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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鸳鸯错(12) ...

  •   璇玑苏醒过来时,已是两日后的一个清朗早晨。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的卵石,被柔和的光线一寸寸打捞上来。最先恢复的是触感,她只感觉自己枕着什么坚硬却富有弹性的东西,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起伏。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朝那温热的源头按了按。

      唔……手感紧实,线条分明。

      好奇心驱使,指尖不自觉地想顺着肌理的轮廓再探索几分,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稳稳扣住。

      随即,一个带着明显倦意、却又浸着几分无奈笑意的嗓音,低低地擦过她耳畔:

      “殿下……一大早的,就这般不老实么?”

      璇玑倏然睁开眼。

      闯入眼帘的,是沈醉那张离得极近的俊朗面容。

      他眼底映着窗棂透入的晨光,带着些许血丝,眼下是两圈明显的淡青色阴影,下巴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显出连日未曾好好休憩的疲惫。

      但此刻,那双总是明亮不羁的眼睛里,却漾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的微光,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她的视线顺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往下移……

      嗯,她刚才“探索”的地方,恰好是对方松垮中衣下,壁垒分明的腹肌区域。若是他再慢一步阻拦,自己的手恐怕就要溜到更下游的、不可言说的地带去了。

      璇玑:“……”

      白瓷般的脸颊“腾”地一下晕开薄薄的绯色,她触电般缩回手,移开目光,整个人都有些僵。

      璇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她几乎是整个人窝在沈醉怀里,头枕着他的肩颈,而他则靠着床头,一条手臂还松松地环在她身侧,充当着人肉靠枕。旁边矮凳上,一碗棕黑色的汤药早已凉透,散发出苦涩而馥郁的气味。

      所以……自己昏迷的这两天,他就是这样衣不解带地守着?

      心底那点尴尬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冲散,丝丝缕缕,熨帖着四肢百骸。

      沈醉见她醒了,眼底最后一丝紧绷也悄然化开。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探了探她的额温,动作自然熟稔。

      “总算舍得醒了?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璇玑摇摇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他轻轻按住。

      “慢点,你身子还虚。”说着,他小心地将她扶起,又拿过一旁的软枕垫在她腰后,这才松了手,自己活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僵麻的肩臂。

      “我睡了多久?”璇玑声音有些沙哑。

      “两天两夜。”沈醉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言简意赅,“枯木潭边怨气侵体,加上心神消耗太大。”

      璇玑小口啜着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醉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等他重新转过身,她才想起正事,一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一边问道:

      “白水寨……现在情形如何?”

      沈醉走到窗边,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木窗。

      灿烂耀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将屋内照得亮亮堂堂。

      他侧身让开,朝窗外微微一扬下巴:“你自己看。”

      璇玑掀被下床,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昨日还笼罩在死亡与癫狂阴影下的寨子,此刻竟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缓慢复苏的生机。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一座竹楼、每一条小径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寒意。

      寨中空地上,井然有序地支起了几口大锅,底下柴火正旺,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汁,散发出金鸡纳树皮特有的、略带清苦的香气。

      数名身着幻花宫月白服饰的弟子穿梭其间,或分发药碗,或搀扶尚显虚弱的寨民,或清理打扫。之前那些面孔紫红、双目猩红的染病寨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虽然苍白憔悴,却眼神清明的面孔。

      更让璇玑意外的是,当她走出暂居的竹楼时,沿途遇见的寨民,无论男女老少,投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真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

      他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憨厚地笑着,不住地点头。一个阿婆颤巍巍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几个染得红彤彤的鸡蛋塞进她手里;之前她救下的双生子里那个名叫小悦的女孩,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踮着脚尖,努力举到她面前,小脸红扑扑的:

      “姐姐,喝……姐姐是好人,大好人……”

      璇玑接过那碗沉甸甸、甜香扑鼻的红糖水,有些无措地看向旁边抱臂而立、神情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的金铃儿。

      “别看我,”金铃儿把脸往旁边一扭,语气硬邦邦的,“送药的时候顺便提了句是你坚持要找金鸡纳树而已。可不是帮你收买人心!是大祭司发话了,说你完成了赌约,我们幻花宫……向来言出必行。”

      看着她那副“我才不是帮你只是奉命行事”的傲娇模样,再想起初入幻花宫时两人之间隐隐的敌意与对峙,璇玑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莞尔。

      看来这位司花神女,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呢。

      察觉璇玑唇边漾开的笑意,金铃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圆了眼睛:“你笑什么?!我警告你,别以为帮了白水寨,我就会跟你做朋友!”

      “我也没说要跟你做朋友呀,”璇玑从善如流地接道,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她顿了顿,笑容微敛,语气认真了几分,“风黎……他怎么样了?”

