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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梦魇到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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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红楼外青树枝桠连着光线,在镜片上簌簌而动。斑驳的朦胧光影打在教务处里,照得少年米白色的校服像氤氲的天色。
教导主任传唤自己来办公室,祝瑜坐在皮革沙发一角等待他,窗外的天阴暗极了,现在好像才三点?祝瑜却觉得进入深夜。
他并不知道被叫到这儿来的原因,就像不知道窗外即将下雨。南方的四月就是这样,回南天后紧接着梅雨季节来了。潮湿的空气洇着瓷砖,窗帘飘拂起一角,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近。
“主任好。”
祝瑜看见主任的身旁站着几个长辈,看样子应该是某个学生的家乡。
祝瑜点头示意向他们打了招呼,可他们看向自己的表情却是厌恶至极。祝瑜不知道恶意从何而来,只能选择把门关上。
随后红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又被人推开了。
祝瑜余光瞥见熟悉身影先是一怔,眼前羞涩腼腆的少年正握着门把,一副怯懦不敢上前的样子。他的父母强势傲慢地坐在祝瑜左手边,季宁站在他的右侧。
主任则站在他们的面前,语重心长地看了祝瑜一眼。
祝瑜蒙然不知。
临近傍晚,窗外下面学生的吵闹声他们依稀也能听见,主任叹息的声音祝瑜也听得分毫不差,未关紧的窗户洒进了几滴雨,落在瓷砖上形成了一滴滴小水洼。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的父母怀疑自己和季宁交往,季宁没说话,而祝瑜否认。
那天那几个人你来我往,你言我语说了很多,骂了很多。后来祝瑜只记得自己说的这句,自己好像也只说了这句。
他是对乖巧的季宁有好感,但仅限于朋友的好感。他以为相爱是循序渐进——好感之后是喜欢,之后才是暧昧,一步一步急不来。目前,他对季宁甚至都还没到好感的程度。交往?简直无稽之谈。
可,祝瑜错了。他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的看法和做法。
“既然没交往,那你这些动作是在骚扰我儿子?”
‘呼’!
语出惊人的同时,大风刮开了那虚掩的窗户,刮得窗帘在半空胡乱飘荡像野鬼幽灵一般。
祝瑜整理好桌上一手拍下而散乱的照片后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看,阴冷的风带着水气凉薄了天色,主任去打开了灯,眼前的照片光色更加清晰且令人脑袋发胀——
他的胸贴着季宁的背、他的手触碰着他的臀部、自己背对镜头的样子像是蹭着季宁。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角度,瞧准时机的机位,祝瑜抬头看向了那个乖巧的少年,他急红了眼却也抿紧了唇。
“我没有做过这些动作。”
清者自清,祝瑜放下了照片,淡定地看向主任的同时,主任眯缝着眼睛默许让他先行离开。
祝瑜始终很冷静,很淡然,起身后向他们礼貌性弯腰示意后离场。打开门,走道上全是来往的学生。
快要上晚自习了,大家在走廊上透气,穿着同样的校服的祝瑜融在其中,却是一众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
没走几步,祝瑜被人拉住。被人拖拽转身的瞬间,迎面就是一巴掌,‘啪!’刺耳一声,辛辣的痛感扎进耳膜。
巴掌声犹如江南的雷凛冽一声,走廊上的人惊呼一片的同时,议论纷纷。
还不到一秒,走廊上就堆满了人,回字形教学楼眨眼间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的声音此起彼伏。
左脸肿胀刺痛,侧头轰轰的耳鸣让他听不清面前的指责。低鸣声中貌似夹杂着季宁的家长在辱骂他侵犯他儿子,还有耳边同学们不明所以,可一切都是妄加揣测。
春雨绵绵不停,像密密麻麻的细针扎进骨。
“我没有。”
雨砸在护栏上溅起水花,天色昏暗阴沉极了。同学捡起祝瑜的眼镜,祝瑜臂膀僵硬指尖颤抖,但表面佯装镇静地带上眼睛中矢口否认,如果有一丝慌乱,他就输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祝瑜,所以都站在了他这一边,维护他的同时说要报警。
季宁的家长却说:好啊,让他报警,去少管所待着吧!
