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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拜纯阳妄求仙药 得相助终脱樊笼(728年 ) 初入纯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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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的雪下了几个昼夜,天地一片素净。偶有弟子比试的铮铮之音溜过白雪蓬松的屋顶,如羚羊挂角,清脆飘渺。
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峰,往来安静虔诚的香客,蓝缨素裳的弟子踏着整齐的步伐执剑巡回,袅袅炉烟在薄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祥和的云气卷过檐梢,宝铎和鸣,风中传来似有似无的空灵之音,如玄音妙语,涤净心尘。当祁进一脚踏进这个干净得不似人间的世界,皂靴微陷于雪地之中,他不禁陷入一时恍惚。但很快,他回过神,拾阶而上,在洁白的雪地中留下一串漆黑的脚印。
纯阳待客的大殿中一派静谧,风拂过明黄长幡,透过窗棂的夕阳照亮了一束尘,道童于一旁缓缓倒茶。
祁进轻轻拔动手中素色茶盖,觑着眼瞧向对面的人。
李忘生乃是纯阳掌门吕洞宾座下大弟子,吕洞宾退隐,李忘生便代为纯阳掌门,暂理门派事务。他鬓发如墨,眉目疏朗,额间一点朱砂,更衬得肤色白皙。虽年过而立,面上却仍留存着难得的如稚子般的天真。虽面无须髯,却神色亲穆,举止端重,自有一派掌门威仪。
“此乃纯阳特有的雪顶白茶,阁下以为如何?”
祁进微不可见地皱眉,“废话不必多说,祁某为何而来,想必李掌门心知肚明。还望纯阳早日为圣上献上生长不老之药,也省得我多费口舌。”
此次祁进受命来纯阳宫求取不老药,哪怕他与李忘生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老药,却也少不了应承往来一番。
李忘生端起茶碗,静静地吹拂碗面上缓缓升腾的袅袅云烟,“阁下早已不是第一次来纯阳,纯阳有无长生不老药,阁下难道不清楚吗?”
“咔。”
祁进轻搁下茶碗。
“纯阳有无长生药,祁某怎会清楚。祁某奉命索药,至于拿不拿得出药来,那是纯阳应当考虑的事情。”
李忘生低下眉头,轻啜了口茶。
此子顽固,对凌雪阁忠心耿耿,全然不似师父所说,已生二心。
但师父平生所言,甚少出错。
“当年我于长安初见他,凌云意气,瞧着颇有一番抱负。这般人物,又岂会安于做一把刀,隐于寂寂寒夜,没世无闻?”
“若能将此子纳入纯阳,定为纯阳一大助力。”
那日师父于凛冽山风中飘渺的话语还清晰可闻,眉峰微蹙,话音悠扬却又坚定,只是……他当真愿意舍了凌雪,归于纯阳门下?
“素闻阁下长安盛名,却不知,鼎鼎有名的刺客大人为何接下到纯阳求药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
祁进不悦拧眉,“此事似与纯阳无甚关系。还望李代掌门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李忘生闻言,也不生气,只好脾气地笑笑,“此事如何与纯阳无关?师父他老人家还道阁下终是想通,欲赴当年之约。”
当年祁进在李林甫手下,随“独怆然而涕下”小组于长安执行任务,恰逢纯阳子吕洞宾欲入皇宫觐见。
本是匆忙一瞥,却不想吕洞宾忽连施数招将他擒下,温言劝他向道,正所谓,“谁能世上争名利,臣事玉皇归上清。”吕洞宾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可那会儿祁进正沉迷于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欣喜与激动当中,上层的重视与栽培,与同伴生死相付的信任,刀口舔刃的刺激。正踌躇满志,又如何愿意放弃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一切?他好不容易得到这一切,却有人来劝说自己放弃?简直莫名其妙!
