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台风预警》参悲悟念

32、阿贝的树

　　三人并肩踏上青石台阶，祝瑜在左，阿贝在右，颜果在后面。道旁树木葱茏，枝桠交错成荫。

　　这次爬山，是阿贝先开的口。昨夜她巡房时，看见祝瑜独自站在卫生院后门，望着黑沉沉的海面站了很久，手里攥着药盒却没有打开。今早她敲开周隐家的门，只说一句：“借你哥用用。”

　　其实阿贝注意祝瑜有些时日了。从他在急诊室醒来后空洞的眼睛，到后来总在放学时绕远路经过卫生院门口的脚步声。她也见过颜果——那个总在雨林边缘徘徊的女孩，书包里总装着一本《树木图鉴》。两个少年，一种沉默。阿贝太熟悉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心里的话太多，多到堵住了喉咙。

　　会安排这次出游，或许因为昨夜他转身时，侧脸在月光下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站在悬崖边的自己。

　　没走多高，阿贝就摆摆手，撑着膝盖坐下，年纪真到了，她大汗淋漓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祝瑜驻足眺望，海天一色间，他忽然开口：“阿贝……你也经历过吗？那种大脑命令身体的感觉？”

　　问得突然，却像蓄谋已久。

　　阿贝点烟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我们的眼神，”祝瑜低头踢开一颗石子，“不是医生看病人，是……幸存者看溺水者。”

　　阿贝笑了，笑声混着海风：“小子，你比看上去敏锐。”

　　继续向上，那座小庙嵌在山壁之间。进庙前，阿贝忽然说：“诶颜果，你上周把这庙里所有漏雨的瓦片都标了出来。一共几片来着？”她指指墙角，和祝瑜说“那天我带她来，她直接爬上了庙顶用荧光贴纸，夜里会发亮的那种——她说这样夜里迷路的人，远远就能看见这里有光。”

　　“23片。”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祝瑜怔住。他想起颜果总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有自己的逻辑和行为。

　　阿贝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娴熟点上，祝瑜斜睨发现她的烟瘾很大。

　　阿贝呼出一口，眼眸挑着玩意：

　　“你们啊，”阿贝跨进庙门，“都以为自己在独自面对深渊。但其实，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后来者留记号。”

　　两人坐在门槛上聊天。颜果满山乱跑。

　　当祝瑜问出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为什么大脑总在厌恶这副躯壳”时，阿贝没有直接回答。

　　她讲了自己的故事：“你说地球为什么有海啸、台风、火山爆发啊？”

　　“因为，地球在运动。”

　　“哈哈哈哈哈，是啊，因为你的脑子和身体每天也在无时无刻运转驱动，人啊就是自己的地球，一旦身体机能出现毁坏现象，地球就会采用最原始的方式推倒重来一遍。大脑也是一脉相承，它总觉得这身体不好了，那就重新再来一次就好了，大脑还是曾经的大脑，身体却截然不同，所以有了成长。人类就是不断推倒重来的过程，进化、迭代、周而复始。可大脑不会知道每具身体只有一次人生，它不明白身体为什么会做出了反抗，所以两股力量在体内长期周旋，让你痛苦。但是啊，你的眼睛不会站队，它忠于自己看见的人生，然后中肯地反馈给大脑，让它自己选择改变或者坚持。”

　　这里虽然没有多高，但石阶之外就是大海，绵延的海岸线，草坡上怪石嶙峋，野草随风摇曳，野花四处随光轻盈。

　　祝瑜茫茫点了点头。阿贝是个很丧的中年人，她抽着烟每天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可她从未说过生死。阿贝打着哈欠回忆道：

　　“我以前啊，抽烟喝酒都不会，还是个素食主义者。有一段时间觉得人生特没劲。可坚持信仰也好、追求人生也罢，就怎么都不行。后来，我来了海岛，就像那些人一样想一跳了之。可我啊，偏偏走进了一座庙里，寺庙里只有一个老尼姑，寺庙里残破不堪。她每天就是喂喂野猫，摘摘野果，一天下来就是抱着猫咪坐在寺庙门口看海，我问她海很大，何处为家？她说海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大，我心之处就是家。哇。那一刻我简直都要出家了。我在寺庙带了一年，就想着吃斋念佛。我和她同吃同住，同观同语，我自诩半个出家人，可她只是笑笑，我那时候经常下山去打捞尸体，然后再和老尼姑给他们念往生经。我对这些尸体从最初的震撼惋惜，到后来麻木了。咱不说死不死的，因为处处都有，也不说活不活的，因为大家都在。她圆寂之际说出家人因为决绝方可自渡，因为宽怀才可渡人，但如果我真的铁了心要出家，她给我指明了一处出家的地方....”

