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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廿载归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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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褶皱对于沉睡者而言,如同被抚平的丝绸,光滑而无痕。
许鸢在层岩巨渊深处那片被严格封印的寂静中睁开眼时,旅记无声地合拢,落入她手中。书页间流淌过模糊的光影,那是二十年时光被压缩成的、近乎无意义的薄薄一页注脚。她略一感知,便明晰了流逝的尺度。
愚人众的通讯渠道里积压着些许波动,有来自博士不同切片的询问或报告,也有同僚们的询问,甚至一些积压的事务。
许鸢目光扫过,如同掠过尘埃,并未停留。有一个更明确、更强烈的“指向”在牵引她——并非契约或力量,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重量的、熟悉的“存在感”,如同夜空中即使被云层遮蔽也能凭直觉定位的星辰。
她没有返回至冬,甚至没有在璃月过多停留。身影化作流光,沿着地脉与记忆的轨迹,径直投向水汽氤氲的国度——枫丹。
抵达时,正值枫丹廷一场盛大的庆典。并非记忆中那种纯粹戏剧性的狂欢,而是融合了更多元的气息。
街道依旧装饰着华丽的彩带与气球,但穿插其间的,有展示新型水利模型的技术展位,有来自各国(尤其是须弥和璃月)的小型文化展示角,甚至有穿着简朴工装、正向孩子们讲解基础机械原理的科学院学员。欢呼声中,除了对盛大巡游的惊叹,也夹杂着对某位凭改良净水装置获得表彰的普通工匠的掌声。
欧庇克莱歌剧院前的广场被改造成临时庆典中心,人潮涌动。而在临时搭建的、比以往更宏伟也更具现代设计感的主舞台上,一场演出正达到高潮。
是芙宁娜。
许鸢站在人群边缘,隔着喧嚣与灯火望去。舞台上的她,依旧光芒四射,嗓音透过精良的扩音装置清晰悦耳。但有些东西不同了。那身礼服华丽依旧,却剪裁得更为利落,便于活动;她的表演依旧充满戏剧张力,但眼神的流转间,少了些刻意取悦的浮夸,多了些沉静掌控的力度。
她正在演绎的,似乎并非传统的神话剧目,而是一个关于“选择”、“责任”与“建设家园”的现代寓言故事,台词中甚至巧妙地嵌入了对枫丹近期几项重要民生政策的隐喻。观众的反应热烈而复杂,有沉醉于表演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舞台周边几个不起眼的位置,布置着改良过的、带有元素感应和能量稳定功能的装置,它们正悄然维持着舞台区域的气候稳定与音响效果,技术运用的痕迹被巧妙隐藏在艺术装饰之下。这与许鸢沉睡前的枫丹,已有微妙而切实的不同。
“她坚持要在每次重要庆典的演出中,加入一些‘值得思考的东西’,并亲自参与舞台技术的改进。”一个平静低沉的声音在许鸢身侧响起。
许鸢并未回头,已知来者是谁。“那维莱特先生。许久不见。”
最高审判官站在她身旁,目光同样落在舞台中央那个耀眼的身影上,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映着闪烁的灯光,也映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感慨:“玄女士。确已许久。二十年,对于人类,足以改变很多。”
“看来她并未虚度。”
“何止。”那维莱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喧嚣中的观察,“她将旅行中带回的见闻、知识,甚至是伤痛,都一点点转化成了滋养这片土地的养分。法律条文的细微调整,技术研究院的新方向引导,对民间发明家的资助,甚至是应对极端天气的社区预案……很多改变起步微小,却方向明确。她依然站在舞台上,但舞台之下,她所推动的‘建设’,从未停歇。”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像是对这二十年的一个总结,也像是对眼前归来之人的一种告知:“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象征’。她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基石’,尽管这个过程伴随无数不眠之夜、各方压力与如履薄冰的尝试。时间……在她身上沉淀下了重量,也磨砺出了光芒。一种不同于‘扮演’出来的、更为坚实的光芒。”
许鸢静静听着,未发一言。她能感受到那维莱特话语中那份复杂的守护者之心,有欣慰,有关切,或许也有一丝见证时间无情流逝的淡淡惘然。对长生种而言,二十年不过一瞬,但对一个如此努力蜕变的人类,哪怕是拥有神格的人类,这已是生命中厚重的一段。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芙宁娜,似乎在进行某个环视观众的互动环节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这个角落。她的声音、她的动作,有那么一刹那,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凝滞。只有熟悉她每一个表演细节的人,或者感知敏锐如许鸢和那维莱特,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她瞳孔的细微收缩,以及握着道具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她立刻恢复了常态,甚至用一个更华丽流畅的转身动作衔接了过去,台词依旧激昂,笑容依旧璀璨。仿佛那瞬间的失态,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许鸢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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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的喧嚣逐渐散去,沫芒宫重归属于夜晚的静谧。芙宁娜卸去了华丽的妆发,换上舒适的常服,屏退了所有侍从。她独自站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望着远处海面上庆典余留的点点灯火,背脊挺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多乱、多响。那一眼……不会错。虽然装扮寻常,隐在人群中,但她绝不会认错。
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空间波动在她身后传来。
芙宁娜浑身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微凉潮湿的夜风,再缓缓吐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她擅长的、轻松调侃的语调,只是尾音终究泄露了一丝颤抖:
“迟到了二十年……你的时间观念,是不是该用留影机好好校正一下了,玄?”
