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无解的bu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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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霓虹渗入的、变幻的暗彩。伊尔迷坐在房间角落一把硬质椅子上，膝上摊开着一台轻薄的高清监控平板。屏幕被分割成数个画面，宅邸外围的巡逻路线热成像，主建筑的结构透视图以及目标人物书房内的实时音频波形。
但他的指尖，在平板上轻轻向左滑动了一下。
主画面切换。
出现的是枯枯戮山主宅，缇尔妲个人阅读室的实时影像。画面清晰稳定，角度固定，显然是某个隐藏式探头传回的。这是伊尔迷很早以前就布置下的，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确保核心锚点状态可知的控制手段。
画面中，缇尔妲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宽大沙发里。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银发松散地披着，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巨大厚重的书，书页上是高度清晰色彩鲜明的人体肌肉与神经血管层层剥离的解剖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她的神情是纯粹的专注，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指尖悬在图谱上方，似乎在虚拟描摹某条神经的走向。阳光从她身侧的落地窗洒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都显得安宁。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女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画面边缘，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骨瓷碟，上面是一块点缀着浆果造型精致的奶油蛋糕。女仆将碟子轻轻放在缇尔妲手边的矮几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缇尔妲的目光甚至没有从解剖图上移开一秒，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被伺候惯了的慵懒，微微张了张口。
女仆用银叉切下一小块，稳稳地送进她嘴里。
缇尔妲咀嚼，吞咽，视线依旧落在在书页复杂的图谱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全然的理所当然的被服侍状态，透过屏幕，无声地弥漫开来。
哦。巨婴在享受下午茶，配菜是人体解剖学。
伊尔迷静静地看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平稳，心跳规律。任务前的高度集中状态并未被打断。但在这片绝对冷静的表象之下，某些粘稠的非逻辑的思绪，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开始缓慢地翻涌。
不爽。
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不爽，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这个给他的人生带来如此之多痛苦、挣扎、自我怀疑与扭曲进化的人，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如此理直气壮地享受这种孩童般的被无限纵容的幸福？
她的强大是天赐的，她的空洞是先天的，她在这个腐烂世界里找到的舒适生态是无数巧合堆砌的奇迹。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是”，然后整个世界就自动为她调整到了最适宜她生存享乐的模式。
如果她的痛苦能让我感到愉悦……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无声地探出，又被他冷静地按回意识的暗处。太低级了，太情绪化了。伊尔迷·揍敌客不该有这种幼稚的报复性幻想。
缇尔妲的幸福，明明对自己有利。她的满足意味着稳定，意味着她将继续是那个无可替代的力量，是他庞大野心的基石，是他计划中最稳固的支点。她的快乐，直接关联着他权力的稳固与计划的顺畅。
这很公平。他付出扭曲的情感与持续的对抗，换取一个绝对强大的共犯与基石。这是等价的交换。
这不公平。凭什么痛苦、计算、不甘、自我撕裂……这些人性的负面产物大部分堆积在他这一边，而她只需要纯粹地存在与享受？凭什么他要承受认知的鞭挞，而她沐浴在无知的暖阳里？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冰冷地碰撞，没有火花，只有更深沉的粘滞感。
伊尔迷发现自己难得地在思考一个毫无功利色彩的哲学的问题：缇尔妲的幸福，究竟是这个烂透世界的最大恶意，还是这个世界仅存的荒诞的眷顾？
他不知道答案。这问题本身就不该出现在他的思维列表里。
他的手指悬在平板屏幕上方，指尖对着那个显示着缇尔妲安逸侧脸的监控画面。
我不用再看这个了。
这个决定跳出来得很突兀，但很清晰。
不是因为这个监控有被反向追踪的风险，也不是因为画面信息不重要。
而是因为，看了让自己不爽。
眼不见为净。
这个认知让伊尔迷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的黑色幽默。一个控制狂，一个需要将一切变量置于掌中的操盘手，竟然要因为看了心烦这种纯粹情绪化的理由，主动切断一个重要的长期维持的信息源？
但这正是问题的核心：被控制的对象其存在本身，就是对控制者某种心态的持续而安静的伤害。它不断提醒他那个无解的悖论，挑动那根名为不公平的神经。
切断它。仿佛只要不亲眼见证那片暖阳下的宁静，那片宁静对他内心暗流的搅动就会减弱，那个巨婴理所当然享受世界的画面所带来的混合着依赖、认可与尖锐不甘的复杂不爽，就会慢慢平复。
控制狂用放弃一部分控制的方式，维持了内心更重要的控制，对自己情绪和注意力的控制。
如果可以的话……
伊尔迷的思维不受控制地滑向更幽暗的角落。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更想看到缇尔妲痛苦、迷茫、不安的样子。那会让他有种扭曲的确认感，确认她并非全然在另一个无忧的维度，确认他们仍在某种程度上共享着人性的泥沼。
他可不是那种看着别人幸福自己就能感到幸福的那种人。如果不是缇尔妲的幸福与他自身的利益牢固绑定……
啧。
无解。
伊尔迷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任务前的冰冷清明。他指尖落下，却不是关闭监控程序，而是将那个画面窗口最小化，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图标，拖到了屏幕最边缘的角落。
他没有彻底切断。他做不到，控制狂的本能不允许。
但他选择了不看。这是一种折中，一种对抗，一种对自己内心那份日益扭曲却也越来越难以忽略的人情味的消极处置。
伊尔迷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当然，是朝着一种更加纠结更加扭曲更加自我矛盾的方向发展。居然会为了这种毫无建设性纯粹情绪化的问题耗费心神。
缇尔妲的幸福，真的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奇迹。而他的这份因她幸福而生的复杂难言的不爽，大约就是这个奇迹投下的最扭曲的一道阴影。
伊尔迷冷静地想，该去执行任务了。
而枯枯戮山的阳光，大约依旧会暖洋洋地照在那个看着解剖图被人喂着蛋糕的银发身影上。
伊尔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将所有无用的思绪如同抖落灰尘般摒弃。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无解的bu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