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特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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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枯戮山主宅的回廊，连接着训练区与家族成员的生活区域。廊外是厚重的雾气与深绿的山林，廊内铺着吸音的厚重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只剩下凝滞的寂静。
缇尔妲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或母亲的衣帽间，她停在了一面巨大的可以俯瞰部分山景的落地窗前。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训练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层薄汗。她背对着走廊，站姿看似放松，但那双总是空洞或专注的碧蓝色眼眸，此刻却望着窗外翻涌的雾霭，罕有地失去了焦点，氤氲着一层难以解读的迷雾。
伊尔迷从另一端走来，他刚结束与某位中间人的加密通讯，他习惯于观察环境中的一切异动，尤其是与缇尔妲相关的。在进入回廊的瞬间，他就捕捉到了姐姐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杀意，不是愉悦，也不是纯粹的困惑，而是一种停滞。一种罕见的摇摆不定。
他停下脚步，黑色的眼眸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无声地靠近，直到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向窗外无甚可看的浓雾。
“你在烦恼什么，姐姐？”伊尔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直接，平淡，没有任何迂回或试探。他不喜欢猜谜，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心绪不宁状态不稳定的缇尔妲登上黑鲸号，对他的计划而言，是比任何外部强敌都更令人头疼的变数。他需要她绝对可靠，绝对如常。
缇尔妲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辨认自己这种陌生情绪的轮廓。
“我在想，”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份理所当然的笃定，多了一丝罕见的犹疑，“要不要把黑鲸号，以及暗黑大陆航行的真实风险，告诉母亲。”
伊尔迷的眉梢动了一下。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是，缇尔妲竟然会为告知与否这种信息决策问题产生情绪波动。情理之中的是，能让她产生这种波动的对象有且只有基裘。
“目前，母亲只知道这是一次重要的家族行动，涉及未来的巨大利益和影响力拓展，”缇尔妲继续陈述，眉头轻轻蹙起，“她不知道航程本身危险到足以让父亲和爷爷都严阵以待，不知道我们可能会直面来自黑暗大陆的未知灾害，甚至可能有去无回。”
她转过身，看向伊尔迷，那双总是映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滚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动，如同两股颜色迥异却同样浓郁的颜料被粗暴地搅在一起，尚未融合，只显混乱。
“妈妈她不知道这次航行真正的危险性。她大概以为，这只是一次更远，报酬更高的普通任务。” 缇尔妲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我……有点想看。”
“想看什么？” 伊尔迷心知肚明地追问。
“想看妈妈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 缇尔妲诚实地残酷，“她会尖叫吗？会电子眼疯狂闪烁吗？会拉着我的手，用那种快要碎掉的声音，一遍遍地说不许去，太危险了吗？” 缇尔妲的描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本能对强烈情感反应的期待和好奇，“那种担心，会非常非常强烈吧。就像以前我每次完成超高难度训练后那样。那种全部注意力全部情感都倾注在我身上的感觉。”
伊尔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理解对于缇尔妲这样一个内心存在巨大空洞，需要持续不断高浓度情感反馈来确认自身存在和重要性的人来说，基裘那种偏执的近乎神经质的强烈母爱，无疑是最顶级的情感养料。
“但是，” 缇尔妲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困扰她的核心矛盾终于浮现，“我又不想让妈妈担心。” 她说出不想这个词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滞涩，因为这个词汇不属于她常用的逻辑词典，“她会真的很难过，会很焦虑，可能会睡不着，吃饭也吃不下，连新送来的礼服都没心情看。” 缇尔妲试图用她观察到的关于基裘的细节来描述这种担心的具体形态。
“那种持续的低落和不安，我不喜欢看到妈妈那样。想到她知道后可能会承受的焦虑、恐惧、夜不能寐……想到她可能会流露出的脆弱……那种感觉，让我不舒服。我不喜欢那种不舒服。”
缇尔妲坦诚地剖析着自己，像在分析一个复杂的念能力制约。两种情感需求在她体内拉扯：一种是源自本能的对高强度情感反馈的渴望；另一种，则是针对基裘这个特定对象产生的本能的保护欲，希望避免对方承受痛苦。后者压倒了前者，但这种压倒本身，又带来了新的纠结。
伊尔迷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深深地看着缇尔妲，仿佛要将她此刻罕见的矛盾模样刻印下来。
真是……不可思议。一个声音在他冰冷理智的思维深处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复杂况味。
缇尔妲·揍敌客，这个自我中心到将世界视为自身情感养料供应场，将他人的全力以赴视为理所当然娱乐节目甚至能坦然要求他人为她带来的痛苦道谢的存在。此刻，竟然会因为不忍心让母亲担心，而克制住了自己那如同本能般的情感需求。
这份不忍，只对基裘生效。这份克制，只源于基裘可能承受的痛苦。