说着随即直接大手一挥,顷刻间照片撒向了走廊到处,祝瑜红肿的脸根本比不上这一瞬间的羞辱——
“不要!”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假的!我要告你诽谤造谣!”这一刻,祝瑜再也冷静不了了。他呵斥这种卑鄙行为的同时,却也在观察同学们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嗔目结舌,再到看好戏的模样。
祝瑜夺回照片,却也怎么都删不掉他们把假照片拍进手机里的不堪。
“你告我?我还告你性骚扰我儿子呢!”
这一刻就是祝瑜噩梦的开始。
直到放学,祝瑜都感觉身梦一场,恍惚里他报了警,也让父亲请了律师来处理这事。直到夜深平复心情,他才缓缓觉得这事过去了…可是春雨连月不停,噩梦也才刚刚开始,与此同时梦魇悄然而至。
那一晚,表白墙都是有关这件事的讨论…而作为当事人的祝瑜直到一班外全是人时才发觉不对,他们趴在窗户外窥探当事人,茹毛饮血似的想要吃到最新鲜的消息。
祝瑜看着手机,别人转发来的消息。脑子不断接收侮辱词汇,思绪轰鸣不断,鼓膜嘭嘭像横风撞击。
刷屏幕的指腹发颤,脸部僵硬发烫,他好像游离在世界之外在看自己的笑话。
【好猥琐啊…】
【下半身管不住就剁了,这动作好恶心啊!!!忍不了啊啊啊啊啊!】
【aka檀雅风S第一人】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祝瑜缓缓抬头,何止门外,教室里坐着,站着的所有人也都看向自己,什么目光都有…不屑、鄙夷、幸灾乐祸、事不关己、无视…
脑子电流蹿过脊背,手攥紧桌角不让自己失衡狼狈,保持呼吸…保持理智…保持理智…
“都是假的。”
祝瑜垂眸托了托镜架,开口澄清道。
听完祝瑜的回应后同学的表情各式各样,无人在意他的指尖发白颤抖得要命…他们来回交流的眼神很微妙,很恶劣。
后来,父亲派了公关压下了这件事,捕风捉影毕竟会风平浪静,以为风波就此而过…
但推波助澜就会掀起怒风海啸,之后寸草不生。
当大家愤慨无处发泄之时,一篇名为《矜贵学霸竟是yd男酮?》的帖子在学校表白墙上疯转上千,评论区鸡飞狗跳——
有人po上了他去酒吧的照片…
他和男生举止亲密的模样
他面对自己而填写的心理问卷…
他在‘是否对同性产生生理反应’那一栏勾下的痕迹…
他的一切隐私忽然全部暴露在视野之下。他走在走廊上就像是一个被人当众扒衣游行的罪人。
他在每一个了解自己,探索自己性取向阶段里,被人剥夺了尊严,同时也失去了自己。
雨打在伞面上,绵绵不绝。阴湿的潮气在风中,吹进每个人的心里发了霉,长了苔。
可…他依旧相信那个少年会为他澄清…毕竟‘清者自清’。
青苔在墙角缝隙中生长铲不尽,扣不完。
直到…他因为害怕暴露自己的性取向,恐惧父母的打骂和厌恶,选择把他们的接触当作对他的侵犯时,那一刻,祝瑜永远地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黥面示众。
那一刻,雨停了。发霉的墙却再也白不回来了。
他被父亲用高尔夫球棒打得血肉模糊,被人拖进角落里扒了衣服关在杂物间,他肮脏地在泥泞里苟活啊,最后不堪入目地逃离那里,他是个被人驱逐的丑八怪…」
!
