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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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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歌发现最近这兄弟两很怪,怪到他歪头左思右想而不解。
比如——
“你的作业纸。”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全程避开对方的视线,语气疏离又客套。一人视线向右瞥去,右手托着嘴巴,把作业纸递向左边。而左边的祝瑜则全程睡觉,再也不看黑板和大海一眼。好像他比颜果更能睡了。
“阿嫲说今天要带小净去看病,晚饭只能我们解决。”
“哦,你吃吧。我要去渔港帮忙,今晚不回去了。”
“随你。”
这一幕的疏远让程歌小手一摊,你看!是不是!颜果点了点头她也发现了,这两人很不对劲。
但她想的是有人表白了,而某一方拒绝了。
他两?应该是两情相悦啊?颜果难得一天都没有埋头苦睡,让姜齐一欣慰得差点感动落泪。
午休时,颜果拽着祝瑜翻窗进了海洋社,他们看着海葵随风摇摆,珊瑚上的小海星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见它的触角。两人一时都看入迷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两怎么了?又吵架了?」
“什么叫又?”
祝瑜眼瞧着伪装的躯壳卸去,整个人颓唐而沮丧,他的眼底只有心死如灰。
颜果抿着嘴,结果一目了然。是祝瑜受到了伤害。
「天涯何处无芳草?」
祝瑜看这行字,嘴角僵硬地上抬,勉为其难地陪笑了一下。颜果觉得不就是告白失败而已?又不是要死了,她瞧不上这种扭拧的感情于是翻了一个白眼:
“白痴。”
祝瑜一怔,这女孩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怎么就在骂人啊!
“骂我做什么!”
祝瑜一下委屈极了。他把事情简明扼要地概述了一遍,主要省略了那一幕的难堪。可关键那一幕才是关键,颜果听得云里雾里:
「所以,你们接吻失败了。周隐那臭小子把你推开,自己逃走了?」
「他算什么男人啊!」
颜果提供足了给祝瑜情绪价值。祝瑜抱膝额头抵在膝盖上,两颗泪珠吧嗒吧嗒就这么不争气地砸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么卑微才能得到周隐,可他已经突破自己道德底线了,他放下了矜持只想换一个周隐的怜悯,这样也失败了。
上帝终是惩罚他,染指不该惦念的欲望。
祝瑜失落地从海洋社里出来,迎面撞上了徐洄。他握住了险些踉跄跌倒的祝瑜:
“没事吧!”
自从那一夜后,徐洄尽可能地让自己少出现在祝瑜面前,他希望即使没有结果,他在他心中依旧有个好形象。是时隔很多很多年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祝瑜可以想起——高中时,有个学长蛮好的。
这样,他就知足了。
可见祝瑜这么失魂落魄,他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
“祝瑜,这次一模我考了全市前两百。”
祝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徐洄又说道:
“我加把劲可以上个不错的大学,你说呢?”
祝瑜还是点了点头,徐洄试探地貌似抓住了某种规律。
而此刻,周隐也默默走到了拐角处,他听到了徐洄对祝瑜说:
“今天放学后,我有篮球比赛。你来看我比赛,好不好?”
祝瑜还是点了点头。徐洄咧开嘴大笑道:
“那说好咯,你来看我篮球比赛!”
祝瑜这才清醒过来,想要拒绝却已经来不及了。
而周隐背靠冰冷的瓷砖,一股一股阴凉渗入脊骨中通透地心碎。深邃的眉眼被阴影笼罩。
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会像藤蔓不择手段地滋长攀附。
天边有一团雨积云,厚重低垂。在海面上凝结的灰色水雾晕在一块,心中团聚着一股寂寥的压抑。
一放学,祝瑜就想回家了。他对什么篮球比赛一点都不感兴趣。
“这么着急呢?”