他拒绝了。
吕洞宾也不强求,少年意气当浓,志踌躇,不肯休,不过是缘分未到罢了。
童子上前添茶,茶水澄澈,横波于小小一只茶碗中晃荡,泛起层层涟漪,跳跃的光弧消弭在光滑的碗壁。
回想起过往的痛快与酣畅,难免不连带想起近日抑郁于心的愁闷。
静好良夜,他也曾辗转难眠,暗夜中起身倒一碗凉茶,饮罢一壶,寒露沾衣。
透过窗棂的清辉寒霜似雪,他扪心自问,“祁进,你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吗?你当真甘愿在那凌雪阁中做一把无知无觉的刀剑?像那所有长眠于墓林的凌雪弟子一样,再无人记得你姓名?”
他也曾沉迷于刀刃舔血的日子,为摆脱了过去的一事无成而欣喜。
而如今,他却有些厌倦了。厌倦了总是在漫漫黑暗中擦拭剑刃,擦着流不尽的鲜血,来日便此番于黑暗中埋葬。当年少的热血退却,在凌雪阁的日子,连梦都是冷的。
谷云天一案,情报有误,他错杀忠良,那个一片血色中神色凄慌的女孩儿,那还天真懵懂着的眼瞳里,充满了恐惧和凄惶,像一只被残忍撕扯开的蝶蛹。他突然想起夜夜擦拭的雪色锋刃,与她的浅色瞳眸相比,竟不知哪个更清亮。吕洞宾当年之语,忽如万均雷霆将他击醒:“剑为道非器,祁进,你是要做那杀人之剑?还是活人之剑?还不速速开悟!”他才堪堪回神,从那不算漫长的,意气风发的两年中回过神。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也曾颠沛流离,街头求生。被人高马大的孩子推搡,被嘲笑,被捉弄。寒夜无处寻觅庇身之所,饥渴时吃不上一口热饭茶汤。他也曾庇佑过破寺的乞儿,救治倒地的路人,虽未受业蒙学,却也知何为善,何为义。他也曾幻想如韩信般,忍受胯下之辱,多年后封王封地,回到这座小城,吐气扬眉,却让当初那个羞辱自己的少年做个小官。
而在凌雪阁中,一把把冷酷锋利的刀剑锋刃相向,仅靠着锐利冷锋擦出的些许火花来维持热度,一不留神便碎成了片片支离的明光,空落落青砖石上一声脆响。
耳边似乎又响起纯阳弟子的诵经声:一切诸法,相好不同,苦乐殊别,皆有因缘。由其业行,信心不等,造恶行好,受报无差,如影随形,如响应声……
凌雪阁,他曾于其中如鱼得水,而今却视其为樊笼。
祁进神色恍惚,终是露出几分端倪。
李忘生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
室中有檀香缭绕,茶香四溢,水波渐平,李忘生端起热茶吹了吹,复又放下。缓言道:“阁下以为,纯阳如何?”
于这一片幽静之中,这八字砸在祁进心头。祁进抬眼望去,只见李忘生双眼微阖,老神在在,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提起。
不知李忘生此问却是为何?
祁进心中似有万千语言闪过,诸多思量,终汇成一句——
“纯阳超然飘渺,遗世独立,实为世外仙境。”
他浸染鲜血多时,已不知有多久未曾享受过这份静谧详和。放下紧绷的心弦,抿一口温热的茶。窗外似有微风袭面,夹杂着华山淡淡的风雪。恍惚间,他的魂魄似于半空中俯看,清醒又薄凉,审视着自己的肉身,也审视着自己短暂的十七年光景——
生不知父母,踽踽独行。受尽欺凌,立志成名。有幸得一剑簿,日夜勤勉不怠,小有所成。投身神策,不被重用。后又得姬大哥举荐,高力士青眼,十五入凌雪,如今两年刺客,满眼血色。回想起来,他这十七年,竟不曾有一刻驻足停歇。
可他又如何能停下脚步?
