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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秦阳 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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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针好吵。
明明没有声音,涂青云脑内却追随着金属针的旋转运动配上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秦阳说他会来,那他一定会出现。但是什么时候?他换号码了吗?她该不该给他打个电话?
好吵。
她在沙发上端坐着,十点整,定了时的扫地机器人比她先一步动起来,这个移动的物体吸引了她逸散的注意力,涂青云想,她得浇花。
每种植物的浇水频率都不一样,怕自己忘记,她还做了日历表挂在墙上。
今天是球兰和海芋。
指针与数字十一吻合,门铃也在这时响起。涂青云一下没拿稳提壶,水洒了一地,她愣住,不知是该先拖地还是开门。
时间静止了几秒,或者更长,门铃再次响起。
开门。
秦阳还是昨天的打扮,没了外人,他的笑意浅了几分,看着她的目光满是不赞同:“我刚才躲在视线死角,你没确认是谁就开门了?”
“还能有谁?”涂青云说,随手把提壶放在了鞋柜上,“你等一下,我去拖地……”
秦阳顺着她的脚步方向看见那片水渍,叹了口气,拿起提壶:“慌什么?我能吃了你不成?”
他把提壶放回园艺工具的架子上,一边脱掉帽子、围巾、外套,一边在屋内逡巡。
像是在翻检她的内脏。涂青云把拖把扔回桶中,拧干水:“你吃过饭了吗?没有我们出去吃。”
“赶我走?大部分馆子都关门了,出去也没饭吃。”秦阳瞥见桌上的曲奇,捻起一块,“你平时吃什么我吃什么,说来酒店我退房了,看来你这也没别的房间,借用一下客厅。”
像是石磨碾碎谷物的声响,那块曲奇落入他腹中。涂青云闷头去翻找速冻水饺,等水烧上,她转身,正好撞进秦阳的胸膛。
秦阳扶住她:“你小心一点。”
“是你太碍事了。”涂青云把他往外推,“坐着等去。”
与昨天不同,秦阳今日背了个大包来,包侧还挂着一双替换的球鞋。
涂青云从没见过这种风尘仆仆到邋遢的秦阳,深吸一口气,从厨房探头:“要洗的拿去洗,我房间有备用睡衣,你洗个澡换上。”
秦阳才从包里抽出电脑,闻言一顿:“你男朋友的?”
“干净的,消过毒了。”
“他比我高啊。”秦阳打开电脑,“吃完再洗。说来,你没和他提过我。”
“……”
饺子在水里煎熬,涂青云从窗台上掐了把豌豆苗,冲两下扔入锅中。
“看来你还想给他留个好印象,那个邻居也是。”秦阳说,“你还是没变。”
键盘有节奏的敲打声与沸腾声组成二重奏,涂青云关掉火,把饺子捞出来装盘摆在两人之间,推了一份香醋过去:“工作?”
她问的是他屏幕上的文档,密密麻麻全是字。
“也算吧。”秦阳含糊了过去,合上电脑,“昨天人多,有些事没法说。去年,我爸过世了。”
涂青云耳中嗡嗡作响。
为什么要告诉她?秦叔和她早就没关系了。
“肾衰,很快就走了,他死前还挂念你来着。”秦阳夹起饺子,“‘好歹做了七八年家人,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闯荡,不容易’……什么的。他印象里你还是个高中生呢。”
涂青云撑住额头,筷子放在碗边。
“他应该模模糊糊知道我们那些事,但他不怪谁,也没什么可怪的,路都是我们自己走的。”秦阳盯着她,慢慢咀嚼,“下葬时我顺便去看了涂姨的墓,你多久没去扫过了?好歹清明上柱香吧。”
“我脸皮没那么厚。”涂青云双手掩面,“我也……对不起秦叔。”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还对不起我了?退学是我自己的事,现在我算自由职业者,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说难听点就是无职,”涂青云放下手,面上干爽,眼底却有血丝,“你不是休学吗?”
秦阳笑笑:“我也想证明路不止有一条,虽然这事挺让我爸生气的。但还好,前几年他也接受了,说我能养活自己就行。”
毕竟这是秦阳。
做什么都做得好的秦阳。
涂青云觉得自己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怎么找过来的?离开Z城了?”
“商业机密。”秦阳俯身,在脚边的包里翻找,“全国各地跑吧……还不是你突然从花店离职,联系方式也全换了。我那会儿都想找你那个男朋友一起抱头痛哭了,姐,做人得有点良心。”
他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两张机票,摆在涂青云手边。
是回Z城的票,日期在年后,其中一张有她的名字。
“你看你,花了六年你也没走出来,反而越陷越深了。”秦阳抓住她瑟缩的手,摁在机票上,“和我回去一趟,你必须直面过去。”
*
生物钟让祝秉寒六点就醒来了,把家里打扫一圈,他对着热腾腾的午饭陷入沉思。
不知道那厮怎么样了,那个秦阳又是什么情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可能共处了好几年,不是他满脑子只有男女之事,是涂青云和秦阳很不对劲。
真有人会在乎重组家庭的姐姐在乎到这份上吗?大过年不远千里地跑过来,当事人本人可是把他删得一干二净。
大哥别说二哥,他好像没资格质疑。
可那是因为他喜欢涂青云啊。
心思走入死胡同,祝秉寒轻轻甩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振作起来。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就此放下,转身回老家过年,还是像橡皮糖那样粘上去,不死不休。
手机突然震颤,迟疑一秒,翻过来,来电显示为“祸害”,他迅速接起。
这可真是新鲜,自从来到A城,涂青云从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喂?”
