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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福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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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玩。”明夷轻笑出声,“花姐姐,再雇人到坊间传些谣言出去。”
“明妹妹,你要知道楼氏女儿是太子妃。”花折柳牵来明夷的手,凝神说:“当年照顾楼氏的婆子已经找到了,咱们只要为你证名便可。犯不着得罪太子妃,甚至是太子。”
“花姐姐,你可真是小瞧我了。”明夷遥望明齐铁黑的面色,心头莫名畅快,“所有种种,皆起于微末,觉于无意。明夷和花折柳可从没有插过手?明愫、太子,他们要查便查吧。”
她是真的不怕,就算太子查到,也是她和花折柳在影盟的化名,断然不会是明夷和花折柳。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疯子!
接下来兰先生又说了几个故事,人们却都对第一个故事乐此不疲地猜测着。
明夷再到春馨阁的时候,明齐脸黑如黳。
“诸位大人,今日兰先生的书就说到这里了。”花折柳笑得爽朗,“我瞧诸位大人也都尽兴了。”
话罢,小二拿上来一副弓箭,花折柳端着呈给明齐,“明大人,今日便由你开奖吧。”
明齐沉着脸接过弓箭。
花折柳拍手,倏尔,自顶楼坠下十个彩球。
明齐开弓射箭,堪堪在彩球落地前,射中一个。
小二按照彩球中藏着的获奖数号,抬了上来十个箱子。
花折柳道:“叁拾陆号,中书令明大人获黄金一百两,前朝名画一副。”
小二打开标注叁拾陆的箱子,将那副名画呈给明齐。
项靖伸长脖子去看那画,惊道:“花老板真是好大手笔,竟将前朝林晖大师的绝笔拿了出来。”
明夷装得好奇,站在明齐身后偷偷看,明齐察觉到,便给她解释:“此画名为《惜红》,乃前朝名家林晖绝笔,寓意两心相爱,至死方休。”
可明齐说着说着,情绪莫名地低落。
项靖在明齐手底下做事多年,一眼便察觉到明齐今日不对经。
素日里,明齐和气,即使对旁人有不满,也都不会摆出如此厉色。
项靖虽然说不上所以然,为缓和气氛,他还是兴高采烈地说:“依我看,明大人今儿个定是头彩。”
在场的人都笑着附和,明齐意识到自己今日失态了,便舒缓下面容。
然而余光随意一瞥,又是楼氏和林景伯眉来眼去的场面。
明夷知道,楼心月这关怕是难过了!
接下来花折柳又公布了其他八位获奖者,也都是些各部小官。
余下一个奖还未公布,项靖自嘲道:“今日出门前我为自己占了一卦,泽水为困。果然刚出门就摔了一跤,今日运势实在不佳。”他又看着同样空手的林景伯,调侃道:“林大人,不知你今日运势如何?这余下的一奖,你能否收入囊中?”
林景伯就算是笑,也叫人看着严肃,“景才疏学浅,不及项大人通天晓地,运势如何?景实在没法预知。”
“今日最后一奖,归属……”花折柳眉眼弯弯,笑看着林景伯,“林大人。”
“户部侍郎林大人获黄金五十两,前朝名画一副。”
小二呈上画作,项靖起身,走到林景伯桌前,端看起林景伯手里的画,连连惊叹,“花老板今日可真大方,一日便送两副名画。”
花折柳道:“林大人的画为前朝元娘子所作《忆青》,《忆青》与《惜红》连理双枝。名画有灵,诸位大人乃大燕栋梁,有主如此,此画之灵才可永存。”
项靖:“前朝元娘子和林晖是青梅竹马,两家本要议亲,元娘子却遭富豪强娶。”
项靖面色多怪,凝着林景伯,又看着明齐。但他生来缺了情根,自妻子亡故后,再不求风月。以是素来圆滑的他,今日却愚顽地像个蛮人。
“元娘子婚后日日思念林晖,遭到富豪打骂。元娘子不愧是烈女子,杀夫后留下《忆青》绝笔。林晖听后伤心欲绝,留下《惜红》后便随元娘子去了。”
旁人都为项靖捏了一把汗,明齐和楼心月的往事,并非不透风的墙,京中早有人议论。也不知项靖是无意之词,还是故意为之,偏生呶呶不休。
“这两幅画本为男女忠贞爱恋之作,而今却落到明大人和林大人手里,这实在抛鸾折凤。”
明夷偷偷打量明齐,耳边时不时传来刺挠的詈语叫他脸上挂着假笑,然而嘴角内搐,说明他忍无可忍!
可明齐身为中书令,事无巨细,明里暗里都有眼睛盯着。他怕明日朝堂有人参他怒欲外泄,有辱斯文,还是选择了阴阳怪气。
他睨着楼心月,“夫人颇爱名画,这幅画你便收下吧!正好,你和林大人凑个对!”
话罢,这些人再也忍不住了。议论声越发大起来。
“你知不知道,今日兰先生讲的是谁的故事?”