祝瑜刚站起背上书包,身旁就传来一股任谁听了都觉得吃醋的语气,但祝瑜现在身陷其中,浑然不知。
他一怔,什么着急?浅眸抬起,疑惑地看向周隐,而周隐趴在桌上,只露一只阴鸷的左眼,他的眼神冷极了,比现在晚风钻进被窝里都要刺骨上几分。
周隐缓缓挺起身:
“别忘了我们今天做卫生。别急啊,做完卫生你爱给谁加油去,随你。”
周隐嘴角勾起一抹不明其意的冷笑,他语气有些颓靡,低缓。祝瑜听得脑袋发涨!他到现在居然还想着羞辱他...
祝瑜没想过周隐是这么恶劣的家伙,他甩下书包,冷声道:
“那快点做啊!你做一二组,我做三四组,垃圾我倒你走,行了吧?”
眼神一对,两人心头都憋着一股气恼的火气。
操场上热闹极了,四四方方的篮球场地围满了人,徐洄来回扫视,哪都没有祝瑜。吹哨那一瞬间,他抬头望了一下天,他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如果他来说明他对自己不是完全没有好感的...
教室里时不时能传来操场的哨音,祝瑜心无旁骛低头扫地,反倒周隐被一声一声尖锐的吹哨牵动,他害怕祝瑜在下一次哨音吹响时就离开了。
黑板擦了又擦,单手来来回回和雨刷器一般。少年笨拙地用拙劣的方式留下自己喜欢的人,哪怕他会因此怨恨自己。
教室里只开了讲台的灯,底下昏暗极了,只有祝瑜扫地的声音。周隐站在讲台上擦黑板,两人之间压抑又别扭。
祝瑜的心因为周隐慢慢降温,可心凉了就死了。
祝瑜越想越委屈。托着大桶垃圾桶,一个人走到楼梯口,平时这种大的垃圾桶都是两个值日生一起抬下去倒的。
祝瑜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将垃圾桶两手抓起桶边抬起,周隐一手拎起垃圾桶走了下去。祝瑜抓住了桶的另一边:
“我说了垃圾桶我倒,你可以走了!我不耽误你赚钱,你也别耽误我行吗?”
周隐把头转了过去,台阶上少年瞥头撒气,好像一头倔牛死活都不肯走,周隐眉头紧锁抬头看着祝瑜似乎比自己还要生气,可明明是自己失恋,他发什么火?
“好啊…”
周隐撒开了手,垃圾桶险些跌落。祝瑜两只手立马扶好:
“我再也不会耽误你了。”
祝瑜心头犹如周隐一把刀直接插了进来,他良久之后才缓缓抬头,身旁早已没有周隐的身影,可耳边久久萦绕他的冷漠——
我再也不会耽误你了。
祝瑜也不怕脏了,他双手抱起垃圾桶,失魂落魄地走下了楼,耳边欢呼呐喊越来越大声,可是他好像再也听不到了。
他也不懂为什么他们老是吵架,是不是他和他真的是八字相克的冤家?
是不是他们一个犹如阿波罗一个犹如达芙妮,一个被射中金箭,一个被射中铅箭?他们永远不可能相爱…
学校车棚后就是垃圾场,祝瑜路过车棚时,天空开始下雨,很快越下越大,他的脚步下踩满了泥泞,祝瑜也不觉得肮脏亦或可惜,他都抱着垃圾桶了,他还能是什么。
他的脚步越来越重,车棚越走越深,快走完车棚时,暗处的他哭得泣不成声。真正的失恋,真的好痛。雨色水雾吞没了身影,还好一场雨掩饰去了他的眼泪,双肩颤抖着委屈和不甘,发梢滴着水珠,新白的校服湿透满身污渍。十七岁的最后几天是灰色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
他的眼泪不值一提,会随着雨水流进下水道,和污水一并带走。他的眼泪分文不值。
“你白痴吗!下雨了不会躲雨啊!”
