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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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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头,我今天就把她绑到地主爷那去,到时候洞了房生米煮成熟饭,那死丫头再怎么哭也没有用!”
是刘氏!她——好像还带了很多人,是趁着雁大哥不在,那是不是说,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
崔清月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沉重的砸门声都像砸在她的骨头上。刘氏含糊又尖利的叫骂穿透薄薄的门板,淬着毒液般扎进她的耳朵。
“快!砸开!那煞星快回来了!抓住那死丫头,直接塞进轿子!”
大黄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呜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被她死死捂住口鼻。不能叫,绝对不能叫!崔清月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速扫过简陋的屋内。门撑不了多久,唯一的生路是那扇对着后山竹林的小窗。窗户不大,但足够她钻出去。
她松开大黄,低声急促道:“大黄,乖,别出声!藏起来!”大黄似乎听懂了她话里的恐惧,呜咽一声,缩进了床底阴影里。
崔清月不再犹豫,搬过唯一的小凳子垫脚,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冰冷的晨风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灌了进来,也带来了外面更清晰的打砸声和叫嚣声。
她咬紧下唇,双手扒住粗糙的窗框,不顾被竹刺划破的掌心,用力将身体往外送。
“砰!”一声巨响,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一道缝隙!刘氏那张刻薄扭曲的脸在缝隙后一闪而过。
“在里面!快!”
巨大的恐惧化为力量,崔清月猛地一蹬腿,整个人狼狈地滚出窗外,重重摔在屋后松软的腐叶地上。她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茂密幽深的竹林。
身后,木门被彻底撞开的轰响,刘氏气急败坏的尖叫、还有杂乱的脚步声瞬间爆发,又被浓密的竹林迅速吞噬、拉远。
……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崔清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要拼命跑,等平安了才能回去。
荆棘划破了她的裙摆和裸露的小腿,细密的血珠渗出来,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汗水浸湿了鬓角,又被冷风吹得冰凉,贴在脸上。
早上没吃东西就跑,崔清月肚子有些痛,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慌不择路,凭着本能往山上跑,往林子更密、人迹更罕至的地方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昨夜那不详的梦境碎片在眼前翻涌——被捆绑的花轿,地主狰狞的笑,……她用力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发黑。
她靠在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上剧烈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林中的鸟鸣风声。
肚子越来越痛,像一层无形的针,折磨她四肢百骸,让她忽冷忽热,牙齿格格打颤。
她虚弱地抬头四望,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似乎看到远处更高的山脊上,隐约有一角残破的飞檐。
是庙!一座废弃的破庙!
崔清月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当那座破败的山神庙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崔清月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神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泥塑的身躯和一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俯视着闯入者。
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角落里结满了蛛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这里荒凉、阴森,却是此刻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崔清月踉跄着扑到神案下最黑暗的角落,用一堆散落的干草勉强掩盖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
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钻心刺骨,而体内的疼痛却灼烧得她意识昏沉。她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死紧,也止不住那剧烈的颤抖。
周围似乎安静了下来。砸门声、叫骂声都消失了。刚才她只顾着拼命跑,完全不管刘氏还在不在。
不知道雁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到雁关山,她心头猛地一抽,不知是担忧还是委屈,委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汗水和尘土。他会来找自己吗?他会不会……找不到这里?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疼痛和疲惫的夹击下,沉向混沌的深渊。她紧紧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焦急呜咽的狗叫,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渺得如同幻觉。
——
雁关山是在日头偏西时回到小屋的。肩上扛着一头刚猎到的狍子,手里提着几样采来的草药——那是准备给崔清月治前几天摔倒的膝盖的。
然而,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太安静了。
平日里,大黄听到他的脚步声老远就会欢叫着跑出来迎接。屋前那片竹林院子,似乎也被人踩踏过。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盖住了他。
他加快了脚步。当看到自家那扇被暴力破开、歪斜挂在门框上的木门时,雁关山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肩上的狍子被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冲进屋里。
屋内一片狼藉。凳子倒了,水瓢碎了,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一小片熟悉的、淡粉色的衣角布料,被勾挂在窗框的断刺上,像一片凋零的花瓣。
“……”
雁关山脸色沉的可怕,他冲到窗边,看到窗外泥地上清晰的挣扎爬行的痕迹,以及几滴已经发暗的血迹,一路延伸向屋后的深山。
……
雁关山从没觉得这样愤怒过,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让这间本就寒冷的陋室仿佛成了冰窖,仿佛又回到那个白骨遍地的沙场上。
这时床底下传来一声微弱又委屈的呜咽。大黄怯生生地钻了出来,跑到雁关山脚边,急切地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又对着窗外狂吠了几声,接着咬住他的裤脚往外拖。
雁关山蹲下身,大手用力揉了揉大黄的头,声音更沉:“她往哪边去了?带路!”
大黄像是听懂了,立刻转身,箭一般冲出后窗,朝着崔清月消失的方向狂嗅着奔去。雁关山没有丝毫犹豫,高大的身影紧随其后,没入苍茫的暮色山林。
搜寻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大黄循着崔清月留下的微弱气味和血迹,在崎岖的山路上疾奔。雁关山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块岩石。天色越来越暗,暮霭沉沉,给山林披上一层不祥的灰纱。
他们找到了被荆棘勾住的几缕发丝,找到了崔清月慌乱中踩滑滚落的痕迹,找到了一处她短暂歇息靠过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浅浅的指痕。
每一个发现都像一根针,扎在雁关山的心上。血迹断断续续,显示她的体力在急剧下降,伤势可能也在加重。
当大黄最终停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对着黑洞洞的庙门狂吠不止时,雁关山的心沉到了谷底。庙宇的破败和阴森,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危险。
他按住焦躁的大黄,放轻脚步,无声地踏入庙内。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借着破洞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坍塌的神像、遍布蛛网的角落……
没有。
心头的焦灼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别处搜寻时,神案下那一堆微微隆起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干草堆,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同时,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带着痛苦呓语的呻吟,细若蚊蚋地飘了出来。
“……雁……大哥……痛……”
雁关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近乎粗暴地拨开那堆干草。
蜷缩在角落里的,正是他苦苦寻找的人。崔清月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却像火炭一样滚烫,正无意识地剧烈颤抖着。她的裙摆破烂不堪,小腿上几道划伤已经红肿发炎,渗出浑浊的脓水。
雁关山立即把人抱了起来,无声的沉默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怒和后怕。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已经烧得人事不省的崔清月整个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却像千钧重担压在他心头。感受到怀中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雁关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这座阴冷的破庙。大黄紧紧跟在脚边,发出低低的呜咽。
暮色四合,山林寂静。雁关山抱着崔清月,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迅疾,朝着山下小屋的方向疾行。他低垂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落在崔清月毫无血色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