她转过身。
许鸢就站在房间中央,依旧是那身看似寻常的旅行装束,黑发黑眸,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出门散步了一圈回来。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芙宁娜的身影,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仔细的端详,以及如释重负的温和。
“看样子,”许鸢开口,声音是芙宁娜记忆中的平稳,“你没把时间浪费在空等上。”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芙宁娜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骤然出现了裂纹。她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却又在几乎要碰到许鸢时硬生生刹住,只是抬起手,似乎想确认什么,又迟疑地停在半空。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视线迅速模糊,但她倔强地睁大眼,不肯让泪水轻易落下。
许鸢看着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腕。触感温热真实。
“我回来了,芙宁娜。”
简单的七个字,却像最后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芙宁娜一直紧绷的、支撑了她二十年的某根弦,在这一刻悄然松缓。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汹涌地滑落脸颊。
她只是就着许鸢握着她手腕的姿势,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重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激荡的情绪才稍稍平复。芙宁娜拉着许鸢在靠窗的软榻坐下,自己则蜷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一个软垫,像是要抱住这失而复得的一切。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混合着洒进来,勾勒出她已然成熟、却在此刻露出脆弱依赖一面的轮廓。
“你的信,我收到了。”芙宁娜开始诉说,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但已稳定下来,“在巨渊底下……钟离先生给我的。你说等待不是最优解,让我去雪山找老师。”
“你找到了。”许鸢陈述。
“找到了。靠着枫丹科学院弄出来的新玩意儿找到的。”芙宁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更像一个感叹,“那位‘黄金’女士……她教的东西,很难,很……根本。不是具体的炼金配方,更像是世界的‘语法’。那几年在雪山上,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刚学认字的孩子,在重新学习如何看待元素、地脉、物质与能量的转化。”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离开雪山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锻造了一遍。看世界的眼光,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然后你去了须弥。”许鸢自然地引导着,她知道芙宁娜需要倾诉这漫长的二十年。
“嗯。”芙宁娜点头,语速渐渐加快,眼中有了神采,“带着‘黄金’教的‘语法’,再去看智慧宫里的那些书,很多东西变得清晰,也看到了更多隐藏的脉络。我研究地脉,观察死域,甚至……偷偷找了些关于意识和梦境边缘的禁忌资料。”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软垫的边缘,“我总想着,或许能找到一点线索,关于你是怎么‘睡’着的,关于层岩下面那个鬼东西……不过,没什么明确的收获。倒是认识了几个有趣的学者,还有……纳西妲,她看问题的角度,非常……通透。”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开那些沉重的搜寻记忆,继续道:“在雨林和沙漠里待了很久。沙漠……那真是考验人的地方。什么都缺,尤其是水。我在那里真正明白了‘匮乏’能逼出人怎样的潜能,也亲眼看到了一个辉煌文明剩下的……残骸。站在赤王陵前面的时候,我在想,枫丹的未来,会不会有一天也只剩下这些东西,给人凭吊?”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经历过后的沉重,“沙漠教会我的是,文明很脆弱,但活着的人,在绝境里也能找到办法活下去。这种韧性,比任何华丽的预言都实在。”
“后来,我还想办法去了稻妻。”芙宁娜继续说道,眉头微微蹙起,“那里……很压抑。雷暴,锁国,还有战争和污染留下的伤疤。我看到人们对‘永恒’的畏惧,也看到那种严整秩序下活力的流失。它让我想了很多,关于枫丹该追求怎样的‘稳定’,关于变革如果处理不好,会带来多大的伤痛……这些见闻,后来都成了我回来处理一些事务时,心里会反复衡量的东西。”
她的讲述并非严格的编年史,而是跳跃的、带着强烈感受性的碎片,夹杂着具体的场景——在沙漠星空下独自守夜的寒冷与警惕,在稻妻外岛看到被污染的土地时的心悸,在须弥教令院听到无谓争论时的无奈,以及无数次在异乡夜晚,望着星空思念枫丹、思念眼前人的孤独。
“这些年,我帮过人也被人帮过,打过架也治过伤,用你教的、还有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炼金术解决过不少麻烦。” 她比划了一下,“那把□□,我改了好多次,现在能用的花样可多了。有时候遇到危险,我会想,如果你在,会怎么做……然后尽量学着你的样子去思考,去应对。”
芙宁娜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月光移动,照亮了她眼中残留的泪光,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份经过风霜淬炼后、无法伪装的坚毅与成熟。
“玄,”她看着对面安静倾听的人,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你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天好像塌了一角。但我记住了你的话,记住了我要成为枫丹的‘山’。这二十年,我走遍了这些地方,看了这么多……我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虽然还是有很多怕的,有很多不懂的,但我至少……不再只是那个只会站在舞台上,害怕预言成真的‘水神’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异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而真挚的光:“现在你回来了。我……我有好多新的问题想问你,有好多遇到的事情想和你讨论。这二十年,枫丹也变了一些,有些是因为我带回来的见闻和想法推动的……你想看看吗?”
许鸢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此刻,她迎上芙宁娜的目光,那双沉淀了二十载星霜、独自跋涉过万里旅途的眼里,有依赖,有成长,有未被时光磨灭的赤诚,也有急于分享与确认的渴望。
“嗯。”许鸢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看到了庆典的变化,也听到了那维莱特的话。这二十年,你做得远比我想象的更好。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一样一样,说给我听。”
窗外,枫丹廷的灯火渐次熄灭,大海在夜色中温柔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