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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鸳鸯错(9) ...

  •   听到那声撕裂夜空的尖叫,璇玑脚步猛地顿住。

      她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木匠家那两个孩子中稍大的那个男孩。

      几天前,她曾亲手将药水喂进他们口中,将他们从疟疾的高热与昏迷中抢了回来。

      孩子的哭声里浸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璇玑迅速做出决断,转向风黎:

      “你和沈醉继续循着线索追查蛊师下落,我去木匠家看看。”

      “不可!”沈醉几乎是低吼出声,他一步跨到她身侧,斩钉截铁,不容反驳:“若你一定要去,我必同行。否则,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的眼神里有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血丝,璇玑看着他那副仿佛随时会崩断的紧张模样,心知此刻任何关于“大局”或“分头效率”的说辞都毫无意义。

      她只好略带歉意地看向风黎,话未出口,风黎已了然地微微颔首,碧眸中闪过一丝理解与担当:

      “我通晓些许巫蛊之术与追踪法门,独自行动或更便宜。若真撞上正主,也能周旋一二,为你们争取时间。”他语速平稳,将风险轻描淡写地带过,“人命关天,你们快去吧。”

      风黎的善解人意与挺身而出,让璇玑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若在平日,她或许会赞他一句“深明大义”,但此刻情势危急,她只能深深看他一眼,郑重道:

      “那你千万小心。我们处理完便来寻你。”

      沈醉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竹门,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与某种阴冷腐败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璇玑与沈醉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曾几何时,那具本应静静躺在幽暗石窟中、作为“蛊基”的女尸——日果,此刻竟直挺挺地立在简陋的竹屋中央!

      只见它双手死死掐着木匠的脖子,披散的黑发里一张青紫的面庞上,隐约可见一团团黑气状的按蚊在空洞的眼眶里穿梭。甘叔一个壮年汉子,竟被掐得面色青紫,眼球暴凸,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手徒劳地掰扯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双脚在半空中无力地蹬踹。

      说时迟那时快,沈醉低喝一声“低头!”,手腕一抖,湛卢剑并未出鞘,而是连鞘如棍,裹挟着凌厉劲风,自斜下方向上疾撩,精准狠辣地扫向日果尸身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微声响。那死尸扼住甘叔的手臂被巨力击得向外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钳制稍松。沈醉另一只手已迅如闪电般探出,抓住甘叔的后领,运劲向后猛拽!

      “砰!”

      甘叔被甩到一旁,撞翻了一张竹凳,瘫倒在地,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干呕,脸上一片劫后余生的死灰。

      而那具人蛊,被沈醉一击打断手臂后,竟只是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黑洞洞的、翻涌着黑雾的“眼眶”,“望”向了墙角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两个孩子紧紧蜷缩在一起,吓得连哭喊都失了调,小脸上满是涕泪,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沈醉!别让它靠近他们!”璇玑厉声喝道,同时已经拉开金铃儿赠与的弓弩。

      没等利箭射出,沈醉早已再度欺身而上。

      剑鞘化影,疾风骤雨般击向日果尸身的膝盖、腰眼等关节处,意图将其彻底拆解、制服。

      然而那尸身虽动作僵硬,却一步一顿地挪向墙角。

      就在这时,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甘叔,望着那具曾是他妻子的躯体,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发出嘶哑破碎的哀鸣:

      “日果……是我……是寨子……对不住你啊……”

      “你就看在……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放过……放过小安和小悦吧……”

      但日果仍旧执着向两个孩子的方向靠近。

      即便知道日果已经变成怪物,但出于孩子依赖母亲的天性,兄妹俩依旧没有躲闪,只是抱紧彼此,眼里溢满泪花,呜咽道:“阿娘……”

      就在日果距离两个孩子只有一米之遥的时候,璇玑手里的利箭终于离弦而出。

      日果的尸体重重倒地倒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然而,倒下之际,它剩下的那只手臂,竟缓缓抬起,朝着孩子的方向,五指微微屈伸,仿佛……

      想要触摸,又像是要攫取。

      看到这一幕,璇玑心头猛地一震。

      母亲……不是应该拼死保护自己的孩子吗?

      为何日果死后化作的这东西,那诡异的“执念”,竟似乎是……想要“带走”他们?

      想起刚刚甘叔的话,璇玑几步跨到甘叔身边,“甘叔,日果她……究竟怎么回事?你所说的对不起她,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

      面对璇玑的质问,甘叔老泪纵横,断断续续,说出了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日果……她、她也是好多年前,从中庭逃难过来的……本来想投奔远亲,半路上……被我瞧中了……”

      “瞧中了,她就愿意吗?”璇玑追问,声音发紧。

      “一开始……哪能愿意呢?哭,闹,跑……都被抓回来了。”甘叔的声音充满了痛苦的愧疚,“后来……时间长了,老大、老二先后出生……中庭那边又一直兵荒马乱的……她慢慢地,也就不提了,认命了……”

      “再后来,听说中庭统一了,太平了……日果的心思又活络了,想回去看看爹娘,看看老家……我、我害怕她一去不回,孩子没娘,就拦着,吵了不知多少回……可谁知道,最后……最后她还是……”

      话音未落,一团黑雾从日果尸体里逸散而出,将甘叔整个人包围!