      金铃儿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寨子中央那栋最高的竹楼,扬了扬下巴:“他接了寨主的位子,正在里面和几位长老议事。”

      她声音低了些,“风息寨主的后事……还有寨子以后的安排,够他忙的,他处置了所有以前害过他娘亲的人。”

      璇玑了然。

      白水寨是南荒有数的大寨,经历了这场几乎灭顶的疫病与内乱,风黎肩上担着的,不仅是丧父之痛,更是重整寨子,安定人心的重担。那个总带着几分温润笑意的少年,恐怕要迅速褪去青涩,成长为真正能支撑一方的支柱了。

      正思忖间,那栋高楼的竹门被推开,一道深绿色的身影缓步而出。

      风黎已换上了寨主形制的深绿长袍,襟口袖缘绣着繁复的银色图腾,头戴镶嵌青玉的额饰。阳光落在他身上,银饰闪烁,衬得他碧绿的眼眸愈发深邃,犹如雨后的古潭。

      他脸上属于少年的最后一丝轻快似乎也隐匿了,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下竹楼,来到璇玑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气色尚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我已传信给安平郡的太守,说明了此间情由。想来不日便会有人前来接应殿下离开。”他顿了顿,郑重地行了一个寨主见贵客的礼,“此番白水寨能度过劫难,多赖殿下之力。风黎……铭记于心。”

      “至于这幅画,”他从袖子里取出卷轴,交于璇玑,“如有可能,殿下去了安平郡后,麻烦将这幅画带给姚氏,也算让我母亲魂归故里。”

      “风寨主言重了,分内之事。”璇玑心下明白,风黎特意点明姚安,或许也隐含着希望借她之口,将姚敏真正的遭遇与结局,带回给那个当年弃女儿于不顾的家族。

      展开画像,只见一位身着中庭襦裙的年轻女子跃然纸上,眉目婉约,巧笑嫣然,与枯木潭边那具凄厉枯骨判若云泥。画像右下角,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墨色已旧:

      ——望故乡兮路迢迢。

      凝视着这行字迹,璇玑一时间神思飞逸。

      是姚敏的笔迹吗?

      当年,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异乡的深夜写下这行字?

      十几年前,那场席卷耜、黎二地的灭国之战,铁蹄过处,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中庭边境,又有多少像日果、像姚敏这样的女子,为了寻一条活路,被迫渡江南下,最终身陷这十万大山?

      如今的南荒诸寨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双,在深夜凝望北方,望归乡而不得的泪眼?又积郁着多少沉重得化不开的乡愁、孤寂与无声的怨恨?

      一道冰冷而清晰的闪电,骤然劈开了璇玑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她似乎,隐隐约约地,触摸到了这一次南荒疟疾诡异爆发、以及“人蛊”出现的真正起源——

      人蛊,以极端痛苦与死亡孕育,其最核心的“养分”与力量来源,恐怕并非仅仅是毒虫瘴气,而是……

      人心深处,那些无处安放、经年累月沉淀发酵的浓烈怨气、执念与不甘!

      日果至死未平的归乡之怨。

      姚敏客死异乡、含冤而逝的孤魂之恨。

      还有这十万大山中,无数个“日果”与“姚敏”们,被时代洪流与命运裹挟,埋藏于心底,日夜啃噬的隐痛与乡愁……

      这些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怨”,在邪恶秘法的引导与炼制下,成为了滋养“人蛊”的温床,甚至……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在尸身眼眶中穿梭的漆黑“病气”与“怨念之虫”。

      疫病是表,人心之怨是里。

      而她,她作为兆朝的皇太女,能做什么?

      金鸡纳树能治好一时的疫病,如何去治疗人心的乡愁与怨恨?

      许久许久,璇玑从画像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抬眼看向沈醉,目光清亮,向他道:

      “沈醉,我想再去一趟幻花宫。无论如何,大祭司赫川此次出手相助,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致谢。”

      沈醉点点头,“嗯,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说完他还特意扫了一眼风黎。

      看到没,就算你同她成亲了又如何?

      最后能陪着殿下的,只有我。

      感受到沈醉那道平静却极具分量的目光,风黎抬起了眼。

      碧绿的眸子对上沈醉的视线,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轻轻绷紧。

      不过,风黎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璇玑的方向走近一步,那姿态仿佛在说:

      他无需争辩,亦无需证明。

      她和他,早已是拜过天地,名正言顺的眷侣。

      沈醉暗暗咬牙,也向璇玑走近了一步,顺便还挽住了她的胳膊。

      璇玑何等敏锐,几乎立刻察觉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微妙的暗流。

      真的是……无处不在的雄竞啊。

      还好公子景不在这里,不然她真的吃不消。

      她暗暗扶额,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未觉,只是将话题自然而圆融地接续下去:

      “好了,正事要紧。致谢是其一,” 她先对沈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陪伴,“毕竟赫川大祭司确实帮了大忙,我们带着诚意去,礼数要做足。”

      紧接着,她目光转向风黎,语气里多了几分商议的意味:

      “其二,也是想向曲宫主请教些疑惑。风寨主如今执掌白水寨,对南荒与中庭之间的症结想必也有体会。我此行若有所得,或对两境未来的交往也有所裨益。”

      她笑眯眯地看了看两人,最后总结道:“所以,沈醉陪我走一趟,权当护卫兼信使。风寨主肩挑重任,寨中百废待兴,还需你多多费心。咱们各司其职,如何?”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沈醉的“陪”定位在了正经理由的护卫与同行者角色上,又将风黎抬到了“合作方”与“利益相关者”的位置,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和参与感。

      璇玑都要佩服起自己的端水功力。

      沈醉听了,眼底那点小得意收敛了些,但神情明显舒坦,抱着胳膊“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护卫兼信使”的官方定位。

      对他而言,反正能跟着就行。

      风黎则微微颔首,碧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看穿了她这和稀泥的伎俩,但并不戳破,反而从善如流:

      “殿下思虑周全。幻花宫地位超然,殿下亲往致谢请教,确有必要。沈少侠身手不凡,有他同行,安全无虞。寨中之事,我自会处理,殿下不必挂怀。”

      璇玑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些头疼。

      江山遍地修罗场,未来她只求……后宫和谐,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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