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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民生税(3) ...

  •   “你这两日究竟去哪了?”璇玑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松懈,冷哼道,“大门不走,偏学那梁上君子的行径,若让下人瞧见,成何体统?没得让人以为我东宫规矩松懈。”

      沈醉却不在意,拿起案几上璇玑没喝完的蜜水,一饮而尽。

      喝水的时候,他喉结上下起伏着,脸上似是沾了一点透明的松香似的东西,被灯火一映,反射着莹莹的光。

      然而那点莹光无损他的俊逸,然而愈发显得风神秀慧,似匣中珠玉映月粲然。

      对着这样一张脸,璇玑发现自己那点兴师问罪的念头,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

      一杯水喝完,沈醉用手背抹抹嘴角,开口:“殿下晚上若得空,随我去个地方?”

      “你让我去我便去?”璇玑睨他一眼,端起架势。

      邀储君出游,不说三叩九拜,起码得提前焚香沐浴,躬身相邀,他现在这算什么,真以为她那么好说话吗?

      哼,带薪摸鱼的事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谁知沈醉唇角微微一挑,非但不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他双手倏地抬起,撑在璇玑身后的墙壁上,将她困在双臂与胸膛之间有限的方寸之地。

      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不容忽视的侵略性,璇玑呼吸一滞,心口没来由地急跳了两下。

      “陪我去,不然——”他低笑一声,“以后你每天睡着了我都在你房间外烤肉!我说到做到!”

      半夜投毒,真有他的。

      璇玑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着实没料到,沈醉还有这般……浑然不羁的面目。

      最终,璇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虽然没那么在意身材,但……

      半夜吃肉容易消化不良,睡不好觉更是容易折寿。何况,连日在屋内对着故纸堆,也确实有些气闷。

      ————

      长至节的朝灵城果然不负盛名。

      主街两侧店铺檐下挂满了各色灯笼,浮着融融暖光,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酒肆里传出的猜拳行令声混杂着烤饼与甜酒的香气,在清冷的冬夜里蒸腾出反常的热闹。

      人流如织,几乎寸步难行,璇玑被沈醉护在身侧,仍不免被挤得踉跄。

      “跟紧我!”沈醉提高声音,他紧紧握着璇玑的手腕,试图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路。

      璇玑的目光却被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吸引。

      台上正有健儿表演“燎火舞”,赤膊的少年们手持缠绕油布的长竿,顶端燃着熊熊火焰,随着激越的鼓点做出各种惊险的抛接、腾跃动作,火星如雨般四下飞溅,引得围观百姓阵阵惊呼喝彩。

      就在她分神的一刹那,侧面一股大力猛地撞来!

      璇玑猝不及防,手腕骤然从沈醉掌心脱开,整个人向后跌去,险些摔倒。

      等她在混乱中站稳,焦急四顾,眼前却只剩下陌生攒动的人头,哪里还有那袭醒目的红衣?

      “沈醉?!”她抬高声音呼唤,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一种微妙的、孤立无援的感觉悄然爬上脊背。

      在原地等了许久,都不见沈醉的人影,璇玑只好转身朝着郡守府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正当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姐姐!”

      她低下头,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簇新红棉袄、扎着圆圆双垂髻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

      女孩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块琥珀色的饴糖,糖块在她温热的小手里已有些融化,黏糊糊地沾着指头。另一只手怯生生地拽了拽璇玑的衣袖。

      “怎么了?”璇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放缓了声音。

      周围人声鼎沸,女孩的声音却清亮,“刚刚,有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哥哥,”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很认真地强调,“穿着红衣服,像画里的人一样!他给了我两块饴糖,让我带句话给你。”

      璇玑心中一动,“什么话?”

      女孩把饴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口齿因此有些含糊,但意思却清楚:

      “他说……让你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一直往前走?

      璇玑直起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投向灯火阑珊的长街深处。

      沈醉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心底虽有疑惑,脚步却已下意识地依言而动。

      她不再试图逆流寻找,而是顺着人潮的大方向,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起初,身边仍是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渐渐地,主街的喧嚣被她抛在身后,岔入的巷道渐窄,行人稀少,只余屋檐下零星悬挂的灯笼投下孤零零的光晕,隐约能听见远处“燎火舞”传来的鼓点余韵,像是隔着厚重的帷幕。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护城河边。

      冬日的护城河岸,萧瑟寂寥。垂柳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暗褐色的干枯枝条,在夜风中无力地摇曳。河水幽暗,倒映着对岸城内的零星灯火与天上疏星,静静流淌。

      璇玑正要驻足环顾,目光却蓦地被前方枯柳枝条缝隙间透出的一点异常光亮攫住。

      那不是寻常灯笼的光。

      她屏住呼吸,拨开垂落眼前的枯枝,向前走了几步。

      视野豁然开朗。

      就在护城河一处略微开阔的岸边空地上,竟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光华璀璨的灯山!