“我哪里不知道?那榜眼是林大人、美娇娘是明夫人,至于京中贵子嘛……”
“林大人多年未娶,会不会是因为明夫人啊?”
“……”
今日见了林景伯,楼心月本就心绪不宁,又对明齐舛逆的行为难以招架,一时讷住。
明齐见她这幅样子,眼底吹刮瑟瑟寒风,“夫人,此画为前朝名作,这不是你一直喜欢收藏的么?”
楼心月和明齐夫妻十年,对他的性格了然于心。
有兰先生的故事在前,又有这两幅画在后,今日明齐对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画她接了,便是昭告所有人她和林景伯情丝难断,若是不接,就是当众驳明齐的面子。
如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正此时,林景伯说:“项大人说的对,《惜红》和《忆青》连理双枝,将他们分开的确不妥。”他拱手,将《忆青》呈予楼心月,“夫人既爱收集名画,那此画便赠与夫人。”
可若林景伯也将画赠与楼心月,那么她便可全身而退。楼心月接了画,福身回礼,“多谢林大人。”
明齐还是笑着,却叫他人看不出喜。
离开凤仙楼,天已经黑了。
明夷找了借口溜出来玩。
新春之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满街鱼龙飞舞,
堪是灯影恍惚成纱账。
明夷觑见芸芸来往间,有一人站的笔直,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明夷走上去,福身行礼,“小女见过林大人。”
林景伯温和一笑,许是弥漫的彩光弱化他的肃穆,此刻他看上去文质彬彬,“你就是侯爷的外孙女?”
明夷一愣,本以为林景伯拦街,开口第一句会是楼心月。
“不知林大人此言何意?”明夷笑得人畜无害。
“我们林家本是侯爷旧部,侯爷一家待我恩重如山,只是多年不见他,不知他在虔州过得可好?”林景伯淡淡地看了眼明夷,他的话凉薄,“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新人忘旧人,事态本如此。”
明夷一讷,却才林景伯提到冠军侯,她竟忘了,自己就是冠军侯的外孙女。
许是阔别多年,明夷又历经两世,是非迭起中她生死往复,早冲淡了对儿时故人的感情。
明夷道:“大人情义深重,若外祖知道您的心意,他之心定大慰。”
但见林景伯欲言又止,“你母亲她过得好吗?”
“小女长在唐州,回京不过两月。”明夷眼底透着冷光,“不瞒您说,年前父亲因我罚了母亲禁足。我和母亲之间旧怨难消,您若想知道母亲过得如何,还是找旁人来问吧。”
余光觑见林景伯神思难辨,有些许憎怨和仇恨在彩光里蔓延。
明夷心里门清,她今夜若说了,那林景伯想见楼氏的欲望会消减很多。就是要这样,至少今夜,要钓够他的欲望。
明夷福身行礼,“大人,告辞。”
明夷回到家已经亥时一刻。
小棠端了吃食进来,“小姐回得晚,吃一些再睡吧!”
小棠打开食盒,端出来两盘糕点,明夷瞬间没了胃口,“小棠,你可知这个时辰吃甜点,对身子不好。”
“真的吗?”小棠自个儿尝了一块,复又笑着说:“挺好吃的,小姐真不吃吗?”
明夷摇头,只为自己倒了杯茶,翻开桌上的账册来看。
小棠吃了几块,瞧明夷在看书,又偷偷往兜里塞。
“在我这里,想要什么直接说便是。”明夷却下账册,宠溺一笑,“我说过,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到你。这话,什么时候都作数。”
小棠咬唇,羞得她挠头,“是我阿娘爱吃。”
“郎中没有告诉你,消渴症就是因为甜点吃多了么?”明夷凝重地看着小棠,她突然沉默。
在外颠沛十年,即使她的身子强健少病,不曾问医,却也知道如小棠这样的底层百姓,哪里能请得起真正的郎中?
能请得起的,也只有半吊子,治到最后,钱花出去了,病也不见好。
明夷长吁短叹,世道就是这样的。
权贵剥削百姓,理所当然地做百姓的衣食父母,又吃着百姓的人血馒头。
财权之欲若高山滚石,叫他们纷纷忘了来时路,竟是连丁点好处,都不曾分予百姓。
“明日带着你娘,去济宁药铺。”明夷取下发间的牡丹花钿,放到小棠手里,“拿着这个去找许神医,她会给你阿娘好好瞧病的。”
小棠紧握花钿,眼泪却不自觉淌了满脸。
明夷摸着小棠的头,柔声说:“眼泪本是亲者痛仇者快的玩意,莫轻弹。”
小棠挤出笑容,圆圆的眼睛里泪光熠熠,“小姐,你对我为什么这么好?”
明夷眼底黯然,想到前世小棠的不离不弃,她低低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棠,别问缘由,你只肖记住,这是你的福报。”
见小棠赤诚灼热的眸子,明夷心里头的愧意更甚,便别开目光,只叫小棠下去休息。
夜深人静,明夷轻装简行,避开明府府卫,躺在青云院主屋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