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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可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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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武山的演武场上已是一片肃杀。
凌妗立于高台,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姿。
台下一众弟子列阵而立,鸦雀无声。昨日她以言说立威,今日便要真正开始整顿这百年宗门。
“武山立派百载,以武传道,以忠立身。”
凌妗的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
“然本君观近日门中,派系林立,暗流涌动。既奉我为君,便需令行禁止。今日起,重整七堂三十六舵,凡有阳奉阴违者…”
她手腕一抖,软剑如银蛇出鞘,剑尖点向台下右首第三名弟子:“便如此柱。”
剑光闪过,三丈外的石柱应声而断,断面平滑如镜。
众弟子悚然。
那石柱乃铁石所铸,便是内力深厚者也要数击方能破开。
凌妗这一剑,不仅展露了精妙剑法,更显出其内力早就到了臻化境。
玄胤在侧,躬身道:“君上神威,老臣配服。晓荷姑娘已在正殿等候。”
凌妗收剑入袖,转身时衣袂翻飞:“传。”
正殿内,晓荷一袭黑衣,神情焦急。
凌妗坐上主位,目光扫过她。
“此行凶险,你可有大碍?”
凌妗开口,语气平淡,却有一种浑然天成威仪。
“谢君上关心,属下无妨。只是…属下打探到…”
“什么?”
“俨兄…”
晓荷索性心一横。
“他就是北宁的二皇子林肃持。”
凌妗微微一笑:“晓荷大敌当前,莫要与我玩笑。”
她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俨兄少时便无父无母,又帮我对付沈家,他怎么可能是北宁的皇子?”
晓荷面色微变。
“我的好小姐,此事千真外确。我在南邑边境找到了假死的沈司容,她如今面容丑陋,像个耄耋老人。看她说话的神情不像假的。”
凌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她人如今在哪?”
晓荷起身:“已经被我关在七正堂。”
凌妗放下茶盏。
“走,我们去会会她。”
日影西斜,凌妗屏退众人,与晓荷前去七正堂。
窗外暮色渐浓,山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弟子练武的呼喝声。
她取下那枚鸾鸟玉簪,指腹摩挲着簪头的裂痕。
她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反复回忆着少时同林俨一起的经历,她回沈家后,林俨便消失了,虽然可疑,但帮着她对付自己人,却更加可疑。
“把她带过来。”
她见沈司容面色蜡黄,皱纹密布,看上去与妇人无异。与从前那个骄纵的沈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怎么了?”
“回君上,沅竹已经诊断过了,她是中了剧毒才变成这样的。不止是容颜,她的五脏六腑也开始衰竭,恐怕时日无多。”
凌妗蹲下身,用绢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又落在本君手里了,不知太子妃如今有何感想?”
沈司容失声大笑,拉着她的手。
“沈听遥,你这个贱人…”
凌妗看着她有气无力地挥舞着皮囊松懈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太子妃还是省些力气,您这身子骨儿可架不住动气。”
沈司容闻言,由刚刚的怒不可褐转变成一种自嘲。
“我精心策划了一辈子,倒头来落下这么个下场。你却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凭什么!你生来便是要代替我效忠北宁的,否则你以为你会活到今日?”
“我生来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你们加注在我娘身上的一切,我会一一还给你们。如今我做到了。看着沈家的人一个个不得好死,我心痛快至极。”
话毕,沈司容狂妄大笑。
“沈听遥,你聪明,可你却太容易相信旁人。这是你最致命的弱点。你若是知道,对你忠心耿耿的俨兄,才是杀害娇娘的凶手,你又会作何感想?”
凌妗收敛思绪,面色凝重。
“你以为我会信你?”
“我如今这副模样拜他所赐,我自知大限将至,我骗你做甚!”
“住口!”
凌妗压低声音,瞳孔骤缩。
“你想挑拨,这手段并不高明。”
“是真是假,等萧启大婚便知。”
沈司容继续道:“我祝你爱人离散,挚友背叛,六亲缘薄。”
“你的三言两语,能威胁得了我?”
沈司容艰难地趴在地上,拉着凌妗华贵的明黄裙摆。
“沈听遥,我恨你!我会带着你不知道的真相,与世长辞!”
话音刚落,凌妗俯下身伸手托住沈司容奄奄一息的面庞。
“她死了。”
凌妗淡淡道。
“把她葬了,切莫叫旁人知晓。”
晓荷领命退下。
凌妗起身踱至窗前,夜色已浓,武山七十二峰在月光下如兽脊起伏。
“沈司容...”
她轻声自语:“究竟发生了什么?”
山风呜咽,无人应答。
两日后,晓荷再次来报。这次带来的消息,让凌妗真正变了脸色。
“君上,查到了。沈司容之前的婢女春莺说沈司容每隔十天半月便会去找林俨要衰颜丹的解药,看样子是被林俨给毒了。”
“何时的事?”
