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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如出一辙的母子 ...

  •   枯枯戮山的下午茶室,阳光被和纸过滤成柔和的琥珀色。基裘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黑漆矮几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

      她没有戴电子眼。

      那张脸在自然光下显出一种惊人的精致,与伊尔迷如出一辙的苍白皮肤,同样形状优美的薄唇,连微微上挑的眼尾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此刻,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狂热,只有冰冷的警惕。

      伊尔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毫无褶皱的深灰色和服,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脑后。他手里捧着一个靛蓝绸缎包裹的长方形盒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堪称温顺的微笑。

      “母亲,”他走进来,跪坐在基裘对面的位置,将盒子轻轻放在矮几边缘,“下午好。”

      基裘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落在盒子上,又移回儿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会突然爆炸的武器。

      伊尔迷仿佛没察觉到那股寒意,修长的手指解开绸缎的结。盒子打开,黑色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条项链,主石是一颗超过三十克拉的祖母绿,切割成完美的形状,周遭镶嵌着阶梯式排列的钻石,在午后光线中流淌着冷冽而浓郁的光芒。

      “谈判的时候在拍卖会的册子上看到的,”伊尔迷的声音柔和得像个孝顺儿子,“觉得很衬母亲的美貌,就带回来了。”

      “谁允许你出现在我面前的?”

      基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淬过毒的针。

      伊尔迷抬起眼,那双与母亲极其相似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伪装的天真的困惑:“想送母亲礼物,作为儿子的心意,也不行吗?”

      “少来这套,”基裘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从你对她做出那种事之后——”

      “母亲,”伊尔迷打断她,笑容加深了些,那弧度让他的脸更像基裘了,“别这么生气。毕竟……”

      伊尔迷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可是最像您的孩子呀。”

      基裘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底下的另一只手握紧了折扇。

      “我的偏执,我的极端,我对想要之物那种不计代价也要握在手里的疯狂,”伊尔迷继续用那种轻柔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开口,“不是继承您,难道还是继承了父亲吗?”

      空气凝固了。

      茶香突然变得刺鼻。基裘的手指陷进和服昂贵的丝绸里,指节泛白。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把眼前这张和自己如此相像的脸撕碎,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赤裸裸的鲜血淋漓的事实。

      伊尔迷欣赏着母亲眼中翻涌的怒火和那之下更深层的被戳穿的狼狈,心情愉悦得像看见精心培育的毒花终于盛开。他拿起项链,祖母绿在他苍白的指间荡着,折射出幽暗的绿光。

      “还是说,母亲您不愿意承认,”伊尔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感到冰冷刺骨的温度,“您最厌恶的儿子,其实是从您血肉里长出的最完美的镜像?”

      基裘的呼吸变重了。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华美的和服衣襟上刺绣的凤蝶仿佛要振翅飞出。

      “母亲您看,”伊尔迷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挚的诚恳,“您出生自流星街,物质、秩序,甚至连被当作人看待都是奢侈品的废墟。所以您对力量有种本能的极端的崇拜,这太合理了。”

      “而缇尔妲,她不仅是人类巅峰,还将您放到了第一位。您当然会偏执地爱着她,这是刻在您骨髓里的本能,对吧?”

      伊尔迷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毫无遗憾:“很遗憾,我没有经历过任何物质上的匮乏。但我继承了您的偏执。那么,母亲,您认为我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只做缇尔妲光芒下的工具,安心地辅佐她仰望她呢?”

      基裘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那张没戴电子眼的脸上,愤怒与某种更深的被说中的惊悸让她美丽的面容有些扭曲。

      “伊尔迷·揍敌客!”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哦,母亲,”伊尔迷微笑起来,那笑容与他母亲盛怒下的脸,在光影中呈现出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度,“您看,尽管我们的关系,嗯,不太好。但这个家里,如果说有谁最能理解我,那一定是您了。毕竟血脉相连,毕竟……”

      伊尔迷站起身,绕过茶几,向前一步,逼得更近,黑眸牢牢锁住基裘的眼睛。

      “我可是最像您的孩子。我这些话,您一定能懂,对吧?”