对面气音绵延,仿若情人耳语。真空期无比漫长,耐心耗尽前,他的呼唤才得到回应:
“寒天,我想再和你说声谢谢,项链很漂亮,我很喜欢。”
不用面对面,他俩都平和了许多。祝秉寒按住上扬的唇角:“那就好,不许退货,也别给妍妍发红包。”
苦笑声后,涂青云说:“她没收。你妹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跑回来的借口是公司要他发个机密文件,文件存在他的个人电脑上,不得不回。两天了,发文件能花多少时间?妹妹问到涂青云头上,怕是也看穿了他别有所图。
祝秉寒给不出具体时间:“你还好吗?和你弟弟聊完了吗?”
“嗯。”
一个冲动涌上心间,祝秉寒诉诸于口:“……跟我回去。”
“什么?”
“跟我回去,我带你见见我爸妈,以前我就和他们提起过你,他们……会喜欢你的。”祝秉寒说,“求婚、戒指……这些我之后再准备,青云,嫁给我吧。”
涂青云捂住扬声器,止不住的惊讶。
她下意识去窥探秦阳的神色,他离得远,刚洗完澡换上了祝秉寒留下的睡衣,长发没吹披散在肩,布料沁出深色。他正哼着歌敲键盘,应该是没听见。
她再次把手机凑在耳边:“……你吃错药了?”
“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后悔。”另一头说,“把你的时间、你的人生……分给我,我想承担你的痛苦,想和你一起生活。”
“你知道我——”
“你昨天没说过一句不喜欢我。”
涂青云有立刻挂断电话的冲动。
秦阳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对她比口型:
怎么了?
她能说她被求婚了吗?捏着眉心,涂青云继续好言相劝:“我也没说过喜欢你。婚姻大事你能不能慎重点?你好像把我当富家女了,其实我挺穷的,真的。”
那边传来冷笑:“这算回敬吗?我说你学历歧视你就说我拜金?正好,婚前财产你自己保管好,我不图你一分钱,婚后还能把工资全部交给你,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涂青云想要尖叫,她和祝秉寒真是说不了几句就得吵架,偏偏每次吵完她都觉得自己理亏。
“我年后要和秦阳回Z城。”
她说完,对面陷入死寂。
“不知道还回不回来,我必须……整理好自己的私事。”涂青云撑着头,“寒天,我们结束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但改改你那张嘴吧,祝你找到更好的对象。”
她挂断电话,再次把他拉黑,还捎带上了祝春妍。
秦阳抬眼:“断舍离?”
“其实早就断了。”涂青云瘫在沙发上,“对他来说,分手可能就像幻肢痛吧……”
“怪可怜的。”秦阳拆了根棒棒糖,叼着继续码字,“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比我强些。”
涂青云把靠枕朝他扔去:“你胡说些什么。”
秦阳接住,垫在膝上。涂青云看不到的屏幕后,他笑容苦涩。
他想把过去的丝丝缕缕解开,但若真能解开,他们的关系也就断了。涂青云会隐瞒,是对那些人尚有期许,但他什么都知道,对她来说,他就是过去所有不堪的象征。
若她紧抱着回忆不放,他们又能互相折磨多久呢?
涂青云躺了一会儿,见他还在打字,默默绕到他背后。
“……‘神功即成,赵阳捉起玄铁弓,凝气于足,一点青砖跃上房檐,再一点踏碎数块瓦片,身形以燕子般跃出丈余,于夜色中直奔那贼人的窝点而去’……”
秦阳猛地合上电脑,难以置信:“你偷看?你还念出来?!”
“我是想给你吹吹头发。”涂青云举起吹风机,“你把我坐垫都弄湿了。这是什么?你写小说的?”
“副业之一,随便写写。”秦阳靠上椅背,神情不自然,“那你吹吧。”
“你可以继续写。”
“……”当然不可以。
她的手指穿插过热风掠起的长发丛林,沿着头皮,向下揉弄。秦阳闭目养神,已经很久了,他都快忘了他们过去是怎么相处的,只在重逢时兀自装出闲适。
他拉住她的手腕往下拽,让自己陷入这个取巧得来的环抱:“……你别搜原文。”
涂青云下巴磕在他头顶,哽住:“……这个主角的名字……你该不会……还拿我做女主角了吧?”
“名字不一样。”秦阳立刻说,“……不止一个女主角。”
“还是种马文?”
“市场需要,赚钱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