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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火琉璃5 “你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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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梵轻轻颔首,肯定了这一剑。
此时,两人的剑都已经出鞘,虽然二人无声,但是能感觉到二人之间灵力墙的汹涌。在场不少人感觉到了一种高于他们修为境界在交锋。原本静止的树木开始澎湃了,不少弟子手中开始结印护体,抵抗这二人交手的灵力余波。
刑罚院的弟子更是祭出法器,为围观的众人护法。
这时,谢思又出了一剑。
剑光如雪,执剑美人微微一笑,剑身贴着姜梵的身子擦过。姜梵侧身闪过,谢思却不放手,她的剑在他翻飞的白衣里穿过,眼见着刚要落空,谢思的身子轻盈一转,剑身倏忽一转,又紧密地卷上白衣,再度攻去。
此剑为“缠”法,是由连绵不断的细密小招构成的。每一招没多大攻击力,但是处处缠着对方,如同附骨之疽,饶是姜梵也不免微微皱眉。
谢思五指抓住剑柄,尾指似乎比一般人长一些,真真如兰一般翘起,指尖似乎还带着桃花薄红,她笑道:“少院,这招如何?”
大庭广众之下,谢思用剑招调戏姜梵,众人的眼睛都瞪大了看,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香艳场面。
当然,姜梵也没如围观众人所愿就是了。
姜梵不应,只轻轻闪躲,在谢思剑身快要贴过来的时候,用剑将她的剑轻轻挑开。二人一攻一防,衣袂翩飞,面目灼灼与面目冷清相互交映。
没有见过姜梵的人,大抵心中勾画这位道君的模样的时候,都以为此人感情寡淡,冷若冰霜。但实际见到了,其实不然。姜梵十分的素淡,纵然容颜俊美,也不过是天然所致,所谓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也只是他的妆点,并非是他本身就拥有的。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就像一件无情的器物。
从未见过如此无情无欲的人。
姜梵身上唯一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便是缠在右手以及小臂上的绷带,不少人都奇怪那里是不是受了什么伤,只有谢思能知道,那里没有伤,那里是道侣印解除后,他所受到的反噬留下的痕迹。
剑风吹动谢思的广袖,执剑的手腕如雪露出,她的右手手臂上,便像是金粉泼洒一般,留着术法碎裂后残留的痕迹。这个痕迹,此生都消不得。
剑尖再次穿过姜梵耳边,谢思回身,两人手中的剑交锋几招试探,叮叮当当,虚虚实实。至此,谢思没有从姜梵身上得到什么有趣的反应,知道此招尽了,略带失望地转身收手,换了一招劈向姜梵。
这一招最后一招竖劈而下,与方才的绵绵之剑完全不一样,谢思的这一剑落下,天地间只有一种声音,便是剑与剑相击的声音。这一声清脆如昆山玉碎,没有丝毫杂质。这也说明了她用剑之精准。
姜梵出剑横拦,扛下谢思那万钧一剑。他的肩往下一沉,手臂薄肌吃力偾张,右手绷带像是随时要崩开一样。
“第二剑。”谢思潇洒收剑,蝴蝶耳铛在她腮边闪烁。
这是第二次平手了。所有人都为谢思捏了一把汗。她一个小家主,能在最年轻的道君手底安然无恙地过两剑,已经是堪称奇迹了。
然而,心细的修士已经发现:“谢家主虽然收剑姿势潇洒,但是脚下已经不稳了。”
有人眉目严肃沉重:“谢家主要败。姜梵虽然没有主动出剑,但是境界的悬殊太大了。估计姜梵一开始就知道谢思三剑必败。”
“败了还算好的。要是受了伤,以姜少院的灵力程度,可比百鞭的惩罚重多了。”
“这还不如直接承受百鞭呢。等会受了重伤承受百鞭,估计两年都下不了地!”
谢思的薄唇轻抿,她的眼睛盯着姜梵,似乎是在想着对策。剑意渐渐在谢思的眉宇间凝聚,剑气横生。一个剑修的剑意,有时会从她所悟的心法中生出。由心法中生出的剑意,又往往与剑修本身的联系千丝万缕,比一般的剑法要强上一些。
姜梵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执着。
他觉得这没有必要。
还有最后一剑,成败与他无关。他道:“谢家主,请。”
他是一点都没有放水,没有再给谢思喘息的时间。
谢思视线落在姜梵身上,抬眼看见他目中空空,瞳中倒映出的自己形单影只近乎力竭。注意到这一点,谢思眼底的笑意也尽收去。
她很讨厌他这样?
他在看什么?他眼里没有她这个人是吗?
第三剑——
谢思调整好呼吸,横剑在胸前,闭目重新领悟着剑意。姜梵仍旧冷淡地看着这一切。谢思已经接近极限,而他似乎只是抬手拂去身上的两片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谢思睁开眼睛,对着姜梵道:“少院,可还记得少年时你我从前在演武场互相喂招的情形?”
她突然开口说话,所说的是陈年旧事,清润动听的嗓音冲散了一些紧绷感。众人听她忽然出声聊起了旧事,也纷纷侧耳来听。毕竟谢思和姜梵两剑至此,已经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他们俩之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更有甚者,眼神里摆明了看热闹,期待一些扯头花的戏码出现。
姜风不屑地嗤了一声,忽然大声道:“谢思就是想拖延时间,堂哥你可别上他的当,快快将她打杀走!”
他一喊,姜梵似乎注意到了这个最近入道盟来的堂弟,目光轻轻往他那里递了一眼,又毫不留情地移开了,目光重重地看向谢思,道:“前尘过往,谢家主不必留恋。”
谢思却是一叹,伤感道:“不管少院是否记得,那一段时光,我是如何都不能忘记的。”
她这样,是有些楚楚动人的。
众人心中见状,一阵唏嘘。姜风却还道:“堂哥,你可不能为她这种小女子蛊惑,她摆明了就是打不过,妄图让你念及旧情让她逃过惩罚!”