青绿茶汤倒映出冷淡的双眼,一如那一个个披着清辉独自自省的夜晚。微微侧首,祁进望见窗外的飞雪,忽而又想起不久前他初上纯阳宫,正巧遇上纯阳年轻一辈弟子于太极广场比试,不过十一二三的年纪,提着木剑板着脸作礼。剑术虽显稚嫩,一来一往,却也有模有样。
他那会儿是什么神情呢?
想必不曾有欣羡。
时李忘生负手立于他身侧,“纯阳弟子多为弃婴孤儿,或年少流浪,不远千里拜入山门,或自幼时便为纯阳收养,生于斯长于斯,朝夕相处,便亲如一家。”
祁进神色冷冷,“遮风避雨顾然不错,少了磋磨却难担大事。”
恰逢吕洞宾不远处经过。
同是少年成名,惊才绝艳。
风吹动衣袖,吕洞宾的目光放远了。他似乎看到老君宫翘起的一角飞檐,连绵雪峰上白云如轻羽缓缓曳过,再远些,论剑台白雪覆盖的山石耸入云天,松石下,恍惚有一桀骜少年持剑,身影翻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祁进听得李忘生轻叹,“出生入死,百味皆苦。若是贫道能为他们担去一些,也是极好的。”可只有淋过风雨,历经寒楚的人,方才会加倍珍惜照耀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阳光。
年少漂泊不定时,他也曾幻想拥有的一处安定的居所。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弱者才会沉溺于安逸。他要的是不断地变强,要的是名扬四海,要的是谁也不能看轻他。因是,他为自己单取一个“进”字,便是为的时刻告诉自己,他的人生,没有任何退路,只有不断前进,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才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祁进抿唇,他不是单凭他人两句言语就可打动的无知少年,他有他的追求,他的寄托,纯阳是个好选择,可是,他当真可以如此轻易地被选择吗?何况还有姬大哥……李忘生还在絮叨着,“仙境实不敢当,华山积雪千年不化,且地势险阻,与世相隔,无怪乎世人有此一说。只是长处山中,纯阳弟子也实有些天真了……”
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恍惚间,骤听得一句“纯阳弟子总是疏于习武,招式之间,软弱无力,锋芒不足,不知纯阳弟子可有此幸,得阁下为西席?”
我?西席?
祁进怔愣。
他一介凌雪阁杀手,旁人手下的刀,如何当得了大唐第一武林宗派的先生?
窗外有风雪拂过松枝,捎来三清殿中香客的虔诚祈愿,抖落一地细碎声响。一轮红日隐在山的那头,天色暝然欲暗。再过一会儿,纯阳宫闭寺的钟声便要敲响,霜降已过去了四五日,山间寒意瑟瑟,香客寥寥。
李忘生只是端茶喝水,也不催促。好一会,祁进才艰涩开口,“多谢……”
堪堪说了两字,忽有喝声如霹雳惊弦,穿门透窗而来——
“痴儿!还不醒悟!”
