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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饮一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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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叶廊是通往临江院和明府前院的必经之处,明夷跟着虞长至,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贰叁丈。
一路沉默,直至此处,虞长至要走了,她立在风叶廊东侧的尽头处,转头却见明夷与她隔了老远,一东一西,中间是整个风叶廊。
明夷眼睛红肿着,她于回廊西门的灯下绽放媚笑,真个月神花貌经霜催,好生凄美,只把红唇轻启,“夫人这般看我作甚?”
“这些年在外流浪,苦了你了。”虞长至潸然,眉眼若风中残阳,铺就无限怅惘,“是我,对你不住。”
明夷面无动容之色,只随口一说:“是我命里有此一劫,无关夫人。”
“我宁愿你恨我。”虞长至远山双眉微蹙,绒长的眼睫便落了湿,“也不愿见你漠视我。我想着你性子倔,不适合待在明家,又听心月说你在唐州过得自在,所以我便……未曾去寻你。”
“……”明夷心间紧了一瞬,可很快这种揪心的感觉便没了,因为不值得,“夫人明知楼氏与我有怨,也愿意相信她的话,该说夫人聪明了?还是愚蠢了?归根到底,只是我于夫人而言,微不足道耳。”
虞长至低眉喘息,她无奈,“不是这样的,我以为心月她不会骗我。”
“可事实了?”明夷不以为意地笑着,“夫人,是你看错人了。今日我能洗刷冤屈,全靠夫人。所以,从今日起,夫人不必再对我有愧。”
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母亲。我的心早就死了,我们的缘分也就此终了吧。
明夷转身走离风叶廊,转向北边小径。
她笑得明媚,只是在转身时,眼角噙了一滴泪,又被风吹了个干净。
“小满,阿娘错了!”
“我不该抛下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颠沛流离!”
“阿娘错了,当年我要走也该带着你!”
虞长至带着哭腔的低吼,叫明夷登时眼红起来。
她活了两世,很多事情能看个明白,知道虞长至弃她离府并无过错,那个时候虞长至亦有难处。
可她却也憎恶自己的通透,因为这样一来,她总是受委屈的那个。
明夷喘了口气,低低的:“夫人的确错了,夫人错在,不该生下我。”
若非我成了你的累赘,你这样骄傲的人怎会甘心困于明府,和自己不爱的人生活了?
若不是因为我,你犹豫踌躇迟迟不肯和离,又怎会被明齐囚在明府,遭受折辱了?
虞长至恸哭之下,她再也直不起腰身,颤着朝明夷伸手,她的乞求带着哽咽,“小满,你再叫我一声阿娘,好吗?”
“弃我之人,如流沙散,此生异路。乱我之人,拒之万里,不进我心。”明夷长长吐气,这是她的习惯,在破碎的心容不下外在的情绪时,她就会短暂的气短,“夫人,请回吧。”
回吧,再不要回头看她了。
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吧。
晚风早吹干明夷的眼泪。
回到临江院时,苏禾候着。
见明夷颓丧的人样子,苏禾便说:“这是吃黄连了,脸色这般苦?”
明夷坐下,今夜月圆,照得屋中亮堂堂。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明夷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苦涩的,却又似卸下负担已久包袱,心中莫名轻快,“以前是我将她困在明府,而她也弃了我十年,如此一饮一啄,早不相欠了。”
苏禾知道明夷过往,跟在她身边十年,明夷的一哭一笑,她都能猜个七八分。
观明夷眼底的落寞,苏禾心里头也酸起来,她坐下来,握紧明夷的手。
“你将周神婆的消息泄露给虞夫人,打得就是让她不再对你有愧的算盘。如今事成了,你怎又不高兴起来?”
“人们都说,多思则神殆,这么多年了,你总爱折磨自己,再这么下去,你会心脉受损,不治而亡的。”
“抛弃你的人本身就不够爱你,你却因之销魂,这不值当。我的小姐,咱们朝前看好吗?等报了叶家的仇,咱们就一心将我们的镖局发扬光大。”
“咱们离脉的人说,苏大侠缺了情根。”明夷凝着苏禾,回握她,“可我观你,字字珠玑,句句入心,是朵明媚的解语花呢。”
见明夷有心思打趣她了,苏禾瞬间解颐,这才说起正事来,“咱们的人在颍州拿到信了,不日便会来京。”
明夷:“很好。”
苏禾犹犹豫豫的,眸中存着莫名奇妙的打量,“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明夷难得见苏禾如此情状,不免慎重起来,“可是叶承出事了?”
“倒不是他。”苏禾倏笑,“是解休!今夜他在承安门为皇帝挡了一箭。”
“解休?”明夷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惊讶,心思飘到了九霄云外。
自她在隋州遇到解休后,便猜测解休就是谢夷君,因为这两人给她的感觉太像了。
雾里看花,又觉似曾相识,就这般藕断丝连的疏离感,叫她频频将解休和谢夷君错认一人。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日复一日折磨她,可就在今夜,她脱下谢夷君的衣服,在微弱的火光里,看到他左肩后的胎记,那是前世她和解休独有的回忆。
见明夷神思飘忽,又陷进不知名的心事里,苏禾捺下八卦心思,岔开话题,“今夜本想着趁林景伯入府送药之际,让魏姨娘带明齐捉奸,届时明齐定会对楼氏下死手,进而逼出楼氏要包庇之人,不曾想她二人直接私奔,现下你当如何做?”
明夷回神,“目前情况无非找两个人,其一是冒充楼氏指使崔瑾娘虐待我的人,二是楼氏要包庇的派刺客杀我的人。”她撑头,隔窗观月影,轻笑出声,“又或者,这两个人是一个人。”
都是明愫!
明夷并未对苏禾说,明愫是最可能派刺客杀她的人,在不解明愫究竟和她有何仇怨时,无需将苏禾牵扯进来,毕竟明愫是太子妃,她不想苏禾有事。
“倒也不急,且等楼氏被找到再说吧。”
话罢,明夷转身进了里屋,今年的上元节,发生太多事了。
明夷睡得昏昏沉沉,只是在恍惚间,被她掩埋掉的记忆,重新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