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与他与他 两个笨蛋 ...
-
1
民国二十三年的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有家“听风茶馆”,供妖类与人族混坐。
茶馆掌柜是个龟妖,煮得一手好茶,最擅用西湖龙井配洞庭碧螺春,美其名曰:双管齐下
雍泽楷推门进来,穿了件铁灰色长衫。
作为一只成年雄性园丁鸟,他在这座城里有个响当当的名号:“筑塔师”。
“雍先生,今日还是碧螺春?”龟掌柜问。
“不了,“雍泽楷在靠窗位子坐下,从袖里摸出本《新月杂志》,“来壶冻顶乌龙。”
杂志翻开,正是云深先生的最新连载《长街十二梦》。
雍泽楷看得入神,长指在云深二字上摩挲,那是他追了三年的作家。
他正看到“沈先生将那枚翡翠扣子放在她掌心”一句时,茶馆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雍承玺,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两人虽是兄弟,却不对付。
上个月弟弟雍承玺在城隍庙搭了个“镜花阁”,用了三百面镜子和两百个灯泡,一百个霓虹灯管,夜里一闪,整条街的人夸赞他:比烟花效果更好,五彩缤纷。
妖管局罚了他五十块大洋,说他“扰乱市容”。
“哟,这不是我哥吗?”
雍承玺吊儿郎当地坐下,手里也卷着本杂志,却是《紫罗兰》,“又在拜读你那云深先生的大作?“
雍泽楷眼皮不抬:“总比你追捧那个野火强。什么野火,我看是野狐狸。”
“云深才是假正经。”
雍承玺嗤笑,“字字句句都要端着,用词华丽繁复,累不累?野火的《杀伐书》那才叫痛快,精简传神,绝不啰嗦。”
“那是粗鄙。”
“你不懂。”
两兄弟针尖对麦芒,龟掌柜的茶壶悬在半空,不知该先给谁斟。
最终叹了口气,在两人之间放了碟桂花糕:“吃点甜的,消消火。”
雍泽楷和雍承玺同时伸手,又同时缩回。
他们分家已经两年,连盘糕都要算得清楚。
2
雍泽楷回到他在静安寺路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台。
今晚八点,云深先生要做客《夜上海》栏目。
他提前准备仪式,把漂亮的收藏品摆出来:
一枚珐琅彩胸针,是前清某位格格的遗物;一根蓝色羽毛,来自西双版纳的极乐鸟;还有一颗打磨光滑的狼牙,据说是东北虎妖送的。
他捧着盒子,在房间沙发上坐着。
电台里传来沙沙声,女主持的温柔声音传来:“今天我们请来了当红作家云深先生……”
雍泽楷专注地听着。
“云深先生说,最近很困扰。有读者在笔名下留言,说文字是污染视线的垃圾,作家应该给读者磕一个。”
雍泽楷猛地攥紧拳头。
又是那个野火的粉丝。
这个作家文字粗俗,情节血腥,偏偏有一帮疯子追捧。
最可恨的是,野火的读者总是跑到云深底下拉踩,说云深先生虚伪过时。
云深先生回应:每个作者都有自己的风格,请读者不要比较。
女主持继续说,“但那位读者很执着,说野火比云深好一万倍。”
雍泽楷冷笑。
他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账号“龙园”。
这是他在云深读者群里的ID,专门写长评。
他迅速敲下一行字:
“今日听闻有野火读者在云深先生处寻衅滋事,实在可笑。野火之文,如沙上建塔,风一吹就散。云深先生之文字,经得住百年风雨。某些读者眼界浅薄,把血腥暴力当做不拘一格,把粗鄙当洒脱,实乃文坛之耻。”
他点击发送,满意地看着转发数迅速过百。
这是他作为“云深死忠粉”的日常。
每天不骂几句野火,不撕几个野火粉,就浑身不舒服。
但今晚他格外烦躁。
电台节目结束后,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野火的连载《杀伐书》。
第一章就是主角手刃仇敌,血溅五步。
文字确实利落,快刀斩乱麻。
雍泽楷强迫自己看了三章,不得不承认:这该死的野火,会讲故事。
“不过是些小聪明。”他自言自语,却忍不住往下看。
看到第五章时,他愣住了。
主角杀完人,在雨夜里点了一支烟,说:“杀人容易,收拾起来贼麻烦。”
这句话的调调,怎么这么像云深?
雍泽楷摇摇头。
不可能。
云深是温润的君子,野火是嗜血的狂徒,就像他和雍承玺,一个天一个地。
他关掉页面,却一夜没睡好。
3
雍承玺住在法租界一栋旧公寓的顶层。
妖管局来过三次,强拆了他的“镜花阁”。
一群品味低俗的家伙,不懂得欣赏。
他此刻用木头雕刻了一个酒起子,上了红色涂料,印了白色英文字母。
他打算把这个送给野火先生。
野火是他追了半年的作者。
文字带劲,像烈酒,一口下去烧心烧肺。
不像那个云深,腻腻歪歪,男女说句话都要绕十八个弯。
他雍承玺讨厌绕弯子,最讨厌谜语人!!!
他打开电脑,登录“凤林”这个ID。
这是他在野火读者群里的名号,专门负责骂云深。
他今天的任务是:把云深最新一章《长街十二梦》的截图发出来,逐字逐句批判。
“看看这半句[她的眼波流转,像春日的柳絮]”。
雍承玺敲着键盘,“什么玩意儿!病句吧?眼波流转就流转,还柳絮。柳絮多烦人啊,飘得到处都是,粘在人身上痒痒的。云深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他越骂越兴奋,转发数很快过了三百。
下面一群野火粉附和:“就是就是!”
