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不走灭族剧本》寒川炎羊

3、假仁慈

　　她该怎么办。
　　救不回族人，她又算个什么公主？

　　回过神来，闻人语蝶在地上叩了几个响头，一下比一下重，磕得额间渗出血来才罢休。

　　对此，司北慕神情淡漠，无动于衷。

　　她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求您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放灵族子民一条生路吧，小人愿以命抵命，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穷途末路，搜尽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大概也只有这条命了。
　　古书上记载，血契之约，非死，不可解。

　　司北慕派兵攻打双月湾，不死圣树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毁树，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口的事。

　　可她没死，还有力气跪着说话。
　　闻人语蝶要赌，赌一个人的心里，还有她的位置，赌她的命，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仅此一次，以后，别再让孤听到，你敢以性命要挟为他们求情的话，孤没有早点杀了你，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那些灵族余孽，已经是孤最大的仁慈了。”

　　司北慕怒气的脸，彻底冷下来，他抬脚走上前，像待死物一般，毫不费力地掐住闻人语蝶纤细的脖颈，迫使她不得不仰着头，艰难与他对视。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生不如死，才是展露出人最本性一面的考验。”

　　“见月公主，我们，来日方长。”

　　松开掐紧的手，玄色的袖袍拂过一张柔软的脸，司北慕踩着门外的积雪离开了。

　　得救了。
　　闻人语蝶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墨鸢抱着刀现身，他本不想多嘴，但话到嘴边又不吐不快：“公主殿下，您要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忍受着血契反噬之痛的折磨而不立刻杀人解契的皇帝。”

　　“您活着，无论是对陛下，还对是您想要保全的灵族子民来说，都比您死了，更有价值。”

　　闻人语蝶苦笑，只敛眸淡声说：“悉听尊便。”

　　她这一生，都在被命运推着走，拥有的太少，而失去的太多。
　　越是想要什么，什么就会从握紧的指缝溜走。

　　到了如今，她不过是拖着一具羸弱躯体，苟延残喘的空壳罢了 。

　　幼时照顾她的嬷嬷逝去多年，恨透了她和父王的娘亲也早已脱困离开了双月湾，往后，她要守护的，便只有困在夏国地牢里的灵族子民。

　　如果活着能救上千族人，那她便活着，若是哪一日让她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

　　墨鸢微微摇头，方才他说的话，地上的灵族小公主半点动容不见，可怜陛下的一腔情意只怕是又要落空。

　　墨鸢走后，四个夜枭卫奉命又将闻人语蝶一路押送回地牢。

　　*

　　“语蝶姐姐！”

　　重回阴森鬼气的牢房，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扑到她怀里，眼泪汪汪道：“语蝶姐姐，你被带到哪儿了，爹娘跟我还有大家都担心坏了，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闻人语蝶的心软下来，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嗓音温柔：“我没事，小阿椒，姐姐只是被带去问话而已，这不就回来了嘛。”

　　小阿椒平日惯喜欢缠着闻人语蝶，抱住了就不肯撒手，这次失而复得，又一派孩子气地问她：“姐姐，你会不会哪一天就不要阿椒，不要大家了……”

　　闻人语蝶一惊，手上动作顿住，刚要说什么，旁边有人立马呵斥道：“阿椒！不许说胡话！谁教你这样同公主没大没小的！娘是怎么跟你说的，全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呵斥，吼落了阿椒打转的眼泪，很快，她稀里哗啦地哭起来，扯着嗓子哭喊着：“娘，娘不让我说，怕语蝶姐姐伤心，可…可阿椒也怕，怕姐姐以后不要阿椒了呜呜呜……”

　　闻人语蝶不明所以，却还是搂紧了阿椒，轻声安抚她：“别怕别怕，姐姐不会的，姐姐最喜欢我们阿椒了，也会永远保护大家。”

　　见状，阿椒娘悄悄抹了把眼泪，靠进自家男人怀里，没再说什么。

　　正是温情一刻，偏有人心生怨怼，尖冷地哼了一声，道：“保护？保护个屁！”

　　闻人语蝶惊讶抬眸，循声看去。
　　只见说话的，是个精瘦小子，闻人语蝶认识他，是灵王宫一个负责传信的雁差，司北慕与她往来的信大多经过这位雁差之手。

　　“我看，要不了多久，咱们灵族又能出一位皇后了，不过啊，是踩着咱们的尸体和二公主上位的亡国皇后！”