      璇玑蓦地止步。

      是鳌山。

      仅约一人多高,虽远不及记忆中瑶华池畔需仰视才见的鳌山巍峨恢弘,却玲珑剔透,匠心独具。

      它用细竹为骨,覆以素绢或彩纸,扎制成层峦叠嶂的微缩山形,里面密匝匝地放置着数百盏小巧的油灯或蜡烛,烛火透过不同颜色的绢纸,焕发出金、红、碧、紫各色辉光,皎洁明灿,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灯火将精心剪制的神仙人物、奇花异草、祥禽瑞兽的影子投在绢壁上,映得河面潋滟生波,与月色交相辉映,如水晶云母构建的宫阙,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丽。

      就在璇玑望着灯山失神之际,一道身影悠然转出。

      红衣的少年就闲闲地站在灯山旁最亮的一处,双手抱臂,乌黑的发丝并未严谨束冠,只用一根与衣裳同色的绯色绫带在脑后高高束起马尾,余发自然垂落肩头。

      此刻,那发带正随着河边夜风,轻轻飘扬。

      漫天星月与满山灯火的光辉,仿佛都格外眷顾他,勾勒出他舒展的肩线、挺拔的身姿和那张无可挑剔的侧脸。

      火树银花不夜天,他是这流光溢彩画卷中最鲜活的一笔。

      看到她终于出现,沈醉歪了歪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略带散漫的神情,但那双映着万千灯火的眼眸里,却清晰无误地漾开一抹笑意,融进周遭溶溶的月色与灯光里。

      他清了清嗓子,“贺喜我们的殿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眉眼弯起,闪过一丝狡黠:

      “又‘老’了一岁。”

      故意重读了那个“老”字,见她眼神微动,他才不紧不慢地笑着接上:“微臣失言,是又‘成熟威仪’了一岁。”

      若是往常,璇玑少不得要瞪他,或是反唇相讥。可此刻,她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打趣,只是微微仰起脸,长久地、沉默地凝视着眼前这座光华流转的鳌山。

      河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皱了河中灿烂的倒影。

      原来,这两日他的神出鬼没,不见踪影……

      原来,她那晚不过是略带怅惘的随口一提……

      他竟然都悄悄记下了,然后,在这无人关注的护城河边,为她堆砌出了一小片独属于她的、光灿灿的旧梦。

      心底某个角落,猝不及防地塌软了一小块,涌上一股温热而酸涩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怎么?”沈醉见她久久不语,只是望着灯山出神,便踱步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凝视。

      他凑近些,低下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那张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快夸我”、“是不是很惊喜”、“小爷厉害吧”之类的得意神色,藏都藏不住。

      璇玑抬起眼,望进他盛满期待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小小的她,和身后漫天的光华,一个念头忽而闪过脑海。

      他这几日也没找自己预支俸禄,那他……哪来的钱搭鳌山?

      哪怕这座鳌山规模比不上宫廷的,但以时下物价来看,恐怕也是造价不菲。

      该不是收了什么人的贿赂吧?

      出于这样的疑虑,她再看沈醉,刚想开口,忽而发现,他一直悬于腰下的羊脂玉佩不见了。

      那白玉佩还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自从找回来后,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她不由得问道:“你的玉佩……”

      沈醉微地一怔,挠挠头,没说话。

      但璇玑已经明白——看来眼前这座鳌山,就是用玉佩换的。

      她用力压下唇角那一丝几乎要控制不住扬起的弧度,迅速别开脸,只留给他一个侧影和一句听似嫌弃的低语:

      “……傻瓜。”

      “哎哎!”沈醉不乐意了,立刻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我说殿下,您这就不厚道了啊。我忙活两天,手指头都被竹篾划了好几下,你不夸两句也就罢了,还骂我傻?这什么道理!”

      他正絮絮地“申诉”着,璇玑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倏地转过身,面对着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忽然伸出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轻轻一揽,便将脸颊贴上了他胸前微凉的衣料。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说……你是全天下,最傻的傻瓜。”

      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这句依然是“骂”他的话,沈醉原本那点佯装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感受到怀中少女温软的体温和依偎的重量,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心感涨满胸腔。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的光芒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冬夜罕见的暖流。

      算了。

      傻就傻吧。

      能换来她此刻这一抱,能看到她眼中重现的、如儿时初见鳌山般的光彩,再傻也值得。

      少年手臂悄悄收紧,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怀里,为她挡住河边微寒的夜风。

      他在心底,对着怀中人,无声地、郑重地道:

      【生辰康乐,我的殿下。】

      花灯粲然如昼,静静燃烧,将一双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交织难分。

      然而,不远处老柳树垂落的枯枝阴影里,一双眼睛却烧着近乎癫狂的恨火,死死钉在璇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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