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可以称之为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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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源流道场的后山庭院。
庭院铺着细白的砂石，几块青苔斑驳的踏石通向一处简朴的凉亭。远处有溪流声，混着山林里时远时近的鸟鸣。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清气。
尼特罗盘腿坐在凉亭边缘的缘侧上，背靠着柱子，手里捧着个粗陶茶杯。他眯着眼，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松的树影一点点西斜，神态是彻底放松下来的，甚至有些懒洋洋的。缇尔妲站在离凉亭几步远的砂石地上。她没进亭子，只是静静站着，望着远山轮廓。
两人刚结束一场点到即止的切磋。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尼特罗兴致勃勃地引导、试探，而缇尔妲则给出最高效却最缺乏趣味的反应。此刻，气氛松弛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弟子隐约的呼喝。
一只不知名的山雀扑棱着翅膀，从松枝上落下，在砂石地上跳了几步，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缇尔妲。然后，它竟拍打着翅膀，轻盈地飞起，落在了缇尔妲平直的肩膀上，小巧的爪子抓了抓衣料，抖了抖羽毛，安顿下来。
“噗……哈哈哈！”尼特罗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缇尔妲侧头，看了看肩上的小鸟，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又转回头看向尼特罗，似乎在等他笑完。
尼特罗擦擦眼角，语气里满是赞叹：“哎呀呀，了不得。气息收敛到连这些小东西都察觉不到威胁，当真是返璞归真，很高的境界啊，缇尔妲。”
缇尔妲想了想，平静地纠正：“家里的三毛看到我，会害怕，会退缩。”
“那不一样，”尼特罗摆摆手，抿了口茶，“三毛是吃人的魔兽，是你们家看门的兵器。它对危险的感知，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你就算再收敛，站在它面前，在它眼里也是一团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聚合体。”
缇尔妲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山雀在她肩上叽喳了一声，用小喙梳理羽毛。
尼特罗的目光悠远起来，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声音也放得平缓，像是在闲聊一件很久远的趣事：“可惜啊，像你这样的，还有我这样的，大概都摸不到那个边儿。”
缇尔妲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最高的那个境界，传说中物我两忘，空无一片。不着相，不执念，拿起放下，皆在一念间，真正的大自在，”尼特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你不行。你的空，是天生的。你拿起杀人这件事，如同拿起杯子喝水，心里从未有过重的感觉，自然也谈不上放下的洒脱。你这叫空而不忘，有始无终。”
尼特罗转头看向缇尔妲，笑了笑：“不过，反过来说，在有我这一层上，你反而走到了极致。我要什么，我感受如何，我得到什么……清楚明白，贯彻到底。”
缇尔妲安静地听着。她其实没太听懂物我两忘、拿起放下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她能感觉到尼特罗不是在批评，更像是在描述一种状态。
尼特罗继续说着，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我呢，更不行。我看到有潜力的后辈，看到值得一战的对手，这颗心，还是会跳得快些，血还是会热起来。这叫什么忘？这叫执迷不悟！”他自嘲地摇摇头，又看向缇尔妲，“你呢，看似无执，其实根本离不开世俗。你需要工作，需要家人，需要被需要……这些链条把你拴得牢牢的。依赖着这些有，依赖着这个俗世，又哪里谈得上超脱呢？”
尼特罗的目光突然落在缇尔妲的衣服上，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料子，这手工，怕是抵得上普通人家五年的收入了吧？揍敌客家，真是把你养得很好。”
缇尔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抬起头，眼神纯粹而坦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问得真心实意。最好的资源给最强的战力，满足她的需求以维持她的稳定和愉悦，在她看来，这是最自然不过的等价交换。
尼特罗被她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庭院里回荡，惊起几只林鸟:“是，是，理所当然！好一个理所当然！”他笑够了，看着缇尔妲，忽然问，“缇尔妲，如果让你选，最强，和最爱，你选哪个？”
缇尔妲没有思考，眉头微蹙，露出真实的困惑：“这需要选吗？最强和最爱相比，不是不值一提吗？”
对她而言最强是一个客观状态，是工具，是保障。最爱则是她情感世界的坐标和意义来源。二者根本不在一个价值维度上。
尼特罗怔了怔，随即，那总是充满活力的脸上，缓缓浮现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像感慨，像了然，也像一丝极淡的寂寥。他低声笑了，笑声有些哑：“是啊，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所以，我这种人，注定是不断失去的。而你，大概是注定不断得到的。”
尼特罗看着缇尔妲依旧澄澈不解的眼眸，知道她没懂，也不指望她懂。
缇尔妲确实没懂。但她能感觉到尼特罗会长说这些话时，有种沉淀下来的沉稳的东西。他很强，毫无疑问是和自己站在同一高度的强者。他说的话，虽然难以理解，但并不让她感到不适。
“会长，”缇尔妲忽然开口，“这个世界上，以后会出现比我们更强的人吗？达到你说的那个……物我两忘？”
尼特罗眼睛亮了亮，那是一种纯粹的武者对未知巅峰的向往：“会的，一定会的。世界这么大，时光那么长，总会诞生真正超凡脱俗的天才，超越我们，抵达传说中真正的无我之境，真想看看，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缇尔妲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认真地甚至带着点警戒地说：“那可不行。”
“嗯？”尼特罗挑眉。
“如果我不是最强了，”缇尔妲的逻辑清晰直接，全然的自我中心，“怎么维持现在的一切呢？母亲的爱，家族的纵容，我享受的生活，这些不都是建立在我最强的基础上的吗？有人比我强，这些可能都会动摇。我不喜欢。”
尼特罗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基于绝对利己的担忧，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更洪亮更畅快的大笑。
“说得好！说得好啊！”尼特罗眼中光芒更盛，那是一种遇到有趣命题时的兴奋，“无我之境和有我之境，这两条路，究竟哪个更胜一筹？不过，”他的笑声渐歇，化为一丝淡淡的坦然的遗憾，“我大概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武道至极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呢？”
这句话，尼特罗问得很轻，不像在问缇尔妲，也不像在问自己，只是任由这个永恒的问题，消散在午后带着松香的风里。
缇尔妲没有回答。她并不关心武道至极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和尼特罗会长这样坐着，感觉并不讨厌，树洞做习惯了，他说，就让他说吧。反正，也不耽误她享受这个安宁的午后。
山雀在她肩上轻轻“啾”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风过松梢，沙沙作响。远处有道场弟子练拳的呼喝声隐隐传来，又被风吹散。一老一少，一坐一站，在午后静谧的光影里，各自想着彼此无法完全理解却奇异地能共处一室的心事。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可以称之为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