　　雁差的话难听刺耳，没有一点避讳。

　　阿椒娘听不下去，立马呛声回他：“爨十二你到底什么意思？把话给老娘说清楚！今儿早上就是你在那儿唧唧歪歪的，语蝶公主怎么你了，净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爨十二从人堆里挤出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指着阿椒娘就破口大骂：“蠢妇一个！我们灵族有今天，全都是拜她闻人语蝶所赐，你还为她出头，真是被卖了还要替人数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闻人语蝶低头不语，只是冲阿椒轻轻笑了笑，双手捂上她的耳朵。

　　阿椒娘不甘示弱，掐起腰来，反将他道：“哎哟哟，您多聪明，那也不晓得咱们王上王后连夜跑的时候怎么没把您带上啊？二公主养的两条狗都跟着一起走了，你呢？再者说，语蝶公主这两年都病成什么样子了，人族来犯，她还提剑冲在最前面，你可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敢空口白牙地在这里污蔑她！做人是要讲良心的，你说这些话，亏不亏心？”

　　“我有什么亏心的？”，爨十二把矛头指向闻人语蝶：“她做了什么好事，恐怕自己都张不开口说，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不过受了点小恩小惠，就把她敬得什么似的，哪里知道这背后内情与她可脱不了干系！我爨十二，今日就是一头撞死，也要先当众揭了她闻人语蝶假仁慈真恶毒的虚伪面纱！”

　　几句话下来，牢房里麻木的灵族人纷纷抬头看向闻人语蝶，聚集的目光中，有探究，有怀疑，有怨毒，亦有不忍……

　　阿椒娘快急死了，语蝶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里早把她看成亲妹妹一般，爨十二平白无故地跳出来泼脏水，气得她恨不能扑上去撕烂这夯货的嘴。

　　闻人语蝶却依然默不作声，她静静地听着，像极了一个等待宣判罪名的犯人。

　　爨十二霎时间更有了底气，自以为拿捏到了闻人语蝶的短处，便壮着胆子道：“大家都可还记得，八年前，人族皇子司北慕来我双月湾寻求救治的事情？”

　　没有人不记得这件事。

　　那是闻人语蝶飞身跃上摘星楼，弯弓搭箭射下冲破结界的猛兽独独鸟，拯救了中心大街数百性命，因此被一度漠视冷落她的灵王认可，批下“摘星见月”的赞誉，给出见月公主封号的第二年。

　　人人都说，族中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灵术奇才。

　　十五岁的少女，将灵术修习得极好，上可御风制敌，下可治病疗伤，就连巫师才会的占卜之事也摸到了一些要领。

　　曾经举步维艰的日子因有了父王的宠爱而悄然散去，闻人语蝶十分珍惜这样好的时光，就在术法上加注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纵使娘亲依旧不喜她，但看到她能过得比从前好一点，自己慌张的内心便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可一场宫宴上，蓦然闯入的凡人少年却扰乱了这一切。

　　少年坐在木质的轮椅上，黑衣覆面，只露出一双漂亮而无神的眸子。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岁月留痕的弱柳美人。

　　他们的不请自来，对身在高位的父王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衅。

　　但父王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看向她，意味深长。

　　直到她戴起面纱，改变声音，代替姐姐为那凡人少年疗伤时，才知道，原来，她不过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牺牲品罢了。

　　王后不舍自己的一双儿女承担半分血契反噬的风险，于是便将主意打在了她的身上。

　　父王突如其来的恩宠是利诱，娘亲被种下的枯木蛊毒是威逼，她太天真，太幼稚，才会傻傻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无力反抗，跪在大殿上，少女闻人语蝶低头，便成了血契的应因者。

　　也是这一刻起，命运的红线开始将她与司北慕紧紧相连。

　　少年是人族皇子，八岁时遭遇大火，瞎了眼睛、又断了一双腿，还留下满身可怖的烧伤。

　　他为重获新生，来到异国，以灵族圣树起誓，签下血契，若伤愈后，有朝一日不能取得帝位，护灵族子民百年安稳，便不得好死，不得善终。

　　她听后长长叹息，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可王室为了安定民心，瞒下血契一事，对外只说王后顾惜姐妹情谊，不忍对妹妹的孩子见死不救，特此准许司北慕留下养伤。

　　还宣扬，嫡公主闻人琇瑛心怀大爱，仁善无双，不顾身份差别亲自照料异族少年。

　　这样的人为算计，命运桎梏，那时的闻人语蝶尚且稚嫩，除了接受，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