“约莫沈家东窗事发之时。”
凌妗握紧拳头。
“衰颜丹…是北宁皇室特有的。看来沈司容说的并非胡言。”
“那娇娘,但...”白芷迟疑道,“林俨没理由杀她。”
凌妗双目猩红,这几年她不敢想霁村,可命运似乎推着她走向那个结局。她盯着茶盏,指尖发冷。
“我连娇娘最后一面都未曾见过,若我当时执意不回沈家,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君上。”
晓荷声音更轻。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找个机会问清楚。”
凌妗自然能猜中个八九不离十,可她不愿意相信。
林俨环环相扣,爹娘,娇娘,段文,沈家...所有知情者,都没活着。
她怎么也想不通,在自己身边如兄长一般,却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局。
凌妗猛地转身:“或许,还有个人知道。”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准备一下,我们去拜见师父。”
“君上不可!”晓荷及时劝阻。
“南邑如今重兵把守,萧启显然有所防备。”
晓荷急道:“况且君上身份特殊,若被发现...”
“正因为重兵把守,才说明有鬼。”
凌妗打断她。
“放心,我自有分寸。”
子时三刻,凌妗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出武山。
她轻功极佳,踏雪无痕,不过一个时辰便已至南邑外墙。
霁村在南邑最偏僻处,村中墙体破败,草木疯长。
正如晓荷所言,城门外守着八名禁军,个个腰佩长刀,目光警惕。
凌妗绕到墙西侧,那里有棵老树,枝桠伸进墙内。
她提气纵身,如狸猫般攀上树梢,借力一跃,稳稳落在冷宫院内。
村内荒草及膝,月光照在破败的殿阁上,投下幢幢鬼影。
她见师父家门窗紧闭,却有微光从缝隙透出。
凌妗屏息靠近,指尖沾湿窗纸,捅开一个小孔。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正吟诗作对的老者。
凌妗对着窗内大喊:“先生!”
老者笔锋一动。
“妗妗,快进来!”
凌妗浑身一暖,“扑通”一声跪在门口。
“晚辈不孝,那日一别竟从未探望过,惹得师父和先生挂念,是晚辈之过。”
凌妗忽然抬头,见司徒仲老泪纵横,心中更是有愧。
“你能平安,就是对老夫最大的慰藉。”
凌妗心跳如鼓,她自知眼前这位曾辅佐帝王的重臣是自己的外公。可她不敢提及,怕会对司徒家惹来祸事。
“晚辈承蒙段将军照拂,自然无碍。倒是先生这么晚为何还不就寝?”
四目相对。凌妗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外...公...”
灯火把院子照得通明,司徒仲见凌妗眼中的迟疑,自己不再犹豫。
“我们司徒家的血脉,是不会做出背叛君主之事。”
此话一出,凌妗相顾无言,热泪夺眶而出,她忍不住低下头。
“原来…外公早就知晓了?”
司徒仲长叹一口气:“我知晓你今日前来也是想问个明白。这一切都是命。”
司徒仲闭上双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你的母亲司徒芷秀,是一众大户小姐中最得体的。她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马射箭亦是不在话下。
当年先帝看中了她,想将她纳入陛下的府内做侧福晋。当时的陛下还是平南王,那日宴中一遇,便对你娘一见倾心。可她生性自由,不愿入宫。一气之下离府出走。
后来我派人四下寻找,在城中的一家乐坊找到她,亦知晓她深爱一江湖游子。我破口大骂她有辱家风,不许她再入府门。你外婆得知,隔三差五便去乐坊探望,后来才知她有了身孕。
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可这个孩子一旦降生,就等同于承认了那江湖游子为婿。我命她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后来她就真的没有再回来。
约莫三五年后,娇娘带着你上门。你少时与芷秀长得如出一辙,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的孩子。那时,我才知道我的芷秀再也不会回来了。”
凌妗沉思,这段尘封在司徒仲内心多年的往事如今昭然若揭。
“所以…自师父收我那天起,你们所有人都知晓我从哪来,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妗妗,娇娘能把你带回我们身边是冒着必死的风险。沈伯堂想把你彻底同化成沈家人,娇娘怜惜你身世清苦,不忍你沦为棋子。这份恩情,你当永远铭记。”
凌妗自嘲道:“可我…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亏我还活在这世上。”
“沈伯堂是北宁奸细,他将你留在沈家,无非是履行祁家世代对北宁的约定。娇娘知道得太多,自然不能苟活。”
凌妗迟疑片刻。
“约定?什么约定?”
“祁家世代效忠皇室,不死不休。相传,祁家每代必有一子女,要在新帝继位之时,以肉身献祭上天,来表示对帝王的忠诚。林王继位时,祁梁将自己襁褓中的长子作为祭礼。想必,沈伯堂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你娘将他视为救赎…他却…”
凌妗泪眼婆娑地望着司徒仲。
“原来沈司容说得没错,我生来便是要代替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