众人不免都看向姜风,心道:“若是谢家主有此意,那么有这厮在场,是如何都不会成功的了。”
谢思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姜风。今夜她很忙,没空搭理他。
谢思继续道:“少院与我的剑术之基其实师出同门,都是姜照家主所授。少年时我与少院互相喂招,其实是少院胜的多我胜的少。虽然我胜的少,但是我也有胜过少院的时候,少院可记得?”
众人虽然不晓得当初他二人相处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但是通过谢思的描述,心里也都能想出一幅少年们来回拆招的场景。想的稍微浪漫一些的,还有花木作衬。
修士的容颜不易老去,谢思和姜梵现在还很年轻,或许他二人现在少了年少时的稚气与天真,但是仍可以从现在的模样窥探出当初的几分情状。少年一袭白衣和穿着青衫的少女各握一柄剑,互相拆招喂招,细碎的笑声如同粼粼的湖波穿梭在花树间。
姜梵没有半分动容平静回道:“谢家主,请。”
他当真是公正无私,连说一句记得都不行。谢思脸上那么一点强行掬出的笑容也收去,只淡淡道:“少院,接下来这一招,你我应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请接招。”
说着,谢思提剑攻了上去。剑网笼罩在姜梵全身,密不透风。
姜梵躲无可躲,抬剑迎击。两个人似乎都是拼尽了全力,强烈的剑风和灵力在天地震摇,本是万里无云的天上盘旋起云的漩涡,一轮皎月的色彩也黯淡下去,像是洇染在旧纸上泛黄的珠泪。风沙骤起,闷雷阵阵。那些连阵防护的数十名围观弟子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吃力的表情。
暗云遮蔽,雨水倒灌,细密的雨珠乱跳,像是平地起了茫茫白烟,遮掩了一切,他们看得见有一个人的剑很快,而另一个人的剑更快,可是交手下百招,这两个人的身影难舍难分,却没有一个人放弃。
到这里为之,就算谢思败了,众人也只会是敬佩她了。
大约二百招后,剑速慢了,那些因为两个人的灵力碰撞而起来的怪异气候也渐渐退去。密雨渐疏,婆娑的雨迹里立着两道执剑的身影,——这意味着至少谢思没有败。
姜梵站在那里,单手执剑,静静看着谢思。
谢思执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只要稍微脱一点力,那柄剑就能从她手中掉落。姜梵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只见她努力地控制着双手,想要牢牢抓住剑柄,却半天没有成功。
她现在站在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围观的众人见了这样的情形,也都提起一口气,不敢放松,似乎只要众人稍微呼吸的重了,谢思就要倒下了。
谢思看着手里的剑,抬眼对上姜梵的目光。她的唇角提起,气口尽量平稳,音调微微扬起:“少院,我这样,可算成功?”
谢思身上的伤不算少,绿色的衣衫上尽是剑气割出的口子,手臂肩头还洇着血色,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她就这样抬眼看着姜梵的脸。
姜梵开口道:“你赢了。”
这三个字,为这一场挑战定了结论。
谢思得到了道君的认可,不用受罚。
围观的众人中,不少人露出不解的神色。明明谢思更狼狈,为何说谢思赢了?但这是姜梵亲口说出的,一时也没人质疑。只是不免有人想:“姜梵在包庇谢思吗?”
谢思听姜梵这样说,面上艰难地浮出一丝笑容,道:“少院公正,多谢。”
这时,才有人眼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低声提醒身边不解的修士,道:“看姜梵右边的脸颊,多了一道剑痕不是?”
姜梵的面颊上多了一道剑痕,就像是一件完美的玉器出现了裂痕一样。
而这个裂痕,是谁的手笔,可想而知了。
剑修是最能懂得剑的。谢思的剑招送出的时候,身为剑修的姜梵也会明白她的意思。第三剑,就是为了留痕。她方才拼尽全力,不惜自己受伤,以身犯险,也在他的脸颊上点上一剑。她展现出这个意思之后,姜梵只要守住攻势,不让她达成目的,待她力竭退下即可宣告她的失败。
可是,谢思成功了。
谢思看着姜梵白皙的脸庞上多出来那一道鲜红欲滴的痕迹,像是看着自己得意的作品,露出一丝欣赏满意的笑。
她明明已经力竭,勉强露出的笑容在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痴人的邪气。
这就是她的第三剑,亦是最后一剑。最后一剑,她不能败,最好还要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她之所以想要三剑,一方面确实存了挑战的意思,另一方面,就是觉得一剑真的没有意思。一剑之后,他就会像流荡的月光一样倏忽而去,什么都抓不住。
想要见到姜梵太难了,这是一个机会,她不想放弃。
想到这,谢思断断续续道:“少院……若是你已不记得从前你我互相喂招的招式,那么这个从前你我一同修习过的剑招……在你脸上留下的剑痕,希望你能铭记。”
这不是痴情女郎的纠缠,而是谢思这一次参加道盟集会,存了把姜梵从高高在上的道盟里拽出来,破了他无情道的心思。
她要进攻。
姜梵仍是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思露出的表情,看着她明明快要没什么力气了,却还要用尽力气地仰头看着他。汗水打湿了她鬓边的碎发,黏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鲜红的唇角锋利地勾着。那一双圆眸里盈着快意的笑容。
她亦在看他。
嘴里说的话也宛如一柄开刃的剑割来。剑痕所蓄的剑意也被谢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姜梵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脸颊上的剑痕上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皮肤崭新地露了出来,他淡淡道:“谢家主,什么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