　　祝瑜听得入迷了，阿贝忽然的停顿让他转过头不再看海，而阿贝始终眺望大海，她看过无数遍的大海的眼睛里有天的模样：

　　“医院。”

　　祝瑜在这一刻灵魂受到了冲击。大海汹涌地灌入身体的冲击感让祝瑜晃了一下。

　　阿贝掸了掸烟，笑出了声。

　　“我真服了那个老尼姑，医院诶，她居然让我去医院诶？你说我想死吗，超想，可我没有时间啊！我每天都要给那群老头老太太扎针开药，还要陪他们聊天，我都要累趴了。今天，那个阿嬷还要给我介绍隔壁村的渔民，把我都气笑了。

　　“喝酒啊也要多试试，不能瞎喝。不过成熟的人是会控量的..像我，一天就抽半包烟，雷打不动。有些味淡的我只抽三根，我还喜欢得劲的，啧舒服。”

　　祝瑜不想说她，一个烟鬼。

　　“走吧走吧，我们还有事没做呢！”阿贝拉着他们前进。

　　一眼过去仿佛走的不是上山的路，而是某条看不到尽头的、向下的隧道。

　　颜果走在两人中间。她的视线不在脚下，而是在道路两旁那些虬结的树干上徘徊、流连、丈量，像在评估着什么。这是她第几次走进这片雨林了？她自己都快忘了。起初是盲目地走，后来是带着目的找——找一棵合适的树。

　　一棵枝干足够粗壮、位置足够隐秘、能承受她生命最后重量的树。她在寻找一个能安静接纳她所有疲惫与终结的“归属地”。

　　阿贝忽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停下。那里有一棵不起眼的小树苗，在几块巨石的庇护下孱弱地生长着，枝叶稀疏，树干纤细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折断。

　　“到了。”阿贝说，声音平静无波。

　　祝瑜抬头，茫然地看了看那棵弱不禁风的树苗，又看向阿贝，不明白这有什么特别。颜果的眉头则轻轻蹙起，心中暗自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树。

　　阿贝走到小树旁，粗糙的手掌抚过它稚嫩的树皮，然后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颜果写满不解与灰败的脸上，又缓缓移向祝瑜那双死气沉沉、仿佛对所有风景都关闭了的眼睛。

　　“这棵树是我种的哦！”

　　“在我成为这座岛的村医的第一年。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它好小啊！”

　　她对着颜果，也像是同时说给祝瑜听：

　　“可它会长大的，对不对？”

　　“颜果，选择这棵树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进雾里，“作为你的自杀目标吧。”

　　颜果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阿贝。祝瑜也倏然抬眼，麻木的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阿贝的目光掠过颜果寻找过无数“目标”的雨林深处，又扫过祝瑜仿佛沉在深海底的心口，继续说道：

　　“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幸存者，我也对溺水的感觉犹如死过一样。可我不想劝你们活下去，而是请你们选择一种理想的，满意的方式后再做决定。”

　　“颜果，等它长大好不好？试试看浇水，培土，看它抽枝，看它变粗壮，看它足够承受一条生命的重量……然后，我们再做定夺用不用它去死。好不好？”

　　“好不好”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让颜果瞬间溃堤。

　　祝瑜看着颜果仰头大哭起来。她好无助好害怕。

　　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不是默默垂泪，不是压抑啜泣，而是歇斯底里的、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倾倒出来的嚎啕。那些无法言说的苦楚——疾病的枷锁、表达的牢笼、自我否定的鞭挞、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窒息感……所有“不可言说的苦痛”，都随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山风裹挟着她的哭声，在林中穿梭回荡。

　　原来有人早就看穿了她的寻觅，不是为了阻止，而是用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接住了她那份绝望的“计划”。有人为她的“终结”设定了一个漫长到近乎渺茫的前置条件：等一棵树长大。

　　这哪里是认同死亡？这分明是在死亡的命题里，悄悄埋下了“等待”和“未来”的种子。有人倾尽全力，用最笨拙也最聪明的方式，试图把她拉回人间。

　　祝瑜呢？阿贝说“看着它长大吧。总有人要记住有棵树承载过一个生命的重量。看看你的大脑能不能记住这棵树，让你身体也拥有向着阳光的本能。”

　　黄昏时刻，周隐打来电话“在哪？”

　　祝瑜一个人走在海边公路上，红白的警示石也很有夏天的味道。他看着落日，居然有了想哭的感觉。他吸了一下鼻子，只说“在路上。”

　　电话那头周隐没有说话，祝瑜问道“你下工了？”

　　周隐说嗯。然后就是很长的一段沉默，可两人都没有挂断电话。

　　“我今天爬山了。还进了寺庙拜拜，你们这里的神像真的很不一样。”

　　嗯，那边只有一个音。

　　“然后我们还进了山，阿贝原来有在种树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她送给了颜果一棵树，然后让我陪着这棵树长大。”

　　“那你会离开吗？”

　　“是啊，我会离开吗？”

　　“祝瑜…”

　　“嗯？”

　　“回头。”

　　晚霞无限，祝瑜一回头，黄昏的夏季里站着一个少年，他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插兜，静立在夕阳里，夕阳就把他的影子拉得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