梦醒了!祝瑜全身湿透,挂着一身薄汗…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深、这么无法自拔的觉。
全身仿佛浸泡在深海的冰雪里,一点风就让他感觉如针锥般刺痛。不自知地微微喘息,心跳脉搏牵引思绪错乱无解。
身体如铅重,祝瑜强撑着从桌上伸直腰…模糊的视野里也能看见眼前天色昏暗,云团浓厚,海平面低沉的气压上咆哮而来的不止有风浪,还有人言可畏。
快要台风了。
他叹了一口气。
祝瑜抬头看钟,恍惚昏暗的视线有些让人目眩,他冷静了之后,再看一眼——就快下课。
体育课上,大家几人打篮球中场休息时,几人交头接耳看着手机:
“不可能吧?”
“啊?卧槽…真的假的?”
“你们在看什么?这么暗我看不见啊!”
“祝瑜?!”
周隐仰头喝水,忽然听见了那个名字,凛冽的目光斜视而去,祝瑜?
而此刻陆陆续续有人回到了教室,祝瑜吃了药后的脑袋昏昏沉沉,摇摇欲坠般正坐在位置上发懵,神志萎靡强撑之时,忽然有人跑到他面前,举着的手机屏幕上是社交平台的评论——
「这人性骚扰同学被退学了,你们不知道吗?」
一瞬间祝瑜脑子轰鸣……顷刻间海川崩塌。
周隐冲回教室里时…祝瑜已经不在教室里了,他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问遍了所有人,但大家都只是摇了摇头。转来的同学是个潜在罪犯,是道德败坏的伪君子,丑恶的小人,他们比周隐更加不知所措。
阴黑的云层似乎要把大海吞噬,黑色沙滩等待着断肠人。赤脚踩在石头上,即使碎石割破了脚底,身后血流一片,祝瑜还在向前行走,反正——
去海里不就干净了吗…
大海会把一切悄无声息地带走。大海就像正在接水的盆,等着人一头栽进去。
他想知道世界上的水会在哪里重逢…
甘小净像一只海鸥徘徊在自己身后,呕哑嘲哳想要引起祝瑜的注意。
海风湿漉漉的闷热,南洋杉瘦骨嶙峋。
大海依旧翻涌,他依旧为痛苦波动。
祝瑜站在海边,浪花漫过脚背,黑石暗礁一片孤寂,阴郁海浪滚滚,混沌的海平面雾色压抑…
恍然如梦,他自己就是一件海洋垃圾…
污染世界又肮脏海洋,污浊地被厌恶后被人丢弃在了海岛……
“宝贝哥哥!!”
踏出脚步的一瞬间,甘小净冲了上前,他记起来登岛那一天,自己站在沿海路上远眺大海…
那时…
他是不是就已经在幻想死亡了?
只是那时候,大脑还在蒙骗自己?
祝瑜不知道。
他无力又颓靡的身体任由甘小净拳打脚踢,心里有股病态的满足恨不得他可以把自己打死,可又怕脏了甘小净的手。
祝瑜握住了甘小净的拳头,喃喃自语:
“别碰我了。”
甘小净在海边撒泼打滚,他拉不住祝瑜,他的蛮力桎梏被祝瑜很轻巧的就解开了。想死的人怎么会因为没有翅膀就不会坠落。
大海一点都不澎湃,就像自己蓄水的盆,等待着自己伏头埋进。大脑与大海此刻共振同频,像漩涡把彼此吸引,海风呼啸着迎接灵魂,
祝瑜回头望去——看啊,哪还有自己来时的血迹,一切都被洗干净了。
他笑了。
身体随波浪拍打,飘荡在海上的身体就像丢弃的牛奶瓶,最后会被大海带到哪里,置身何处?东南亚,太平洋,还是就在对岸——
那时…等到有人拾起,撕开包装纸是否可以窥探一丝他的过去?
祝瑜闭上了眼睛,身体慢慢下沉…海水把自己淹没。一切都变得静谧了。
“祝瑜!”
耳边开始幻听,是那熟悉脑海幻音,它还曾提醒自己吃药…是自己的理智最后的自救吗?
“回来!”
‘哗’…沉重而轻盈的身体猛然间被人从海中抱起…
祝瑜忘了,
垃圾有人回收,有人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