      基裘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反驳。因为伊尔迷的每一句话,都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愿直视的自己灵魂深处的病灶。

      “哦呀,”伊尔迷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容加深,“您这么排斥我,这么愤怒……我就当做,这是您对我的理解和认可的一种独特表达方式好了。毕竟,真正的理解,有时候就藏在最激烈的憎恶里呢。”

      伊尔迷不再给基裘组织语言反击的机会,伸手拿起茶桌上的项链。铂金细链在他苍白的指间闪着冷光。

      “那么,作为儿子的一点心意,母亲就不要拒绝了,”他绕到基裘后面,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一对真正亲密的母子,“来,我帮您戴上。这项链,果然很配您。”

      基裘僵在原地。不是不能躲,不是不能反击,而是伊尔迷的话像无形的蛛网,缠绕住了她的四肢和怒火。

      伊尔迷的手指碰到基裘后颈的皮肤,冰凉。扣上搭扣的动作熟练而轻柔。那颗沉重的价值连城的祖母绿坠子,贴上基裘锁骨的皮肤,绿得刺眼。

      “您看,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这么糟糕,缇尔妲会感到困惑的吧?”伊尔迷的声音低如耳语,就响在基裘的耳后,带着恶魔般的体贴,“她虽然不太理解复杂的情感,但家人的不和谐,还是会让她产生不必要的疑虑。那可是您最爱也最爱您的女儿啊,您舍得让她有一丝一毫的烦恼吗?”

      基裘的指甲掐破了掌心的皮肤。

      伊尔迷完成了佩戴,却没有立刻退开。他保持着那个近乎拥抱的贴近姿势,嘴唇几乎贴上基裘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话语:

      “其实我知道的哦,母亲。”

      “尽管您是真的想杀了我,恨不得我从未存在过,但在某个更深连您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层面……”

      “您其实,还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可我的吧?”

      “认可这份和您如出一辙的扭曲的执念。认可这份为了想要之物可以践踏一切的偏执。其他人都无法理解,但是您……”

      伊尔迷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基裘战栗的瞳孔,满意地笑了。

      “您一定能理解的,对吧?”

      “毕竟,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啊。”

      下一秒,基裘猛地抓起桌上那杯还滚烫的红茶,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伊尔迷的脸!

      伊尔迷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茶杯撞上他的额角,碎裂!滚烫的茶汤和瓷片飞溅开来,泼了他半脸一身。一道细细的血痕立刻从他额角蜿蜒而下,混着褐色的茶渍。

      伊尔迷却笑了起来。

      不是伪装的和煦,而是一种真实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阴暗愉悦的低笑。鲜血滑过他微笑的唇角。

      “真不错,”伊尔迷抬手,用指尖抹去一点颊边的血与茶,眼神亮得惊人,“母亲您愤怒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戴着电子眼时,鲜活多了。”

      伊尔迷品味着额角的刺痛和脸颊的灼热,更品味着基裘那彻底失控的因被完全看穿而迸发的暴怒。

      被理解了。

      哪怕是以憎恶以伤害以欲除之而后快的方式被理解了,原来是这样一种令人战栗的满足感。

      茶室里只剩下基裘粗重的喘息和瓷器碎片轻微的咯吱声。

      伊尔迷欣赏了几秒母亲濒临破碎的表情,才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着点关切:“不过,母亲,您最好还是平复一下心情。”

      伊尔迷从袖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脸颊。伤口很浅,明天就会愈合。但此刻的刺痛感,混合着基裘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上瘾的亲密感。

      “毕竟等会儿缇尔妲完成任务后,会来找您的。您也不会希望,让自己心爱的女儿烦恼吧?”

      拉门拉开,又轻轻合上。

      茶室里只剩下基裘一个人。

      基裘僵硬地跪坐在原地,颈间的祖母绿项链沉得像枷锁。茶水在榻榻米上洇开深色痕迹,瓷片反射着破碎的光。

      她瞪着那扇紧闭的拉门,胸口剧烈起伏。

      最可恨的是,她知道伊尔迷是对的。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了她最不愿承认的真相。她确实理解他。因为她看着伊尔迷,就像看着一个更冰冷更清醒也更残忍的自己的倒影。

      正因为理解,正因为太清楚那份偏执的源头就流淌在自己的血液里——

      她才无法容忍他。

      基裘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项链冰凉的宝石表面。宝石之下,她的脉搏正疯狂跳动,如同被困住的野兽。

      走廊上,伊尔迷缓步走着,指尖抚过额角那道细小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嘴角一点一点地,弯成了一个餍足的冰冷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如出一辙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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