“云深粉还天天吹文笔,笑死。”
骂完云深,雍承玺心情舒畅,打开云深的睡前读物篇。
他要找找有没有新的槽点。
却看到了一段花园描写:
“他老家的花园里有不少名贵的花:君子兰,睡火莲,大唐凤羽,和金沙树菊……,想当年,他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就是一株鬼兰花……”
雍承玺觉得这些花名很眼熟,他继续往下看:
“他有个弟弟,与他截然相反。两兄弟口味不同,一个甜党,一个咸党。就拿西红柿炒鸡蛋来说,都要拿鸳鸯锅来炒,两人忍到成年,终于分家了,连极乐鸟的尾羽也要争夺……”
雍承玺“啪“地合上电脑。
不可能。
这一定是巧合。
云深怎么知道他家的花园?
他和雍泽楷口味的事?
除非……除非云深认识他们。
雍承玺想起两年前分家那天,雍泽楷输了,把那根蓝色羽毛递给他,说:“你走吧。”
他接过羽毛,反手就扔进了苏州河。
那只羽毛是母亲留下的,说是西双版纳极乐鸟的尾羽,能给人带来好运。
他扔了它,就像放弃了这段塑料兄弟情。
可云深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4
苏秀兰把最后一行字敲完,点了支烟。
她有两个笔名,两个风格。
一开始没想换风格,只是尝试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
雍泽楷和雍承玺,她确实都认识。
她认识他们时,他们还是雏鸟。
那时她在云南写生,看见两只园丁鸟在树上吵架。
大的那只搭的巢规规矩矩,小的那只非要塞进去一块碎镜子。
大鸟把镜子啄出来,小鸟又叼回去。
最后两鸟打起来,羽毛飞了一地。
她画下了它们,还知道了他们名字:
雍泽楷,雍承玺。
后来在上海重逢时,两兄弟已经能成功化形,一个成了建筑设计师,一个成了无业游民。
多年未见,她没有认出来。
她谈了两段恋爱,阴差阳错。
世界比她想象的更荒谬。
在咖啡厅和哥哥相遇,她在哥哥求婚的时候分手了。
转头和弟弟在书店相遇了,等到对方和她说完家里,掏出戒指来,她吓得连忙跑路了。
她一开始不知道自己两个笔名的作者粉水火不容。
后来发现:两人也掺和进去了。
骂野火的,是雍泽楷;骂云深的,是雍承玺。
两兄弟在网上撕得昏天黑地,现实中见了面却只是冷淡地点个头。
苏秀兰吐了个烟圈,她决定揭穿这个秘密。
5
听风茶馆的茶会定在周六。
苏秀兰定了包间,请了两个人:雍泽楷,雍承玺。
雍泽楷先到,穿了件月白色长衫,手里拎着个锦盒。
盒子里是他最珍贵的收藏:珐琅胸针。
他打算送给云深,今天见到的是真人的话。
雍承玺随后到,穿了件皮夹克,他也准备礼物送给野火。
苏秀兰穿了件墨绿色旗袍,手里带了两杯奶茶。
“两位好久不见。”她坐下,把咸口,甜口,分别给了出去。
两兄弟同时愣住。
“秀兰……”雍泽楷迟疑,“你是云深?”
“你是野火?”雍承玺脱口而出。
苏秀兰点头。
两兄弟面面相觑。
苏秀兰慢悠悠地说,“是我。”
“不可能!“两人异口同声。
“怎么不可能?”苏秀兰笑。
“你们在网上骂了那么久,没发现更新时间永远错开?云深更文的日子,野火休息;野火更文的日子,云深停更。”
雍泽楷脸色发白。
雍承玺攥紧拳头。
“更重要的是,我应该透露了不少私货,懂的人都懂。”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
龟掌柜在柜台后慢悠悠地擦着茶壶。
“为什么?“雍泽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没有问什么,笔名而已。”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两份手稿,一份署名云深,一份署名野火。
她把两份稿子交叉着递给两兄弟。
“现在,你们可以看看完整的样子了。”
他们翻开,看见同一个故事,不过一个是顺叙,一个是倒叙。
“都是成年鸟了,还干这么幼稚的事,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走到门口,挥了挥手。
两兄弟同时抬头。
茶馆里只剩下两兄弟,和两份手稿。
雍泽楷看着雍承玺,雍承玺看着雍泽楷。
他们同时想起小时候在云南,父亲教他们筑巢。
他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雍泽楷忽然开口:“你那个镜花……”
“早被拆了。”雍承玺闷声说。
雍泽楷从怀里摸出根蓝色羽毛,“还你。”
那是母亲留下的极乐鸟羽毛,雍承玺当年扔进苏州河的那根。
雍承玺愣住:“你……”
雍泽楷把羽毛递过去,“现在,你还要扔吗?”
雍承玺接过羽毛:“哥,你的作品,其实挺好看的。”
雍泽楷回他,“你的也不错。”
两兄弟同时伸手,去拿梅花糕,又几乎同时给了对方。
龟掌柜进来,斟出两杯碧螺春给他们。
茶色清亮,他们终于看清的彼此。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窗外,苏秀兰站在街角,看着茶馆里的灯光。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踩灭。
“两个笨蛋。”
她转身走进夜色,身后是民国二十三年的上海,妖与人混居。
半年后,《新月杂志》和《紫罗兰》同时登出一则声明:作家云深与野火宣布合作。
登出一篇文章,是合著的《岁月温柔》。
文章下面有一句话:献给所有的读者。
而此时的雍泽楷和雍承玺,正在同一家建筑公司任职,两人风格互补,扬长补短,业绩屡创新高。