。”

　　明齐哪里听不出皇帝的试探，他伴君十多年，对这位君主的脾性了如指掌。

　　皇帝多疑残暴，提防外戚，又冷血无情，为了强大太子，甚至扶持贱婢所生成王与之相斗。

　　明愫嫁给太子，皇帝对他生了戒备。前头皇帝轻易应下昭越要明夷做妾的请求，又对他这个中书令的求见不作理睬，可不是外头人说的皇帝有意维护镇国公府，而是皇帝要敲打他这个外戚。

　　此番他若不表态，接下来明家会迎来什么结局，他都想到了。

　　“陛下，明愫已是太子妃，乃皇室之人，生的是皇子，却与明家无关啊。”

　　他连忙跪下说：“陛下，臣年事已高，身体抱恙，早无为官之心，臣请辞官回乡，只求能留小女在家。”

　　皇帝很满意明齐的回答，便说：“明爱卿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朕的宰辅，你若辞官，是想累死朕吗？”

　　明齐拱手，“陛下抬举臣了。”

　　皇帝莫名一笑，“所以爱卿今日来也是为了你女儿的婚事？”

　　也？
　　明齐纳了闷了，还有谁在皇帝面前说过明夷的婚事？

　　皇帝：“说吧，你想如何？”

　　明齐叩拜，“臣请陛下收回成命，留小女在家招婿。”

　　皇帝啧了声，“那怕是不能如爱卿之愿了，有人先一步求她为妻，这个人朕不能拒绝。”

　　明齐贴地的面色一紧，皇帝的言外之意就是拒绝他的请求。

　　可至少明夷不用明日便去镇国公府做妾了。

　　临走时，奏章翻阅的动静一歇，皇帝的声音幽灵般传来。
　　“爱卿素来聪慧，你女儿的去留，我给你做选择的权利，余下的就看爱卿如何做了。”

　　明齐赶忙跪下，“谢陛下成全。”
　　皇帝言下之意便是，允许他在这其间动手脚。
　　底线便是，不能损害天威。
　　这样的法子，明齐多的是。

　　明齐退了出去，一路上却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陛下改变先前对镇国公府的许诺，又不能拒绝他的请求？

　　这个人，明齐怎么也想不出来，只当走一步看一步了。

　　宫门口，秦尚候在马车上。
　　明齐上来后，一脸肃宁，他道：“师兄，陛下怎么说？”
　　明齐：“陛下应下了，只是却有意外。”
　　秦尚：“什么意外？”
　　明齐：“有人提前一步向陛下求了赐婚圣旨，小满便是此人所求之人。”
　　秦尚一个头两个大，“谁敢在这个当口，冒着得罪镇国公府的风险，求取小满侄女？”
　　明齐抿了口茶，马车微晃，他的心也惴惴难安，“我若知道，便不会如此惄焉如捣。罢了，明家高位，大厦倾颓时安有完卵？小满外嫁也是好的。”
　　况且他做了十年中书令，大燕朝堂什么个情况，他心知肚明。奈何大燕武将只在景昭，他位高权重终归文人一个，敌人攻城掠地而来，他挡不住一兵一卒。

　　想至此，他揉捏眉心，“秦尚啊，大燕朝堂腹心内烂，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只有你。”

　　秦尚拱手：“师兄哪里的话？若无师兄昔年帮衬，尚安得今日意盈盈。”
　　明齐按下秦尚手臂，“原本想着让小满嫁给小风，你我两家便可两世盟约。”他叹气，“如今亲家显然做不成了，不过云梦学宫……待我身故后，便劳烦师弟了。”

　　秦尚一愣，“师兄，论能力，项大人高我多矣。师兄为何选我？”
　　直至下车，明齐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说不上来，但人临死之前，直觉总过分强烈。

　　靖国公府地下密室，虞长至看着苦寻已久，突然就死掉的人证，气得爆粗口。
　　“娘的，秋后蚂蚱，才蹦跶几日就死了？短命鬼！”

　　景誉在旁笑着顺气，“夫人啊，他本来就活不久了，无需动怒。”

　　虞长至倏又冷静下来，“罢了，人证必不可少，我得再去找一趟谢夷君。”

　　景誉：“那我陪你去？”
　　虞长至摇头，“这是虞家的事，我不愿将你牵扯进来。”

　　景誉不高兴了，“我们夫妻一体，夫人总这般为我考虑，让我这个做夫君的情何以堪？”

　　“我知道你的心，只是谢夷君这个人我比你更了解，做起事情也更方便，”见景誉还愁眉不展，虞长至便说：“夫君哪里没帮我了？做交易的钱不都是你给我的么？”

　　景誉知道虞长至性子倔，拿她没一点办法，只说：“那我在城西等你。”

　　虞长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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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时候，明夷去了凤仙楼，探望一番叶承。

　　叶承面色想比一月前好了不少，明夷将药端了过去，“叶大哥，心情不错。”

　　从明夷进屋，叶承的神光便落在明夷身上，片刻也不曾离开，只是当明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倏垂头，自己这残破之躯，又如何能够喜欢明夷了？

　　抬眼时，他眼底的爱慕悉数融化进烛光里。

　　“阿明，这一趟去澧州还顺利吗？”

　　面对真心待她之人，明夷向来报喜不报忧，“我再不济也是相国之女，一般人不敢为难我。”

　　叶承喝完药，明夷又将空碗放了回去。

　　“我本想着让辞盈为你调理身子，看能不能治好你的腿，如今她走了，我得为你寻个新郎中了。”

　　叶承垂下的眼角比黄连还苦，又在抬眼看明夷时，一副无所谓的笑像。

　　“阿明，你为我做的够多了，如今我只想报仇，至于别的，不想了。”

　　明夷坐在叶承床榻边，望着窗外夜空的璀璨星河，她的双眼，一边嗜血，一边玩味。

　　“叶大哥，放心，昭家很快就没了。”

　　离开八楼，明夷偷摸去了凤仙楼地下密室。

　　她换上昭红雪的装束，并无人相随。

　　手提一盏明灯，在无边空旷的黑暗里，犹如鬼魅一般，然而这道光芒落在景名眼里，却成了日月一样的光彩。

　　他好久没见到光了，灯影恍惚得睁不开眼。

　　他眯眼凝着这道光，从入口处直直朝他这边来。

　　这道光不疾不徐，可掌灯之人轻盈的步子竟如刀剑之势，隔空将他凌迟。

　　明夷将灯放在桌上，登时景名狼狈的模样印在她眼眸里。
　　景名奄奄一息躺在榻上，他眼睛眯了好久，在适应光亮后，终于跃跃欲试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一双比蛇蝎更毒辣的双眼，再是意味不明的嗤笑。

　　朝廷追查影盟多年，景名哪里认不出明夷的装扮。

　　他许久未说话，此番竟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

　　“你是影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