伊尔迷感到一种堪称尖锐的情绪，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间，那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混合着一点荒谬的嘲讽，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完全直视的涟漪。
原来，在缇尔妲那颗异常空洞又异常自我中心的心中，确实存在着一个无可动摇的情感序列上的第一位。而这个位置，不属于他伊尔迷·揍敌客。属于基裘。
那个给予缇尔妲无条件的偏执的甚至扭曲却无比纯粹爱意的母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随便你吧，”伊尔迷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板无波，“你自己判断。别让这种情绪干扰你的状态，耽误正事就好。”
他给出了一个最符合他利益也最安全的回答。不提供建议，不涉入过深，将决策权抛回给她，只要求结果可控。
缇尔妲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她似乎只是需要将这份摇摆陈述出来，至于答案，她或许早已在矛盾的撕扯中有了隐约的倾向。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层迷雾般的犹疑并未完全散去，但某种决断的迹象开始浮现。
伊尔迷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如同任何时候一样冷静自持。
然而，在他的内心，那根刺入的冰针并未消失，反而开始释放出缓慢而持续的寒意，引发出更多连锁的不受控制的思绪。
缇尔妲放在第一位的，是基裘。不是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意识。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从缇尔妲会为基裘的一句话而调整行为，会因基裘的情绪而罕见地流露出类似在意的反应，会在生死抉择的威胁中搬出基裘的嘱托作为最终理由……种种迹象，早已昭然若揭。
但知道是一回事，如此直接地赤裸地面对她因基裘而产生的不忍与克制，则是另一回事。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比较，开始审视自己与缇尔妲之间那复杂纠葛的关系。
缇尔妲，是他迄今为止在感情上投入最多，付出最大代价的人。他的恨意，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觉悟，他全部激烈的情感体验和心智成长，都围绕着缇尔妲这个中心。
然而，他在她那里，排在第几位？
第二位？或许。在基裘之后。还是说，连第二位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特殊的有用的能提供强烈情感互动和实际价值的弟弟兼合作者？
而基裘呢？基裘对缇尔妲的爱，是纯粹的。那种疯狂的占有的，将缇尔妲视为自身存在意义延伸的爱，或许正是缇尔妲那空洞内心所能理解和接纳的最直接的情感形态。他们之间，虽然也有控制与依赖，但比起自己和缇尔妲之间掺杂的恨意、杀意、利用、算计、竞争以及那份以死亡为凭证的诡异认可要纯粹得多。
凭什么？一个清晰而尖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伊尔迷的脑海，带着不容忽视的自私与不甘。
凭什么，基裘可以占据那个无条件的第一顺位？
凭什么，自己为缇尔妲投入了如此多的情感，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却似乎永远无法撼动基裘的地位？
凭什么，自己会因为缇尔妲可能遭遇不测而产生不希望她死去的念头，而缇尔妲却可以冷静地宣布，如果他伊尔迷达不到标准，出现致命失误，她真的会杀死他？
这种情感上的不对等，这种付出与回报的悬殊，这种不被放在同等重要位置的感觉，让伊尔迷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以及更深层的冰冷的怒意。并非针对缇尔妲，也并非针对基裘，而是针对这种无法更改的令人不悦的事实。
他当然希望缇尔妲放在第一位的是自己。他并不否认自己有这样自私的愿望。他希望自己才是那个能引发她最大情绪波动能让她为之克制或改变的人。
但这可能吗？
伊尔迷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将回廊的寂静与窗外永恒的雾气隔绝在外。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他靠在门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开始反思，不是道德层面的忏悔，而是基于事实的冷酷的自我剖析。
伊尔迷知道这些想法毫无逻辑，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理喻的自恋。但他允许自己拥有这些想法。他早就认清了自己的本质，一个控制欲强到变态，自我中心到极点，想要被绝对重视却又无法忍受被任何人真正掌控的扭曲存在。
可现实是，基裘的爱，以一种更简单更原始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占据了缇尔妲情感世界的王座。而他伊尔迷，却未必是那个能在情感上让她不忍的人。
现实是，基裘在那里。基裘的爱是缇尔妲世界稳定的基石之一，某种程度上，甚至也是伊尔迷能安全地与缇尔妲维持这种扭曲关系的前提之一。动摇了基裘，可能意味着动摇缇尔妲整个情感体系的平衡，引发的后果，连伊尔迷都无法完全预测，且极大概率对他不利。
所以，他什么也不会做。
这认知带来一种无力感，但很快，就被更深的自嘲和认命取代。
他有太多事要做。至于那些关于情感顺位的无解问题，就让它留在那个偶尔会头疼，偶尔会自恋，偶尔会不可理喻的伊尔迷·揍敌客的内心深处吧。
毕竟，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能够拥有一个如此复杂如此扭曲如此令人痛苦却也如此令人无法放手的存在，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他应该知足。
尽管他永远也不会真的知足。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特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