周隐把祝瑜拉进车棚里,他这么一拽,祝瑜双手松开,垃圾桶滚落在地,里头所有的垃圾粘附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
周隐刚脱口一句,就发现祝瑜哭红了眼。周隐快要疯了,他到底要自己怎么样。周隐蹙眉心急得要命,颤抖的手僵硬地捧起祝瑜的小脸:
“你怎么了?”
两人之间只有一道缝,祝瑜拍开周隐的手:
“我不用你管!我不要你管!你干嘛来找我啊!我一个人好好的,我一个人可以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出现啊!垃圾桶都没了,我要怎么办啊…”
祝瑜低下头哭得瑟瑟发抖,他无助又绝望。周隐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紧握祝瑜的肩头,艰涩的喉咙锁紧了苦涩: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说话。祝瑜,是我乱发脾气,好不好?对不起。我……我就是不喜欢你和徐洄在一块,我不喜欢。我想你只对我好…”
“我不要你一个人好好的,我要的是我们。”
“祝瑜,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们不要这样下去了好不好…我求求你…我要疯了。”
祝瑜缓缓抬头,泪眼婆娑,车棚外水雾连成天,铁棚屋檐下水滴成帘,棚中只有他们彼此的述说和呼吸。
祝瑜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周隐薄茧的手放置在自己脸颊,他的脸又湿又烫。
他缓缓抬头问道:
“周隐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躲我,又在气我什么?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把你的心事说给我听?
面对祝瑜澄澈明亮的眸子,周隐说不出自己对他的歹念,这里阴暗潮湿,隔绝了世界。
祝瑜不明白周隐的心跳,而周隐也凝视眼前少年的表情,心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抨击。蓄满水的眼睛是爱人眼中的月。
周隐抱住了祝瑜,企图妄想祝瑜不喜欢徐洄…原来,人是可以感受到心跳停止的感觉。
“周…周隐!”
湿漉漉的祝瑜被周隐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住…他怔愣在原地,身体被周隐圈梏在怀中无法动弹。
拥抱后,周隐同样全身污浊。
祝瑜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他抱也不是,推也不是…雨棚外,雨和风裹着大海轰鸣,
少年的呼吸熨在自己耳后,他一开口就是卑微乞求道:
“哥…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徐洄?他不好。”
光是想想,周隐就害怕地用双手紧紧箍抱住祝瑜的肩膀,双手紧握祝瑜的肩头,他害怕他离开的胆怯远胜于死亡的孤独。
他把自己的卑劣的脸深埋在祝瑜的脖颈里。
他知道徐洄很好,只是他的卑劣作祟。
他不擅长这样拙劣的谎言,但说出来时就好像上辈子自己就这么做过一般无师自通。
或许,上辈子他就企图用一滴血佯装玫瑰赠予爱人,但他这样的拙劣手段在上帝面前无处遁形,于是这一世孤独无依。
雨水水滴从少年青寸的头顶流了下来,一直留到下颚直至他的疤:
“哥…我饿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不想把祝瑜给任何人,因为一无所有才会分外珍惜,野狗宝贝他的骨头,即使不吃别人也不得觊觎。
祝瑜垂下眼眸,他也同样贪婪地将脸埋进少年的颈窝里,此刻雨水的味道混杂着湿漉漉的爱意。
祝瑜解开了心事破涕为笑,这个白痴周隐居然以为自己喜欢徐洄,所以他是因为徐洄生气?他在意这种事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有点喜欢自己?
祝瑜不敢多想下去,索性他脱下了外套,把校服罩在两人头上,柔声道:
“我们得把垃圾收拾好了再走。”
周隐破涕为笑。
两人在雨中把垃圾收拾干净,他们两人抬着垃圾桶跑远。
车棚另一侧,徐洄撑着伞走了出来,脸上再没有了他开朗的笑容,明晃晃的人生中唯一一次瞩目的十八岁再没有了期待。
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雨天,他的初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