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开芯小馒头

186、旧影3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那颗被离蓉揣在心口的蛇蛋，依旧沉寂得没有半分动静。

　　她早已熬红了眼，魔怔般四处打探，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一句谗言

　　——以王的心头血温养，死蛋亦可焕发生机。

　　于是，离蓉寻到了人族边陲的一个蕞尔小国。

　　那时的小国早已风雨飘摇，边境狼烟四起，邻国的铁蹄几乎要踏破都城的城门。

　　她找到那垂垂老矣的帝王，一字一句定下协议：

　　她护他的国祚绵长，他死后，以心头血相赠。

　　帝王喜出望外，当即应下。

　　可这世间从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

　　离蓉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次次在深夜潜入战场，动用妖力掀翻敌军的营帐，震碎他们的兵刃。

　　她的妖气太过浓烈，很快便打破了诸国间的微妙平衡。

　　那些被击退的国家恼羞成怒，竟联合起来，请来数位执剑的修仙者。

　　…………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都城上空，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城外的旷野上，旌旗猎猎作响，寒光凛凛的剑锋直指城头。

　　为首的修士白袍胜雪，手中长剑嗡鸣不止，身后的大军甲胄鲜明，马蹄踏过的地方，尘土飞扬。

　　他们没有半句劝降，只待修士一声令下，万箭便要齐发。

　　离蓉站在城头，一身鲜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手抚了抚心口，那枚蛇蛋一直被她护在心田。

　　百年的耗损早已让她妖力大减，面对这等阵仗，她连还手的底气都快没了。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白袍修士的声音裹挟着灵力，响彻云霄。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发难。

　　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直逼离蓉面门。

　　离蓉瞳孔骤缩，侧身堪堪躲过，剑气却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在城墙上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大军应声而动，喊杀声震天动地。

　　修仙者们踏着飞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各色法术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

　　离蓉咬紧牙关与他们缠斗。

　　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支淬了金光的羽箭破空而来，箭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直射向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离蓉浑身一僵，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下意识地捂紧胸口。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金羽箭竟被一股蛮力弹开，掉落在地。

　　一道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的身后。

　　那是个穿着一身破旧轻甲的小兵，甲胄上布满了刀痕，脸上还沾着尘土与血污。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离蓉一眼，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柄豁了口的长刀，与她背靠着背，稳稳地站在了一起。

　　城楼下的喊杀声还在继续，飞剑的寒光映着小兵挺直的脊背。

　　他的呼吸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就没人能伤她分毫。

　　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厮杀声震得城头的砖块都在轻颤。

　　离蓉与那小兵背靠着背，刀光剑影里，两人的呼吸早已乱作一团。

　　小兵手中的豁口长刀砍得卷了刃，身上的轻甲被划开一道又一道血口，鲜血浸透了甲胄，在冷风中凝成暗红色的痂。

　　离蓉的妖力早已见底，只能靠着本能格挡。

　　一柄淬了灵力的长剑破空而来，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直刺离蓉后心。

　　她瞳孔骤缩，却已无力回身

　　——只听小兵闷哼一声，竟硬生生扭转身体，用自己撞向那柄剑。

　　利刃破甲的声响刺耳得可怕，长剑从他的左胸穿透，带出滚烫的血珠。

　　小兵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只是喉间溢出的血沫染红了下颌。

　　温热的、带着淡淡血气的心头血，溅落在离蓉的衣襟上，像是绽开了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那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直直钻进离蓉的心口。

　　“蓉……”小兵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攥着长刀的手缓缓松开，身体重重向后倒去，撞在离蓉的背上。

　　就在这时，离蓉的心头猛地一颤。

　　那颤意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田深处轰然苏醒。

　　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骤然从她的胸口迸发而出！

　　金光穿透了她的衣袍，照亮了暗沉的天际，连厮杀的喊叫声都被这光芒压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蛋壳碎裂声，在金光中响起。

　　无数细碎的金芒从光团中涌出，凝聚成一条矫健的龙影。

　　那龙不过丈许长，鳞片如熔金锻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须飘扬，一双龙眼锐利如电。

　　它甫一现身，便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声浪席卷四方，竟将周围的修仙者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龙影腾空而起，长尾一甩，掀起滔天劲风。

　　它掠过城头，金色的利爪抓向那些踏剑而来的修士，所过之处，飞剑寸寸断裂，法术光芒尽数溃散。

　　龙息喷吐而出，化作烈焰洪流，席卷了城下的大军，甲胄在烈焰中融化，旌旗成了燃尽的灰烬。

　　它横空掠过战场，如入无人之境，金鳞闪耀间，千军万马竟无一人能挡。

　　剑光、箭矢、法术，在它面前都如螳臂当车，被轻易撕碎。

　　不过须臾，城外的喊杀声便被惨叫声取代，那些气势汹汹的大军，早已溃不成军，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直到最后一名修士狼狈地化作流光遁走，战场之上，只剩下满地狼藉。

　　那金色的龙影悬停在半空，龙须轻颤，龙眼望向城头的离蓉，竟带着一丝微弱的依恋。

　　可下一刻，它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金色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开始寸寸黯淡。

　　龙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龙吟声也变得凄厉，像是在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金光渐渐褪去，龙影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道纤细的黑影，“啪嗒”一声，轻轻落在离蓉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条小黑蛇，通体乌黑。

　　它虚弱地蜷起身子，吐了吐芯子，一双蛇瞳清亮如水，定定地望着离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