忽的殿门豁然洞开,隐约见一人影踏寒风碎雪而来。
李忘生一闻其声,便起身让座行礼,尊声道:“师父。”
祁进也不由肃了脸色,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此人进得屋来,脱下斗篷,只见其须发皆白,双目炯炯,穿着一身朴素道袍,百纳布鞋。虽是从风雪中来,却不曾沾湿一处,步履之间更是暗藏玄意。
这人便是纯阳子吕洞宾,师从正阳子,入道颇迟,却与子虚道人、玉仙子、乌有先生并称“初唐四杰”,“纯阳子虚,翠玉白衣,四杰之首,纯阳为尊”。如今虽已渐隐江湖,其实力却不可小觑。正是他一手开创了纯阳一派。
相传,“隋开皇十七年(598),高祖临岐州,有道人以善相请见。时太宗年四岁,见之乃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故取之为名。后又献《开元典论》一册,记开国之道。言世有纯阳,寻之可得大统之法。”此人据说便是吕洞宾之师,正阳子。而后唐圣历二年(699),圣人(李隆基)闻此说,暗加探访。纯阳子吕洞宾伺时献上《大统典论》一册。武后闻之,召其入宫,求福禳灾。至武周长安四年(704),吕洞宾于华山造纯阳观,大开武学之门,凡大唐子弟皆可入观求艺。
只是其座下大弟子,却是赫赫有名的逆贼谢云流,当年吕祖入宫时,其弟子与废帝李重茂交好,乃至为此叛出宫去,纯阳因此卷入皇室纷争。如今开元十六年(728),今上虽曾于开元十一年(723)于纯阳祭祖,然帝王心事,难以捉摸,这年之后,投龙奠玉,皇族入道,皆未选择华山。后来渐有传言流出,原是那逆贼谢云流这几年在海外大招门徒,动作颇大,惹圣人不怿。李林甫上任吴钩台,同高力士为向圣人献谄,以求取长生不老药诘难纯阳,二人为天子近臣,其中或许未尝没有讨好试探之意。祁进没有想到,自己竟能再引得吕真人出面。世上珍稀之物多以其所值相易,那么纯阳,又想从他这获得什么呢?
吕洞宾于案前坐下。李忘生摒退小童,亲自为其奉茶。
吕洞宾把玩着茶碗,“祁进,你可要想好了,错过这次,你可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祁进咬着牙,不发一言。
“还是说,你当真觉得,凭你自己,能脱离凌雪?”
确实。真想要离开凌雪阁,如何能毫发无伤?他既知朝廷诸多秘事,凌雪阁又如何容得下他离开?这些,他心里都清楚,却仍怀有侥幸。他知道,要想离开凌雪却仍能成一番事业,他要做的,和叛阁几无二别,“伊夜看剑满城花”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可是,他却不能拖累姬大哥。
而纯阳,又能信几分?
吕洞宾却不紧不慢喝起了茶,“我有一弟子,名上官博玉,他的身份,想必你也清楚。纯阳容得下白衣黔首,也容下王公贵族。”
他叹息一声,放下手中茶碗,“莫要再执迷不悟,仁善归至德,奸凶造恶根。祁进,你是要在那凌雪阁一辈子做人手中刀刃?还是要入我纯阳,为我座下弟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听闻吕洞宾的叹息,祁进险些落下泪来,这一声叹息,不是为他高超的剑术,不是为他杀人的技巧,只是单纯为他这个人。“仁善归至德,奸凶造恶根”,祁进细品此句,忽然惶惑自己双手到底造下了多少罪恶。
此时红日完全坠下了,霞光散尽,远山层层叠叠,闪着黛色的光。不知何时,小童已悄悄上前点亮了烛台。豆大的火苗摇曳着一室静寂,昏黄暗淡的光却将满山凛风霜雪阻之于外。
一室寂静中,吕洞宾只喝着茶不说话,祁进咬着牙,额上渗出涔涔冷汗。他知道机会难得,他也知道,纯阳未尝不是个好去处,可是凌雪阁的入阁誓言如在耳侧,与姬大哥的生死相托又如何能背弃?
噹噹噹——
闭观的钟声敲响了。深厚悠扬的钟磬声在山间回荡。
眼看的茶汤渐凉,祁进心知,他不能再犹豫,错过这次大好机会,他不知道何时才能成为真正顺从自己的心意行事。对不住了,姬大哥,你我终究是殊途莫路。
祁进一撩衣袍,直挺挺跪在吕祖面前。
“祁某愿与凌雪划清干系,拜入真人门下。”
吕洞宾在半遮的茶碗后露出了笑脸,“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再也无法回头,你可想清楚了?”
祁进低垂着头,“是,祁……弟子明白。”
“好!”吕洞宾抚须大笑,“好!好!既如此,且待为师为你走这一趟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