      甘叔重重倒地。

      很快,他的血肉迅速干枯、坍塌,变成一具蒙着焦皮的死尸,失去了所有的气息。

      那是怎样深的怨念,即便死亡,也无法化解分毫。

      凝视着甘叔与日果的尸体,璇玑明白了。

      一个乱世流离的女子,被迫在异乡扎根,生儿育女,将半生困在这陌生的群山之中。

      当故土重归安宁,那深埋心底的归乡之念破土而出,却再次被夫家、被孩子、被这现实牢牢锁住。

      最终,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带走了她的生命,而那浓烈的不甘、思念、或许还有对自由的渴望,与未能归乡的深深遗憾,全都凝固在了死亡的那一刻。

      日果的身世是这样,那么……

      风黎的娘亲,那位出身安平郡太守府的姚氏小姐呢?

      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中庭贵女,难道当真会是心甘情愿,远嫁到这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南荒夷寨,与一个异族男子为妻?最后,更是落得一个被诬偷窃、活活烧死在祭台上的凄惨结局?

      璇玑不敢再细想下去。

      她正欲唤沈醉一同返回竹楼,竹门却在这时被猛地撞开!

      风黎踉跄着跌进来,气息急促,肩头衣袍似被利爪撕裂,渗着暗红。而他搀扶着的另一人,更是让璇玑与沈醉瞳孔骤缩——正是寨主风息!

      “快走!”风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寨子里……疟疾彻底爆发了!染病的人都……都像疯了一样,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疟疾爆发?失控?

      璇玑与沈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他们快步抢到门边,向外望去。

      只一眼,便觉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夜色笼罩下的白水寨,已非他们熟悉的静谧山居。

      各处竹楼间、小径上,影影绰绰尽是摇晃蹒跚的人影。那些人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瘆人,双眼布满血丝,口角不受控制地淌着浑浊的涎水。一旦嗅到活物的气息,便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撕咬、抓挠。

      简直是群魔乱舞。

      “这……不是普通的疟疾!”沈醉握紧剑柄,声音发沉。这景象,比战场上的血腥更让人心底发寒。

      风黎将昏迷的风息小心安置在屋内相对安全的角落,转身看向璇玑,碧眸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白水寨的祸事本与你们无关,没必要蹚这浑水。趁乱从后山小路走,或许还能……”

      “不。”璇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

      她目光扫过外面疯狂的人影,最后落回风黎脸上,“我与幻花宫赫川大祭司立下赌约,三日之内解决此地疫病源头。如今期限未至,赌约未消。哪怕只为信守承诺,我也必须留下,撑到他带援手赶来为止。”

      更何况,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那些曾是活生生寨民的“怪物”,也让她无法转身离去。

      璇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窒闷,迅速恢复冷静的研判。目光扫视周围地形,对沈醉和风黎快速道:

      “硬拼无用,反会伤及这些被控制的寨民。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避免他们自相残杀或扩散出去。”

      她指向寨子东侧:“那里是晒谷场,地势开阔,三面有矮石墙,唯余一面出口较窄。我们先想法子,把所有染病失控的人,引到晒谷场去!集中起来,再图后计!”

      沈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围起来?好主意!我去制造声响,吸引他们注意!”

      风黎也点头:“我熟悉寨中路径,可以引导他们转向,避免他们冲散。”

      “小心,不要被他们伤到,避免直接接触!”璇玑叮嘱道,自己则迅速在屋内寻找可用的东西——铜盆、铁器,任何能发出巨大声响的物品。

      三人再不迟疑,分头行动。

      沈醉轻功卓越,纵身跃上附近竹楼屋顶,抽出长剑,以剑身猛击檐角悬挂的铜铃,同时灌注内力,发出长啸:

      “这边!过来!”

      刺耳的金铁交鸣与啸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立刻吸引了大量寨民的注意。他们猩红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嗬嗬低吼着,跌跌撞撞却又异常执着地朝着沈醉所在的方向涌去。

      风黎则在地面穿梭,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时从巷弄岔口现身,投掷石块或快速掠过,将一些偏离方向的寨民重新引回通往晒谷场的主路。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似乎对这群失去理智者的行为模式有着本能的预判。

      璇玑没有贸然加入吸引的队伍。

      她一边敲击着铜盆制造持续的噪音作为引导背景,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整个“引流”过程的缝隙,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冲向寨子深处或后山。

      三人虽初次如此配合,却在危急关头展现出惊人的默契。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越来越多的“疯人”被成功引向晒谷场方向。

      就在局势看似逐渐被拉回掌控之际——

      夜风送来的,不止是血腥与疯狂的嘶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吟诵?

      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又像是枯骨在风中碰撞,一字一顿,透着浸入骨髓的阴冷:

      “黎……儿……我……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肯……同我……一……起……”

      声音入耳,璇玑瞬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个声音是……?”她猛地看向风黎。

      风黎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停下脚步,望向寨子最高处那栋竹楼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低声道:

      “和我想的一样……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她?”璇玑心头一紧。

      风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向高处。

      璇玑顺着他的指引,抬头望去。

      只见寨中那栋最高的竹楼顶端,一轮惨白的圆月恰好悬于其飞翘的檐角之后。而在那清冷月华的勾勒下,一道纤细的、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屋顶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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